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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 ...

  •   随着剑者悠悠睁眼,一缕清风自他身侧而起,掀起他肩头散发,卷着白雪梅花朝面前方向拂去。
      几片花瓣挂上了他的鬓发,就在梅香浸透全身的时刻,嘈杂声也戛然而止。他只迟疑了一瞬,便转过身去看究竟。
      人影尚远,甚至不是武林中人,清一色的文衫打扮,有的还手执折扇,边走边欣赏着两旁梅花,不时停下脚步谈笑一番。看样子就是出门踏青的北域文人了,他一路上也碰见过。
      凭着武者敏锐的耳力,他可以听见文人们隐隐说到,简直是个奇迹,梅花坞的梅居然都开了……
      有人猜测,莫不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早?
      马上有人反驳,应该不是气候的原因,梅花都十几年不曾开了,况且以往看来,根本枯得不像话,哪能想到它们还是活的?
      他对这些毫无兴趣,正准备回头试探那剑者,剑者却已默默地来到他身侧,然后径直向前走去。
      他漠然地站在原地,看那剑者似对不速之客们估量了一瞬,突然释出内力,凝化冰霜,转眼就裹挟着大团雪花乘着劲风吹向众人,甚至前方小天地也微微变色,大有形成暴风雪之势。
      众文人大惊失色,风雪完全迷了他们的眼,甚至没有看见风雪后的剑者就忙忙退开了十几步,等了好一会儿,见风雪愈大,只好颇为遗憾地整着被风吹乱的衣衫离开了。
      剑者内力一滞,最后一阵风过,寥寥几片雪花飞散无踪,他转头看了看冷冷旁观的他,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站在此处?”声音十分清亮甚至略带高亢,但这也为他的语调平添了十分纯粹,听来只有最单纯的疑问,不藏任何话中话。
      他本想说,我对你有兴趣了。这是真话,作为人邪,他早已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遇见一个有资格作为对手的人便会不自觉地兴奋,然而现在,除了一较高下,他也对这剑者多了几分好奇。
      他看着剑者大而清透的双眸,改口道:“吾为何不能在此处?这里是你家吗?”
      剑者答:“是!”
      他怔了一怔,“不喜打扰?”
      “是!”
      “为什么不动手?”
      “吾为什么要动手?”
      “吾也是侵入者。”他看着有些茫然的剑者,越来越好奇了。
      “你不同。”剑者只答了这三个字,又慢慢走到原先躺的位置坐了下来。
      “吾为何不同?”他抱臂,居高临下地看那自顾自的人。
      剑者竟又闭上了眼睛,“你不曾打扰。”
      “是么?”他冷冷地笑笑,身旁两棵树上应声落梅纷纷,“错了,吾想的是另一种打扰方式。”
      “为什么?”剑者询问,仍然闭着眼。
      “你要问什么?”他搭上剑柄的手指稍稍停住。
      “为什么出剑?为什么输赢?输赢有什么意义?”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这些问题,难道不该问自己么?”他是真的笑了,几乎没有迟疑便垂下手,弯腰顺势坐到了一块石旁,离剑者一丈左右,这对互相陌生的武者而言,已经是一个太近的距离。
      剑者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疑问。
      “出剑啊……”他略略构思了一下语言,“出剑,有时候迫不得已,有时候为争输赢,而输赢,就是为了少一些出剑的迫不得已。”
      剑者把头一偏,面对着他,闭着眼喃喃道:“吾不明白。迫不得已又是从何而来?”高亢的声音略有起伏。
      他“哈”地干笑一声,也歪着脑袋看他,忍不住道:“你是第一天进入江湖么,处处红尘,岂是你不欲染便可避之?欲避,一者出世,一者登顶。”
      “吾不在世中。”闻言,剑者终于睁开眼,不看他,只盯着头顶一树寒梅。花影在他眼底轻轻摇晃,映出清水一般的颜色。
      “那就是不曾涉入江湖的意思。”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在梅花上汇集,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又斟酌着道:“难怪,就像个小朋友一样。”
      “你的目的是为何?”剑者并无所动,反问道:“一者出世,一者登顶,你不属前者。”
      “这嘛,避世非吾之道,顶峰如何,亦不在吾之话下。”
      “为什么?”
      他刚想问那剑者一句是不是除了“为什么”就没有别的话好说,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问过一遍了。真的,这些话题,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这时,也已近黄昏,气温降得厉害,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雪,他静坐了片刻思索着回答,他内心从来都存在着一个隐约的影子,他知道那个影子是真实的,也知道影子对他有着重大的意义。找到这个影子,或许就是他的目的吧,但是他对影子一无所知。
      想及此处便觉微微心烦,干脆起身,看准了一棵病歪歪的、梅花已多数零落的梅树,上前用了三分力气,树干便“哗啦”一声横倒下来,他又花了不长的时间折下大小适宜的枝条,堆作一堆,生起火来。
      梅树倒下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剑者一瞬间的错愕,但也仅此而已。然后剑者默默地看着火苗在他面前窜起,清如水的眸子里全是跳动的暖焰。
      他随口道:“你这么喜欢梅花?”
      剑者点点头,说你还没回答为什么你两者都不是呢。
      注意力倒是盯得紧……他懒洋洋道:“这里连枯枝都找不到几根,只好现砍一棵来生火了,你若不乐意,就挪个几步到外面去,这片林子很大,不缺你这里几朵梅,还有其他树当柴火。”
      他——那剑者当时马上就起身欲走了。现在回想起这一幕,只觉得记忆有些朦胧。还记得多少年后,他们在梅花坞重见啊,自己做了什么?盛怒之下将周身数丈范围内的梅林夷为平地?然而,他只是默默地离开,留下一句让他做自己……
      他的背影消失后,他独立在满地残红落叶之间,思索着他的话,惘然无言。
      他变了很多,他感觉得出来。
      但那双眸子,分明还是一模一样的透彻。
      他变在了哪儿?自己变在了哪儿?

