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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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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广袤大地和杭州的婉约完全不一样。
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棵白杨树,寒风吹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羊群、马匹成群奔跑,卷起的沙土漫天飞舞。赶路的商人拉着骆驼队,驼铃叮铃哐当地响,听起来竟别样的悦耳。那些骆驼有的有一个驼峰,有的有两个,它们的嘴里似乎永远都在嚼着什么,傻傻滴着口水。
火车慢慢地行驶着,一切对于雨桐和韵宜来说都那么新奇。
之前老爷已经带着两个男孩子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但两个女孩几乎没到过北方,北平她们更是第一次来。
列车缓缓驶入北平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和秀美灵动的杭州不同,这座皇城根下的城市,有着他独一无二的深沉与沧桑。每一块青砖黑瓦,每一片金顶琉璃似乎都承载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无声地向人诉说着这座旧时皇城曾经的威仪。
一下火车,雨桐就被凛冽的大风吹了个踉跄。北方的风劲儿太大了,刮到身上竟觉得是有人在旁边推搡自己似的。
“走路都不专心!”见雨桐没站稳,瑞麟赶紧一把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嘴上当然也一如往常不会饶了她。
雨桐今天兴致不错,不忘和瑞麟礼尚往来,调侃道:“不是你推我?”
“小爷无影手都被你看见了,功夫见长啊!”
“那主要是二师兄教得好!对了二师兄,刚才一阵妖风,把师父刮走了,怎么办?”
“那就再认个师父!”
太太显然也很不习惯这北方的大风,她紧了紧衣领,眉头微皱:“早知道北平现在这么大的风我就不该让雨桐过来,这病刚好又吹出点毛病来怎么办?”
“北平的皮货特别厚实,到时候带你们去瑞蚨祥一人置一件,不会冷的。”老爷转头对太太说着,又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二娘。
二娘早就想再置一件新皮衣了,之前跟老爷说了一嘴,准备入冬了让铺子里定制一件,老爷说再等等,原来心里早就有了安排。她低头不语,心里却暖暖的。
一行人入住到酒店的时候,已经疲累不堪了。瑞麟临进房间之前悄悄跟雨桐招呼,让她和韵宜明天早点起床,带她们去吃好吃的。韵宜的眼睛一下子就放了光,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自作孽不可活。
当第二天一大早瑞麟顶着鸡窝头被韵宜和雨桐从被子里强行拉出来的时候,心里所想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带着冲天的怨气收拾妥当,他领着两个烦人鬼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家小店门前。店不大,客人却奇多。据说这家店小名气却不小,做的都是最地道的北平味儿。
店小二满脸堆笑,礼貌而老练地把他们引到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
这店小二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时不时勾着点儿化音,煞是好听!雨桐觉得有意思,暗自跟着他学,却怎么也学不像。
很快瑞麟便点好了一桌子小吃,韵宜毫不客气,已经夹起一块豌豆黄大快朵颐起来。
瑞麟夹起一个金黄色的油炸小圈圈送到雨桐碗里,道:“这个我最喜欢了,焦圈儿,脆脆的,你尝尝。”
雨桐夹起来吃了一口,确实很脆,嚼着满口留香。
瑞麟见她爱吃,看似随意地说:“吃焦圈儿有讲究的,吃一口焦圈儿,喝一大口豆汁儿,这才是最正宗的吃法!来,灌一大口吧!”说着便将一碗豆浆模样的东西推给雨桐。
雨桐也是个实诚孩子,端起碗二话不说就灌了一大口,旋即“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这汤是馊的!”顾不得自己一团狼狈,她大声叫着,抬眼却见瑞麟捧着肚子已经笑出泪来了。
小二见状赶紧跑过来,满脸堆笑:“姑娘这话儿说的,真是折煞小店了!这哪儿能是馊的呢?”
雨桐还不服气,把剩下的豆汁儿推到小二面前:“它就是馊的,不信你尝尝!”话音刚落,却见瑞麟笑得更癫狂了。
小二也不恼,仍然陪着笑说:“姑娘怕不是本地人吧,听您的口音,像是......南方来的?”
雨桐也不说话,只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小二。
“这豆汁儿可是咱们这儿的特色,一般不是打小在这四九城里长大的,都是喝不惯的。姑娘喝着它觉得味儿怪,我们要一天不喝,那可是浑身难受啊!”
韵宜此时嘴里鼓着块驴打滚,还一脸诧异地看着狼狈的雨桐没回过神来。可见自家二哥笑得那个疯癫样儿,就猜到雨桐应该又被他涮了。雨桐此时自然也明白过来了,正用眼神刺杀着瑞麟。
瑞麟笑够了,清了清嗓子道:“开个玩笑,喝不习惯就不喝了。来,吃这个。”说着又把一碗类似放了酱油的藕粉糊模样的东西推到雨桐跟前。雨桐没动,继续用眼神刺杀他。
瑞麟见状,强忍笑意道:“这回我先吃行了吧!”说着就用五个手指撑起碗托送到嘴边,手腕一转,顺着碗边“嘶溜”就吸了一口进去,继而抬起头盯着雨桐,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雨桐看他那样子着实觉得好笑,便问:“干嘛不用勺子?”
