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13、第十三章

　　雨桐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了自己和娘分别的那一天。
　　那天，她没有跟着太太留下来，而是追着娘一起跑了。她跑了很远，一直跑到了钱塘江边，却怎么也找不到娘了。她着急地大叫，四处寻找娘的身影，却在慌乱中看见了宗麟，他的背影那么落寞，让她心疼。她从水里跑出来去追宗麟，却也是怎么也找不到了。她惊慌失措地大喊：“娘！宗麟……”没有人回答她，周围的黑暗慢慢向她袭来，她害怕极了，她想逃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那夜雨桐吐血昏倒在院中，之后便高烧不退。这一连好几日了，整日昏昏沉沉，嘴里时不时念叨着“娘”、“宗麟”，人却一直没有办法完全清醒。继而又咳嗽起来，痰中还带着血，这一下子把家人吓坏了，赶紧把她送到了德国人舒曼特大夫开的医院。
　　舒曼特医生那里不仅医疗条件先进，最重要的是，他是老爷多年的好朋友，为人可靠。虽然向大帅那边已经知道了张家的意思，但老爷和太太怕向家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雨桐病重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手以求断了宗麟的念想，所以断然不敢把她送到不知底的医院去。
　　舒曼特大夫检查后，面色沉重——雨桐感染了肺炎，需要赶紧住院治疗。
　　老爷太太一听心便凉了半截，他们有好几个故人死于肺炎，以现在的医疗条件，这病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偷望了一旁的宗麟一眼，老爷太太的心里越发沉痛起来，只跟舒曼特大夫交代好用最好的药，便再无话可说了。
　　宗麟自那夜之后变得很沉默，几乎不怎么说话，如今雪上加霜，老两口都担心他撑不住。
　　他沉默地坐在病床边，眼睛始终没有从昏睡中的雨桐脸上挪开过。病房内就这样安静着，时不时传来几声雨桐的咳嗽和梦呓。
　　他偶尔会用手轻轻挑开了她额角的碎发，除此之外便又默然不动了。众人不语，悄悄退出了病房。
　　之后的几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雨桐身边，人很快就瘦脱了形。

　　所幸上天垂怜，经过舒曼特大夫一段时间的精心治疗，雨桐终于也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慢慢清醒过来了。只是仍咳嗽不止，而每次咳嗽，胸口犹如万枚针扎，疼得她冷汗直冒。
　　或许因为实在疼痛难忍，也或许心有戚戚，她很少说话，宗麟便也不说话，两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安静无声地相互陪伴着。

　　日复一日，她总是做着同样的梦，忘记了时间，交错了时空。
　　蓦然惊醒，惊慌失措，转头却见宗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低着头的时候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的脸消瘦了很多，下巴显得比原来更尖了。唇边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很显然他最近没怎么去打理。他坐在那里，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无助。他根本就不是以往那个意气风发的宗麟。

　　眼泪就这样不知觉地滑下来。

　　轻轻的抽泣声惊醒了宗麟，他抬头看见流着泪的雨桐，赶紧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咳咳咳......不明白娘为什么不要我报仇，只要我好好活下去，咳咳，活着，活着真有那么好吗？”雨桐说话还不太连贯，时不时就会被剧烈地咳嗽打断，“碰见了喜欢的东西，得到，又失去，太痛苦了……”
　　一阵猛烈地咳嗽使她无法继续下去，宗麟赶紧过来给她顺背。
　　“别说了，雨桐。”他声音低哑，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雨桐摇摇头，继续道：“可是，我后来，做了个梦。梦里，咳咳，我怎么，怎么也找不到你，咳咳，之后我便觉得，活着真好，即使那么痛苦，我还是，想遇见你，还是怕找不到你……”
　　宗麟拉过她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再次将他吞噬。
　　“那日我向你娘保证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不管，不管你将来是谁的妻子，我都会守护你一世。”
　　“你要幸福！”轻轻摩挲着那张钟爱的脸，雨桐低声呢喃。
　　哪怕这幸福不是我给的，你也一定要幸福。

