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向大帅那一天来得很突然,事先并没有找人递帖子或者差人来通知,所以张家人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家里一阵手忙脚乱。
虽说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但世道混乱,军阀割据,向大帅如今就是这里的土皇帝,像张家这样的生意人家,自然是不能怠慢他的。
老爷和太太携一家老小将贵客迎进了门,宗麟和瑞麟对看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跟在老爷太太身后。经过二娘身边时,宗麟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二娘点点头,转身将一脸新奇的韵宜和雨桐撵回了房。
向大帅是个粗人,被众人迎进客厅坐下,端起老薛奉上的西湖龙井,也不嫌烫,咕噜咕噜一口喝尽,便不再寒暄客套,直奔主题——他是来为自家女儿说亲的。
说亲本是寻常事,但大帅本人来说亲,就多少带着点震慑的意思了。老爷太太知道他的来意之后,顿时也明白了宗麟之前的反常,却仍不动声色地继续笑脸相陪,静观其变。
“那日生辰舞会,我就觉得张大少一表人才,气宇非凡。不想,事后我女儿筱茵竟也跟我提起,对张大少一见倾心。你说巧不巧?哈哈哈......”大帅的嗓门很大,笑声在偌大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心寒。
老爷望了一眼宗麟,又和太太对视了一眼,一时没想好怎么去回答。
大帅一看老爷不置可否,故意收敛了笑容问:“怎么?张老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大帅哪里的话!”老爷对答,表情还算自然,“那日在大帅生辰舞会上见过大小姐,花容月貌,举止也大方得体,要是能做我们张家的儿媳妇自然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只可惜,犬子怕是没这个福气。”
“哦?”大帅也不慌不忙,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张老板有何难言之隐啊?”
宗麟有婚约的事情,那日在舞会上大帅寒暄之时已然顺嘴问过了,如今这般装聋作哑,必定是有备而来。左右思量,老爷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应对。大帅见他沉默也不着急,只轻叩着沙发扶手不明意味地笑着。
终究是拖不过去,老爷猜想大帅也是想把话敞开了聊,便道:“犬子宗麟已经有婚约在身了,所以怕是......”
“张老板你可不老实啊!”老爷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帅打断了,“那日在舞会上,张大少还是单身汉一个,这才几天功夫,就有婚约了?”
这话一出,老爷太太心头同时一暗。原本以为他终究还是讲些道理的,却不想说过的话他竟也能翻脸不认账,看来倒是自己天真了。
见老爷面露难色,大帅鼻息一哼,笑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有福气能得大少的青睐?”他随手拨弄着茶盘上的茶盏,那茶盏在他手指下摇摇欲坠。
老爷答:“是内子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算来,是宗麟的表妹,从小被我们夫妇养大,和宗麟是青梅竹马。”
大帅听罢忽然哈哈大笑,指着老爷连连摇头:“张老板啊张老板!这杭州城里谁都说你张瀚夫是个宽厚仁义之人,经此一事,我看是枉担虚名了!你怕是见着我向征是个粗人,觉得我好糊弄吧!我本想着我女儿一往情深,张大少又是一表人才,今天才丢下要事亲自登门来跟贵府结秦晋之好,我自觉已是诚意十足,不想你张老板给脸不要脸,拉个亲戚家的小丫头就想把我给堵回去!”
气愤之余,他将茶盘往手边的茶几上狠狠一扣,那宽口窄底的茶盏终于被震翻,茶水顺着茶几洒了一地,滴落着像止不住的泪珠。
宗麟眼见态势失控,不想再让自己爹为难,恭敬道:“请大帅先不要动气,家父对大帅一直崇敬有加,绝不敢驳大帅的面子。”
老爷没想过宗麟会擅自开口,连连给他使眼色,却被他悄然避开了。
“能得大帅和向小姐看得起,宗麟不胜荣幸。只是,刚才家父所说,确实句句属实。我与雨桐表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已是多年。之前我独自去法国留学四年,每每只能与她通过信件安抚心中相思之苦。如今回国,我不愿再受相思煎熬,如此这般情况下,我才急着向父母请求,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时间上来讲,确实是刚巧了些。”
给大帅的翻脸不认账找了个台阶下,宗麟再抬眼看向老爷时,见他只是默默低着眼,便知他已默许,便继续道:“宗麟今生只爱雨桐一人,无法给向小姐幸福。大帅爱女心切让人动容,相信大帅定会选择一个全心全意爱护向小姐的男子作为佳婿,宗麟没有这个福分,所以,还请大帅三思。”
毕竟也是经过风雨的人,大帅明白宗麟这一席话虽然说得不卑不亢,可意味却很决绝。如此这般情况下多说无益,他顿了顿,冷笑道:“既然张大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告辞!”说罢起身便走。
可谁都知道,越是匆忙的收尾,后续的麻烦就越多。一家人战战兢兢地把大帅送出大门,目送着车队扬长而去,心里却再难平复。