“这碗叫炒肝儿,就得这么吃才有意思呢!你尝尝。”
“炒肝儿?那你嚼的是什么?肝吗?”
“猪下水。”
“噗嗤!”雨桐忍不住在一拳捶在瑞麟肩上,咯咯笑起来。
韵宜倒不矫情,也端起一碗学着瑞麟的模样吸溜了一口,竟觉得意外地好吃,赶紧又推推雨桐,示意她也尝尝。
雨桐看着两人嘴角都粘着点酱色的糊糊,强忍着笑,也“嘶溜”地来了一口,与其说味道,倒不如说这吃法实在是太让人愉快了。
于是他们这一桌这“嘶溜”声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到最后三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饱的还是笑饱的。
酒足饭饱,准备撤退,趁着韵宜不注意,瑞麟偷偷把雨桐拉到了一边,悄声说:“记得你住院的时候我跟你说的你没去过的地方吗?明天带你去!”
雨桐正准备兴奋地大叫,被瑞麟捂住了嘴,无声做了个“嘘”的手势,贴着她耳边低语道:“别声张,不能带韵宜去,明天听我安排。”
北平,八大胡同。
一高一矮两位公子哥,一身不菲的西装,戴着小礼帽,优哉游哉地漫步其间,任凭旁边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捻着手帕卖力招呼,依然不为所动。
“你之前怎么会来过这儿?”矮个子“公子哥”拉着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他”身形相对瘦小,这身西装穿在身上有些大了。帽檐故意低压着,勉强掩盖住了塞进帽子里的长发,但其实稍仔细就能看出来,不过似乎当事人也并不太在意。
“爹带我来的,还有我哥。”瑞麟漫不经心地说。
“你胡说!”刚说完就意识到情绪有点失控,雨桐赶紧压低了声音,“老爷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还带着你和......宗麟。”她自从病好回家之后,就刻意地在避开宗麟,避开关于他的一切。这名字似乎好久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此刻提起,还自觉有些不自然。
“我爹怎么不可能来这种地方。”瑞麟不屑一顾地说,“不然你觉得他是怎么遇见二娘的。”
“……”
“你不要把这里想的太复杂,这就是个男人找乐子的地方。爹他们谈生意的,什么人都会碰到,逢场作戏那都是必须的。这里面也有唱戏的条子,很不错。上次来出场的那几个条子,爹还是让我勾的名字呢!”正说得满脸得意,他抬眼看了看招牌,“就这家,跟我来。”
那老%鸨记性极好,只跟瑞麟寒暄了几句就想起他来了,直夸张二少如今是越发潇洒倜傥了,自己的姑娘们怕是倒贴都心甘情愿,听得雨桐别过脸拼命忍笑。
两人被带到一个装修还算雅致的包间,瑞麟甩过一本花名册来,让雨桐勾条子。雨桐也不客气,看着喜欢的名字就勾了几个。
不一会儿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就往两人身上扑。雨桐躲闪不及,帽子一下子就被碰掉了,及腰的长发滑了下来,这下轮到几位姑娘们愣住了。
见几个姑娘目瞪口呆的模样,雨桐顿时觉得太有意思了,干脆也不掩饰了,大大方方地捡起帽子飞给门口的那个姑娘,又挑了挑眉毛示意她把帽子挂到衣帽架上去,纤纤玉手挑顺颈后的长发,便斜靠在椅子上,嘴角一歪,笑道:“怕什么,你们都是我点的。”
那纤细手指拨弄的发丝本还挑动着瑞麟的心弦,转而却见这一瀑秀发的主人俨然已经摆出了一幅风月场上老油子的架势,也只得无奈摇头。其实他刚才也被姑娘们的热情吓到了,正自顾自缩着身子想逃出魔爪,这会儿正好趁着姑娘们被镇住了,赶紧大手一挥,“都坐那边去,先给小爷那什么,唱几首小曲儿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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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小曲儿听得优哉游哉,雨桐和瑞麟玩尽了兴,整理好了衣帽,也准备回去了。
今天姑娘们就只唱唱小曲儿,陪女公子说说话,钱一分没少得不说,还有丰厚的打赏,那老%鸨此时笑得已是合不拢嘴了,亲自带路送两个小财神出门。
两位公子心情自是极好,攀着肩走在过道上还不忘低声哼着姑娘们那软软的调子。
一不留神,雨桐被迎面走来的一个高瘦的男人重重地撞在了左肩,一个侧身,帽子掉了,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猛地转头翩然飞舞着,贴着精致的脸颊漾然泻下。
那人只片刻的愣神之后,马上上前捡起帽子,很有涵养地微微鞠躬致歉,将帽子还给了雨桐。
瑞麟赶紧上前轻问雨桐有没有事,雨桐笑着摇摇头,他便转身对着高瘦的男人微微点头致歉。那男人也微笑着还礼,便都不多言,各自离开了。
老%鸨送完客,转眼就被叫到了高瘦男人的包间。
“刚才那人是谁?”男人问。
“是杭州云锦丝织厂的张二少。”
“另一个呢?”
“那位女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也不太清楚,看和张二少的亲密程度,应该不是亲戚就是挚友。”
“不是情人?”
“不像。”
“知道了,你去忙吧。”
男人端起一杯酒若有所思,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来回摩挲,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