　　宗麟不是铁打的，熬了这些天，终于也熬病了。而雨桐的病虽然并没有再恶化下去，却也没见有什么好转，依旧咳得很厉害。家里人担心她的情绪不好拖延病情，都轮流过去陪着她。
　　这一天她恍惚中醒来，看见瑞麟正坐在床边有模有样地削着苹果。见她睁眼，平静地瞟了她一眼，便继续自顾自地削着。
　　“不用看我，不是给你削的。”他说完，拿起削好的苹果狠狠啃了一口。
　　“宗麟，咳咳，好点没？”雨桐虚弱地问。
　　瑞麟嘴里被苹果塞满了，嘟囔道：“他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模样，雨桐心里不由生出浓浓的羡慕。似乎不管经历什么，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家里人心思都重，都不知道他那份豁达到底是随了谁。
　　“我觉得，我有点，不想坚持了。”现在雨桐才明白母亲让她走的，其实是条最难的路。
　　“我们几个我看就你生命力最强，谁死了你都死不了，我劝你趁早点儿死了这份儿心。”瑞麟不以为然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像那个，蚂蚁，还有，嗯，蟑螂，哪哪都有你，拍都拍不尽。”
　　雨桐被他的缺心眼逗笑了，又咳嗽起来，胸口一阵刺痛，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见她那样子瑞麟心里又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火气，“你说你们是不是傻？给你们安排的好好的，你们跑就是了，还回来干什么？现在把自己搞成这么个鬼样子！”
　　雨桐无言以对。
　　瑞麟见她低眼不语，伸手打了个响指把她的视线拉到了自己身上，说：“顾雨桐你给我记住，从此之后，你不欠张家什么了，以后为了自己而活吧。”
　　雨桐勉强挤出个笑脸：“嗯，向你学习。”
　　话虽如此，可提起这些事她心里还是会难受，便借机把话题岔开了。
　　“最近老爷放你去打球了吧？”
　　这不问还好，一问可正中了瑞麟的下怀，他把苹果放到一边，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彩。
　　“我最近不玩那些低级东西了。我之前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上看见了国外滑翔机的设计图，但是我工具不够，就带着几个兄弟做了一个特别大的竹飞机，那书上也有这个样式，长得……跟风筝很像，比风筝大，比人还大呢！人撑着竹飞机在山坡上助跑，就能飞起来。”
　　“真的假的？”雨桐见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真的！我们已经在葛岭上试验了好多次了，虽然失败占大多数，但是有成功的。我们现在正在改进设计。等你出院了，我让你飞！”
　　雨桐一笑就咳嗽，连连摆手，“我病一场，好不容易，咳咳，从鬼门关，捡回条命来，结果回家，摔死了。我倒是无所谓，咳咳，舒曼特大夫，会被你气死的。咳咳咳......”
　　见她又咳得厉害了，瑞麟难得没计较她的戏谑，赶紧靠过来给她拍背顺气。
　　“我的飞机哪有那么差！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对了，等你好了之后，小爷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绝对没去过！”
　　“还有小爷我，没去过的，咳咳，地方？那小爷我，可得好好活下去，去瞧瞧！”
　　见雨桐嘚瑟劲儿又上来了，瑞麟也不再挑拨她，默默勾起嘴角继续啃起苹果来。

　　而另一头，向大帅望着大帅府里堆积成山的各色物品，情绪似乎并不高涨。
　　这些都是为筱茵准备的从世界各地采购来的嫁妆，小到首饰细软、古董字画，大到家具、汽车几乎无所不涵盖。
　　筱茵执意要在两个月之后就举行婚礼，这段时间以来，大帅府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投入到婚礼的准备当中去。大帅有的是人、财力和路子去办好一个盛大的婚礼，这一点他根本就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这一天的快乐能持续筱茵多久的幸福。

　　其实在最初，筱茵告诉向大帅她有喜欢的人，非他不嫁的时候，向大帅是很高兴的。女儿眼界一直很高，难得出现一个入得了她法眼的人，做爹的能不激动吗？况且女儿说的张家大少爷张宗麟，在舞会上也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可他依稀记得那日寒暄之中张老板似乎提到过那张大少已经订了婚，便又私下差人去暗查，这才知张大少不仅是订了婚，那未婚妻与他还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庄婚。大帅虽然是个粗人，也明白这世间最不能勉强的就是人心。毫无他法，只能回头苦口婆心地去劝自己的女儿。
　　但筱茵不信这个邪，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只能属于她，对她爹的劝诫充耳不闻。大帅盛怒之下，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根本就不可能爱上她的男人。不想筱茵的性子也够烈，竟绝食抗争，大帅无奈只得屈从。
　　可这不答应还好，答应了就又得罪了家里的另外一位小祖宗——向润阳。
　　润阳从小接受新式教育长大，思想十分激进，本来一直就很看不惯大帅的独&裁作风，现在自己的爹和姐姐一起，生生拆散了人家一对爱侣，这哪是润阳能够忍得下来的事！他在家中与大帅和筱茵一番舌战还不够，竟偷跑出去给顾雨桐通风报信，也是让大帅操碎了心。

　　“你们这么做不怕遭报应吗？”
　　润阳的声音打断了大帅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端着杯水，坐在了斜对角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冷冷地看着自己。
　　“报应都是弱者的幻想而已，我向筱茵从来不信有什么报应。”
　　大帅还没接话，筱茵的声音就从二楼传来。她穿着一身紫底白花的旗袍，正从楼梯上款款而下。
　　“姐姐是抢我的东西抢习惯了，以为谁都跟我一样好脾气。我看我那未来姐夫可不一定吃你这一套。”
　　向筱茵听了直笑，阴阳怪气地说：“吃不吃我这一套那是我自己的本事，不需要你替我操心。你要有闲工夫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读了那么多书，我看都白读了！没见过哪个当儿子当弟弟的，这么跟家里长辈说话。我看爹就是打你打少了，把你给惯的。照我说，就得把你往死里打！”
　　“都给我闭嘴！”
　　大帅的心情本来已经很不好了，被这一对儿祖宗一闹，简直就想直接拔枪对着屋顶来几下。
　　“老子哪天要是忽然死了就是被你们给闹死的！大的没大的样儿，小的没小的样儿。嫁人的，读书的，趁早点都给我滚蛋！”大帅说罢，起身愤愤离去。
　　筱茵白了润阳一眼，懒得搭理他，兀自去翻看新搬进来的嫁妆。

　　她是快乐的。
　　她知道宗麟有心上人，但是她不怕。她美丽，大胆，时髦，有家世，追她的人很多，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魅力。那个顾雨桐她有印象，在她面前活像个毛都没长开的野丫头。而她也愿意为宗麟洗净铅华，做他背后的女人。她向筱茵的爱情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

　　在她的无限期盼中，婚礼的日子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