《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14、第十四章

　　婚礼采取的是中西合璧式的，这也是双方家长共同商议的结果。

　　筱茵的婚纱是专门去上海法租界订做的当下巴黎最时尚的款式。当她挽着大帅的胳膊出场时，即使见惯了各种大场面，见多了各色美女的到场名流们，也被她的美丽惊艳得挪不开眼。她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踏着自信的步子，款款走向那个她想依赖一辈子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极合身的西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收紧的腰线给他平添了几分别样的性感。他英武的面容看不出悲喜，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美艳的妻子顶着在场或贪婪或羡慕的目光，满怀期待地向自己走来。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当筱茵触碰到宗麟冰冷的手时，还是稍稍有些失落。而这并没有使她沮丧太久，她虎女的性格让她更加斗志满满——从此刻起，我向筱茵才是你张宗麟的妻子，是你生命中最特殊的女人，我早晚会拔了你心中的那根刺，咱们走着瞧！

　　婚礼盛况空前，各大报纸都用头版大篇幅大肆渲染了婚礼的盛况，盛赞这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而关于婚礼的各色花边新闻，更是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据说，向大小姐出嫁的嫁妆，用军用卡车装了满满八车，其中光各色名牌衣帽皮草就装了两车。向大帅想凑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就又陪嫁了两辆雪佛兰轿车。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杭州城，开向锦庐，大半个杭州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又据说，张向两家忽然联姻，是为了缓解前段时间两家拔剑弩张的气氛，让彼此有个台阶下，毕竟，生意人需要有个好靠山和安定的贸易环境，而军政府需要财阀们的支持和军饷，这样看来，联姻不失为一个双赢的结局。
　　更有传言说，张大少早就与人私定了终身，为了贪图富贵，抛弃了心上人，选择了向家这个大靠山。可怜那个痴情的女子，竟为了薄情郎寻了短见......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谈论的人满足了自己的口舌之快、好奇之心，渐渐也就散了，谁又会真的去在意流言背后的造化弄人，生离死别。

　　洞房花烛夜。
　　宗麟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被瑞麟背进房间丢在了床上。
　　筱茵知道他是故意喝醉的，难得没有发火抱怨，只默默帮他脱去鞋袜，又备了温毛巾给他洗脸擦身，换下了他身上充满酒味的衣服，套上睡衣，盖上被子。
　　忙完这一切，她也是满身薄汗。转头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她有些情不自禁地趴在了他的身边，一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虚划过他硬朗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喉结……他真是天底下最俊的男人，仅仅是看着他，就能感觉自己内心翻涌的幸福和期许。她钻入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臂弯，轻拂着他结实的胸口，甜蜜地睡去……

　　锦庐的热闹还没有散去，宾客们还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片人声鼎沸。
　　而这所有的热闹对雨桐似乎都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宗麟结婚了，新娘不是她，而她还得留在这里见证这一切。
　　她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只是大病过后身子仍然虚弱。太太怕她去婚礼现场太过伤心又勾起旧疾，今日没让她出门。她走到卧室的小阳台上，那里能清楚地看见宗麟房间里透出的红光。之前多少个夜晚，不愿睡觉的她总是跑到小阳台上，偷偷唤着宗麟，俩人就隔着不远的距离，坐在各自的阳台上小声地聊天。

　　物是人非。

　　轻轻的敲门声唤回了思绪，雨桐开门，二娘端着些点心走了进来。
　　“太太让我来看看你，她抽不开身，担心你有事。”
　　二娘进门就看见阳台门开着，知道她又触景生情了，赶紧过去拉上了门。
　　“我没事的。”雨桐安慰二娘道，“你还没休息吗？”她知道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二娘是从来都不会出现的，怕太太多心。
　　“吃点吧。”二娘把点心放到桌上， “刚和翠儿带人把三楼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我们家那位大少奶奶放衣服，这才勉强放下了。家里除了老爷太太那间卧室，就宗麟那间最大，给她放鞋都不够！”
　　二娘明里是在抱怨筱茵的骄奢，其实心中的那口气是因何而起，彼此心里自然都是明白的。
　　雨桐夹起块杏花酥，却不往嘴里放，低眼把玩着，那酥皮掉了一盘子。
　　“我白天看见那些军车一辆一辆往家里运东西。”她低声道。
　　二娘鼻息一哼，“还好锦庐够大，库房现在都被她的东西堆满了。”
　　雨桐笑笑，便不再说话。
　　二娘见她沉默，怕她又在黯然神伤，赶紧岔开了话题：“太太跟我说，她有些想让宗麟他们两口子婚后搬出去住，免得你见了伤心。或者你再忍忍，还有半年的时间你就毕业了，到时候遂了老爷的心愿，去燕京或者清华读大学，或者直接留洋去，离开杭州，就好了。”
　　雨桐黯然一笑：“宗麟本来就是张家大少爷，哪有为了我一个外人把他赶出去的道理。我没事的，你们不用操心。”她并没有告诉二娘，她还是想留在杭州，还是想看见他。
　　二娘一听这话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只当没听见，你可千万别跟太太说去。辛苦养你一场，你一句外人，听了多让人寒心！”
　　雨桐自知说了混账话，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陪着笑把二娘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对不起二娘，我病糊涂了。”
　　“看你生病可怜，这段时间不骂你，你还愈发刁蛮了！”二娘手指使劲戳了戳雨桐眉心，表情倒也松了下来，“还有，我听说向筱茵性子比较烈，又是那样的家世，你应该能明白，千万不要和她发生正面冲突。算着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雨桐何尝不懂她那惊人的嫁妆就是大帅给张家的下马威，以后这家里何止是她，怕是老爷太太也不敢拿她怎样。
　　软软靠在二娘肩头，雨桐紧紧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我懂的，二娘，就算是为了宗麟我也会忍的，你放心。”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谁曾想第二日的早饭，战争就开始拉响了。