      那天他们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没走多远,再度在稀疏林间停步。
      黄昏近晚,天边霞光已经暗淡,开始凝结成愈来愈深的蓝、湖蓝、靛蓝,紫、红紫、黑紫,最后化作一片沉沉墨色。
      他们没有马上说话,各自靠着泥土地上的石头面对相坐。他熟捻地燃起篝火,一手拿着枯枝拨火,一手取下腰间的酒壶架在火上温热。
      “你想回答吗?”最后又是剑者先开口。
      “你看吾像是那种有问必答的人吗?”他闭了闭眼,一个模糊的影子又浮现在瞬间的黑暗中。
      剑者又“嗯”了声,高亢的尾调上扬,显得不置可否。他不等剑者再开口便淡淡道:“打败对手是吾的第二愿望,第一,是为了一个人。”
      “——吞佛童子。”大概,这个名字就是他对那影子唯一的了解。
      他本以为剑者会自然地问他吞佛童子是谁,但那剑者没有,他的神情是茫然与错愕,毫不掩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找吞佛童子?”
      轮到他惊讶了,这口气听来,剑者无论如何都与吞佛童子有关系,于是他点了点头,听到了剑者低下去的声音:
      “吾……似乎也是为他吧。”
      他听到自己向剑者抛出了疑问,无视了他话语中的不确定,直接道:“你呢?为吞佛童子来?你又在寻觅什么?”
      剑者说,过去、答案。

      现在想来,他们所要的东西根本是相反的。
      他说他寻觅的是未来,剑者说他寻觅的是过去,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两人才蓦然惊觉,他寻觅的未来是他的过去,他寻觅的过去预示着未来。
      想想也好笑,他们尚不知对方的名字,心中却藏着第三个共同的名字。
      不过自那以后,他就是一剑封禅,他是剑雪无名了。名字,也不过是陌生人变成熟人的标志吧。
      虽然有时候也意味着熟人变成了陌生人。
      其实剑雪一开始并没有名字,他也隐隐看出这个剑者的一切都像梅花坞的梅雪一般透明,入世的名字,不是就写在那儿么?他想的是自己的名字,是源自何方呢?在一片茫茫冰雪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就是一剑封禅了,仿佛是有人用笔在他脑中刻下的痕迹,与身旁的宝剑“杀诫”一道,成为记忆中唯一的明晰之处。

