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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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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阴霾。
因为担心安全问题,最近几个孩子放学都被勒令立即回家,不能在外面逗留。老爷知道瑞麟待不住,百忙之中还专门弄回了几匹马养在院子里供他玩。韵宜年少不知愁滋味,被瑞麟挑拨两下就上了马,玩得不亦乐乎。但雨桐就着实没有这个心情了。瑞麟见状跳下马,故意把脸伸到她面前。雨桐躲开,他又跟过去。
“别闹了,烦着呢!”
瑞麟一脸无所谓:“有什么好烦的。只要你想,你就可以一直和宗麟在一起。”
“你不懂。”雨桐支着下巴,把脸瞥到了一边。
瑞麟淡淡一笑,也不再多言。
你总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永远都只是那个爱打架闹事的小男孩。
“好啦好啦,我不懂,不说了。”半晌瑞麟打岔道,“但你总得信得过宗麟吧。”
她当然是信得过他的,也信得过老爷,只是她也知道如今的局势越来越不可控了。
当初那些看热闹的,做样子的,如今慢慢都散去了,形势对张家越来越不利。再这么斗下去,必定会伤到元气。她之前没有想到大帅府竟然如此执著,究竟是那一位小姐始终不愿意放弃宗麟,还是因为大帅只是单纯地咽不下这口气?她也曾思考过到底怎么才能解决问题,只是答案让她不敢去想起。
入夜。
雨桐坐在书桌前胡乱翻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宗麟说忙完过来找她,所以虽然有些晚了,她也不敢睡。
敲门声响起时她几乎本能地飞奔了过去。门还没全打开,宗麟便侧身钻了进来顺手带上门。他呼吸有一丝凌乱,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走,不用带什么东西,立刻!”
雨桐呼吸一滞——他要带自己私奔!
“可是......家里怎么办?”
“现在走,还在爹可以把握的范围之内,再拖下去,就真没办法了。你不用带什么东西,我带了钱,出去再买!”
几乎没有思考,雨桐点点头,牵起宗麟的手随着他出了门。
确实毫无办法了,若不想离开宗麟,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一出房门,却见门外竟站着瑞麟,除此之外一片寂静。而宗麟明显知道瑞麟的存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雨桐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次私奔,竟是瑞麟先跟宗麟提出来的。
宗麟已经习惯了正面去承担家中的所有事务与责任,他为家人而活远远胜过为自己,逃脱、躲避从来就不在他的字典里面,所以有时候往往会忽略以退为进,也是一种方法。瑞麟跟他分析,大帅府无非是想要人,现在人不在了,他们本身又是不占理在先,同时还有舆论的压力在,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可以赌一把试试。宗麟权衡之后也觉得目前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终于下决心要带着雨桐远走高飞。
“快点,人我都已经支走了。”瑞麟刻意压低了声音,用手指了指,示意他们往后门的方向走。
三人轻手轻脚地下楼,一路跑到院子的后门,果真一个人都没有!也不知道瑞麟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把人清得如此干净。出了后门,便见两辆黄包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前面便是离别,宗麟拉着雨桐的手,转过身望向瑞麟:“对不起,都丢给你了。”
“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走吧!”瑞麟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拍在宗麟的手心,“你们赶紧去火车站,如果路上碰见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人跟着,不要勉强,仁爱弄39号,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空屋,很安全,你们先去那边避一夜,明天再出发。”说完,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两张车票和一张银行存单,“这是明天的车票,还有钱。”
宗麟一直以为瑞麟是临时起意,却不知他为了今天竟已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感动之余却没有时间再去依依话别。他上前一步和瑞麟拥抱在一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抱着雨桐上了车,自己也迅速跳上了另一辆车。
车夫跑了起来,灯火阑珊的锦庐越离越远。
雨桐一直回头看着站在后门口的瑞麟,夜色中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突然觉得那好像不是她记忆中的瑞麟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和宗麟差不多高了。
锦庐,二娘卧室。
“我要你给你二哥的钱,你都给了吗?”二娘靠在床边,出神地望着窗外。
“给了。”韵宜小声回答。
二娘不语,屋内便又恢复了安静。
“娘,大哥他们......”韵宜试探着想从二娘口中知道些更具体的情况,二娘只是摇头不语,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书房内,橘色的灯光晃得人想落泪。
“瀚夫,你准备就这么由着他们去了?”
老爷抽着烟,没有回答,太太也没有再追问,只陪着老爷沉默不语。
半晌,老爷轻轻地敲了敲烟斗,“走了没?”