　　这是筱茵婚后在锦庐的第一餐，也是雨桐和筱茵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围坐在一桌吃饭。这顿早饭从一开始，气氛就十分压抑，连平时最活泼的瑞麟和韵宜，也只低头食而不语。
　　筱茵殷勤地给宗麟盛粥夹菜，他昨晚喝多了，筱茵想着，让他今天多喝些稀粥对胃好。
　　宗麟礼貌地说着谢谢，也再不多话，低头小口地喝粥。
　　看着他把自己盛的粥都喝了，筱茵心里的甜蜜与得意又增加了几分。她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雨桐，她正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吃着东西。
　　原来不曾留意不觉得，如今隔近一看，还真是个大美人。一张小巧的鹅蛋脸还有些苍白，那婉若凝脂的脸颊怕是被宗麟修长的手指无数次地轻抚过吧？一双桃花眼盈盈含水，宗麟是否也曾满心期待地在那眼波中寻找过自己的倒影？那张小嘴秀气却失了点血色，但它一定在宗麟的薄唇下绽放过最绚丽的色彩。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筱茵越想越气，心中不禁冷哼：这狐媚子还挺有本事，竟把宗麟迷得神魂颠倒！

　　“雨桐妹妹好久不见，怎么，今天气色看起来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压住内心升腾的火气，筱茵的声音还算自然，只是那其中的阴阳怪气，旁人也并非察觉不了，所以她一语既出，在场的人都顿住了。
　　前程往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按理三人都是该避讳的，不想筱茵一来便挑了雨桐发难。只是筱茵根本就不在乎跟谁发生冲突，作为胜利者，她实在太想消遣消遣眼前这个惺惺作态的女人了。
　　雨桐多少也有些吃惊，但表面上仍在尽力克制，勉强挤出个笑脸，她低声道：“没有不舒服，谢谢……关心。”
　　那声“嫂子”，她终究喊不出口。她不敢抬眼望向筱茵和宗麟的方向，应付完筱茵，便把头压得更低了。

　　筱茵轻轻一笑，暗自恶心着她这一副小媳妇嘴脸。不动声色地，她又给宗麟夹了一筷子菜，抬眼却捕捉到了宗麟匆忙从雨桐身上收回的眼神。从昨天婚礼开始，那眼里第一次有了些神采，虽然那明显是压抑着的痛苦。
　　心中的火被彻底点燃：难怪了！原来他偏偏还吃她这一套。

　　“雨桐妹妹多大了？”筱茵又问。
　　“还有几个月就18了。”
　　筱茵低头浅笑，嘴角勾着胜利者傲慢的弧度：“花儿一般的年纪可不能辜负了。妹妹可有心上人啊？”
　　这话一出韵宜当时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正准备找筱茵理论却被雨桐一把按住了手。
　　“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聊吧。”太太现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要不出声韵宜和筱茵准闹起来。可筱茵毕竟刚进门，又说不得，便只能对韵宜道：“好好吃饭。”
　　韵宜在家最怕的就是太太，此时虽然心里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再继续耍狠，恨恨瞪了筱茵一眼，只得作罢。
　　可这头压下去了，筱茵那边的火却越烧越旺：一个小毛丫头就敢对她摔筷子，怕真以为她向筱茵是个好欺负的主吧！
　　“我本是一片好心，韵宜妹妹这么大火气作什么！”筱茵拿勺子随意搅着碗里的粥，哼笑道，“我就想着雨桐这年岁，和我爹一个朋友家的公子倒是般配。他们家在上海开银行的，家世很好，我看......”
　　“哐当！” 一声，一盘桂花糕被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筱茵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哪还记得去说。
　　“这是我们家翠姨最拿手的点心，多吃点！”宗麟面无表情地说完，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便不再搭理她。
　　“你......”
　　“我看还是大嫂有本事。”
　　筱茵正欲爆发，却被瑞麟打断了。
　　他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也瞧出来了，他这位新晋的大嫂，典型的脾气大脑子小，仗着娘家势力霸道惯了。再这么由她撒泼下去，自己的早饭算是泡汤了。
　　他站起来，也从筱茵面前的桂花糕盘里拿了一块，坐下来咬了一口，继续道：“大嫂这才进门第一天家里就变得这么热闹了，这以后的日子，可就有意思了。娘你说是吧？”
　　太太在家从来一言九鼎，连老爷也让她三分，刚才的规劝就那样被筱茵无视了，此时也正在生闷气。
　　而瑞麟的话也终于点醒了筱茵：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娘家了，不能一开始就把人得罪干净了，来日方长，和雨桐的账有的是时间清算。冷哼一声，她强忍怒气，不再开口。
　　只是众人哪还有心思再继续吃下去，这大婚后的第一餐，不一会儿便不欢而散了。

　　三天的回门之后，新婚夫妇踏上了去法国的蜜月旅程。
　　去法国，也是筱茵要求的。她知道宗麟在法国留过学，她想多了解宗麟的过去，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
　　而老爷一直觉得这婚事办得憋屈，弄得家里人心情也不好，想着好不容易熬完了婚礼，也该缓缓了。趁着要去北平出差，他决定带着一家老小出去散散心。就这样，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平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