站在二楼楼梯拐角的雨桐目睹了整个过程,也终于想明白了这几日种种怪象的根源。那次舞会之后,宗麟的急迫,瑞麟的欲言又止,润阳的突然而至,竟是因为这件事……自己真是个傻子,竟然没有往前多想一步。
可是怎么办?若现在有人想夺走宗麟,几乎可以要了她的命。
雨桐的失魂落魄韵宜都看在眼里,她陪着雨桐偷看完楼下的拔剑弩张,心里也是惊恐不已。见众人重新回到屋内,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偷听行径,不自觉叫了声大哥。
韵宜的喊声终于让心烦意乱的宗麟注意到了在拐角黯然神伤的雨桐,赶紧三步并两步上楼,来到她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别担心,有我呢,我来处理。”
雨桐心空空的,早已没了主意,只紧紧地抱住宗麟,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她只要宗麟……
“大哥,现在怎么办啊?”韵宜焦急地问。
宗麟摇摇头,他知道情况不乐观,不管大帅是否继续逼婚,张家和向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轻轻松开雨桐,他对韵宜道:“你陪雨桐先回房,我和爹还有事情要商量。”
雨桐也不纠缠,听话地牵着韵宜的手走了。她知道宗麟会有办法,从小他在她心里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无所不能,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他在,最后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而她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她现在只能选择相信宗麟,相信老爷太太,让自己先冷静下来静观事态的变化,而不是去哭哭啼啼地给他们添乱。
目送雨桐进了房间,宗麟下了楼,老爷太太还在商量对策,也是一脸阴云,这梁子结下,以后生意往来会有诸多的麻烦。
宗麟看出了老爷太太面上的犹豫,之前的担忧又起,便道:“爹,娘,我离不开雨桐,雨桐也离不开我,我是断然不会娶向小姐为妻的。儿子自认从小从未忤逆过爹娘的意思,只这一件,儿子恳请爹娘成全。”
老爷太太怎会不知道自己儿子从小懂事,此时一方面动容于宗麟的恳切,另一方面也有些气愤于向大帅的蛮横无理。老爷挥挥手,让宗麟安心,“爹还在,还能帮你再撑几年。如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只是向大帅没有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没过几天,张家的一车货物遭劫。劫匪明目张胆地人人配枪,一看就是军队的人,对自己的身份也根本不加掩饰。这批货物数量并不多,价值也不大,但锦庐里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向大帅请张家吃的“餐前小菜”。
这么明显的邀约,张家不能不赴约。此时一家人都等在客厅中,迎接着刚从大帅府周旋回来的老爷。
太太看到老爷的脸色尚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试探着问了问情况。老爷摘下帽子递给太太,说:“货物退还了,没有费什么口舌,我已经差人往回运了。”
“就这么还了?”太太疑惑道。
“是啊,说这是个误会。还说将来说不定要做亲家的,怎么也不会动张家的货物。”
“呵~这一家子还真是不要脸。”瑞麟斜靠在沙发上一脸鄙夷,“小爷我之前只见过强抢民女的,这腆着脸往人家家里嫁的,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老爷太太此时也没有什么心情去训斥瑞麟了。宗麟正准备问什么,却被匆匆跑进来的老薛给打断了。老薛给大家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又有一批货物被劫了,同样是配枪的劫匪,手法和上次如出一辙。
老爷怒了!
向大帅明显是在玩他。刚才他在大帅府,大帅不停跟他打哈哈,但鉴于俩人对这件事情背后的渊源都一清二楚,也都你来我往地相互奉承,应付过去了。老爷并没有天真到以为向大帅从此就会善罢甘休,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刚到家还没坐稳,向大帅就故伎重演,开始了新一轮的挑衅,这明显就是把他张瀚夫当猴耍!
“岂有此理!他向征当我是个软柿子吧!” 老爷一巴掌拍在了沙发扶手上,震得在场每个人心惊,“一介匹夫!我张家也是有根基的,他还真以为我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吧!如今已经是民国了,我倒不相信他向征还能一手遮了天不成!”
张家祖居杭州,世代从商,家大业大,一家人为人又一直仁厚谦和,备受尊崇。到老爷这里,已经被推选为杭州商会的会长。而今向大帅欺人太甚,老爷联合商会和各大报纸媒体发表声明,要求军政府严加管教队伍,保证商户安全,维护贸易秩序。
商户们并不知道张向两家忽然针锋相对的渊源,又事不关己,心里其实是不太愿意参合其中,跟向大帅作对的。但毕竟碍于张家的势力和面子,也不能完全撕破脸,于是大多数也就跟着亮了亮相,不管诚意如何,架势是够了。这件事情向大帅本不在理,但他土匪出身,耍无赖是他最在行的。双方你方唱罢我登场,眼见着张向两家拔剑弩张,气氛越来越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