      黎明破晓,他离开了梅花坞,剑雪也往回走去。剑雪不知道的是,他曾回头注视他的背影,一抹淡淡的绿影行远,唯有背后黑布紧裹的长剑分外扎眼。
      不爱剑、剑邪,说不出的古怪,说不出的……巧合。
      他又确认了一遍,竹笛已好好儿地系在了腰间,眼睛一扫,无意中瞧见剑雪用以吹奏的片叶遗落在地,他弯腰拾起,走得大步流星,留下身后篝火袅袅的余烬。
      这一别,一晃春夏。他到了冰风岭才想起来,自己的初衷可是找人比剑呢,怎的就坐下聊了一夜的天,然后独自走了?这绝对不像他一剑封禅干的事。
      但他最终也懒得跑过半个北域再去找那小朋友,即使不知过去,有同一个目标,便总会再见的。
      他想得不错,从此年年冬春,雪岭际会,结伴周游数月又暂别,似乎谁都把那个目标放诸了脑后,如此便是数年时光。
      数年一次也不曾拔剑,他和他皆然。
      初见时剑雪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出剑,但那时他想知道的是输赢的意义。后来不知哪一年的夜晚,两人在一旁的村落里沽了酒,坐在野外,一个照例生火温酒,一个照例只是看着另一个喝酒啖肉,当然,要他保持沉默是不太现实的。
      剑雪问:“剑是有感情的吗?”
      他听了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差点把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几声才微恼地答道:“对吾,有;对你,没有。”
      “为什么?”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指指靠在一旁、几年来不曾拆动过封条的剑雪的佩剑,“你觉得你对这把剑有感情吗?剑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剑雪想了一会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总觉得剑雪是早已有了答案的,只是迟迟拖延着不答。
      最后剑雪说,它是我的剑,我是它的主人,大抵如此吧。
      “然后你问我剑有没有感情?”他无奈地摇头,摩挲着杀诫的剑鞘,“不错,剑客是剑的主人,可你真正了解剑吗?只有了解,使剑与你心意相通,方能只手为刃,剑随心发。”
      “若不能够了解呢?”
      “那么就算日夜为伴也不能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剑客。”他干脆地下定论,并及时吞下了“就像你”这三个字。
      “吾不爱剑。”剑雪看看杀诫,又看看自己的剑,眼神忽地落寞下去。
      他耸耸肩,摊开一只手,“不爱,送吾。”
      “你已经有一把好剑了。”剑雪的目光又落回到杀诫上,不解道:“为什么还要吾的?”
      “你知道杀诫是好剑呐。”他淡淡道:“吾只是不相信,如果不是一柄非同一般的宝剑,你会一边说着不喜,一边使它方寸不离?
      “与吾换剑一试如何?”
      剑雪眸光精现,拖长了一声若有所思的“嗯”作回答。他轻笑一声,反手把杀诫抛了过去,剑雪身子前探,抓住了剑柄顺势一抖,杀诫顷刻出鞘,四周瞬间笼上了冷冷的清光,将原本皎洁的月色遮掩了大半。
      就在他接过剑雪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的刹那,出了意外。

      他用力瞪着头顶的梅花,然后闭了闭眼。一朵花瓣在这时飘飘忽忽地落下来,眼看沾上他的脸,他轻轻吹了口气,花瓣好像停了一停,倏地歪了飞去。

      换了剑之后,之后……剑雪也像一片落叶般这么飞出去了。
      他在十几丈外用剑撑地站起来时,他看见他的额心慢慢流下一股鲜血。
      他的眼前飘下一缕灰烬,是裹剑的黑布的残骸。他看着手上散发出赤焰热芒的长剑,以一种自己也想不到的愉悦语气温柔地轻道:“久违了,朱厌。”
      那是如蒙大赦的愉悦,那是如见旧友的愉悦,还有……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印记烙上那个人的额头。
      魔火肆意狂舞,蔓延天地,就像成群的火蛇口中吐出的红信,交织成千百股焰线,叠作层层罗网,而他们都身陷其中。
      但即便烈焰滔天,依然看得出剑雪的脸色是惨白的,紧握在手的杀诫微微地颤抖,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很快从难以置信中恢复了冷静。
      然后杀诫的剑尖对准了他。
      他感到周身火焰般炽热的战意,以及焦躁,似乎有一件事必须去完成,他必须想想……但不是现在。
      再苏醒时已是白天,日影尚悬在东边缓缓爬升。自己躺在一棵树下,一里外的村落上方冒着大股黑烟,一点人声也无。
      他头痛欲裂,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剑雪不在,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挣着坐起,发现了第二件事:身上盖着一件深青色大氅,剑雪的。再一抬手,摸到了倚在树干旁的杀诫。
      他咬着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村子里,或者那个原本是村子的所在——现已成为了一片焚烧后的废墟,可见其中趴卧得不成形的尸体,整个一座人间炼狱。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晚,他出现了……
      后来他回过梅花坞,没有人踪,反反复复去过多次,每次都等了数日,剑雪竟是再未回来。
      他也不知道当北辰胤告诉他剑邪就是吞佛童子时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向梅花坞走,说实话,他根本不曾想过剑雪会在别的地方,那吞佛呢?他第一想到的是剑雪,而不是吞佛,所以他相信梅花坞有剑雪,而不是吞佛在梅花坞。
      虽然现在他确实在……
      再度苦笑,吞佛啊吞佛,当真有意思得紧。有些事,只能自嘲地用后知后觉来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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