“算着时间点,应该已经出发了。”
“让老薛去准备准备吧,别惊动了他们。要是真走了,就让他们走吧。留意下动向,等他们安定下来,再差人送些钱过去。”
“知道了,我这就去。”
太太心里发酸,强忍着眼泪不让它们掉下来。这俩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最了解。俩人心思都重,从小为别人考虑的比为自己考虑得多,特别是宗麟,这孩子唯一的一次任性,当父母的怎么忍心不去成全,即便他走后,撂下的事情已是一团乱麻。
深夜的火车站依旧人山人海。
宗麟牵着雨桐艰难地挤在人群中,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将两人冲散再看不见彼此了。
一瞬间,两人都慌了,在铺天盖地的嘈杂中大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可周围的洪流就那样来回冲撞着,喧哗着,明明近在咫尺的爱人却怎么也牵不到对方的手......
宗麟个子高,努力稳住了身体,向四周张望着寻找雨桐的身影,却在这时,突然被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直觉告诉他,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没有多言,他转身用双臂护住雨桐,拼尽全力把她带到了人少的地方。
雨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宗麟捧起她的脸时,她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能走,对不起宗麟……对不起……”泪水早已沁湿了她的脸颊,她无助,不停摇着头。
宗麟低着头亲吻着她的眼泪,“我一早就猜到你的选择。来的时候我一直害怕你说出这句话来,终究,你还是说出口了。”
“你可以,瑞麟可以,韵宜也可以,但我不可以。”雨桐流着泪望着宗麟,眼泪汇成两道晶莹的小河,汇聚在尖尖的下巴上,又绝望地滴落到深渊,“太太,张家,对我的恩情太大了,我不可以......不可以在这种时候丢给他们一个烂摊子自己跑掉。”
“你不要我了吗?”宗麟此时也再没能忍住眼角的泪水,任由它们顺着脸颊的轮廓无助地滑落下来。
雨桐泪如雨下。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只想要你,只有你。
她踮起脚尖,紧紧环住宗麟的脖子,想把这熟悉的气息最后一次印在自己的记忆里,这拥抱还能持续多久?这个人自己还能拥有多久?属于彼此的时间还剩下多久……
“在你的心里,你也真的可以放下家里的一切,带着我逃走吗?”雨桐带着抽泣的声音在宗麟耳边响起,“你也放不下,宗麟,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今天你不顾家里的安危跟我走了,如果家里真有什么事情,我们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是不敢赌,但这个赌注我输不起。”
宗麟心里如撕裂般地疼。雨桐太了解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嗜赌的人,更何况这赌注是他的父母和家人。他捧起雨桐的脸,与她额头相抵,她的眼泪不停地滑进他的手里,那么冰冷。
老天爷,你真是个混蛋!
当失魂落魄的两人牵着手走出火车站时,发现老薛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原来爹娘早就猜到了这结局,宗麟苦笑,平静地拉着雨桐上了车。俩人一路无话,只是紧紧相拥着一直没有分开过。
车开进了锦庐的大院门,一家人都在门口等着他们。
宗麟神色平静,下车后,牵着雨桐的手,径直走向老爷太太。他目光无神,声音充满了疲惫:“爹,娘,之前儿子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和雨桐已经商量好了,婚约取消。我愿意娶向小姐为妻,还得麻烦爹娘择日过去提亲。”
众人心里何尝不是如刀绞般难受,面对宗麟的一席话,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去接下一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二娘和韵宜的抽泣声隐隐约约。
雨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望着地面,目光呆滞。她没有听清楚刚才宗麟都说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宗麟在说话,此时所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面都变了腔调,有点像个尖声的妇人喋喋不休,也像是谁在唱着听不懂的戏曲,荒腔走板。
让她稍稍有些回神的,是眼前的点点亮光,那是宗麟送给她的钻石戒指,借着屋里散出来的灯光,还在自顾自地闪耀。它不懂外界的是是非非,也不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永远都那么纯净无暇。她挣开宗麟的手,将戒指慢慢取下来,递给了他。
宗麟只沉默着,并不接,雨桐也没有放下手,依旧那样无声地举着。
僵持了半晌,宗麟忽然转身走向花园深处,一会儿,提着一个铁锹回来,走到他给雨桐栽的那棵香樟树下,自顾自地挖起来。
“你干什么?”
雨桐不明所以,跑过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宗麟拉过雨桐的手拿过了那枚戒指,他脸颊上残留的眼泪和那颗心型的钻石一样闪耀,“我的心,我的爱情,如今已死,我愿让她长眠在你的香樟树下。”
天旋地转!
耳边的嘈杂声再次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乱……
“我改天去山上,给你找一棵合适的香樟移栽到院子里来。”
“我自己栽的树,还得我自己来砍。”
“保证爱你,疼你,照顾你,一辈子。”
“心都给你了,怎么报答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
太吵了!你们到底是谁?求你们了,不要再说了!
一朵殷红的花突然在眼前绽放开来,骤然一下,所有的声音瞬间收住了,世界安静了!太好了,太好了......
嘴角挂着一丝带血的微笑,雨桐抬眼看着已经探出墙外的香樟枝叶,影影绰绰,慢慢地消失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