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曲 ...
-
他身上是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竹笛的连他自己也忘了,凡是游荡江湖的人,大抵都寂寞。于是在冰风岭飘雪的夜晚,他常常迎风吹笛,竹笛旁碧绿的流苏略略散乱,笛声也随着北风消散在很远的地方,有时一曲天明,不觉肩上皮袄已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他吹笛是懒得听着民间流传的小调的,随性而发,好不好也无人品评。直到遇见那剑者,那一晚乘着酒暖他亦随手拈来,不想连自己也因这曲调讶异了,剑者更是良久不语,最后说,很好听,叫什么名字呢?
他想了想,曾经听过民间艺人街头唱着《鹊桥仙》,唱什么“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曲调倒是有两分相似的,一时也编不出名,便说叫“鹊桥仙”吧。
对于一阕词或一首乐曲而言,名字只是名字而已,谁会傻得去揣摩一个词牌的意义?
顿了一顿,才发现自己尚不知道剑者的名字。
剑者说人称“剑邪”。
他摇头,于是剑者有些茫然。
竟然连入世的名字都没有,这样的剑者,莫不是打算以红尘为笔,替自己染上斑驳的印记?他说他不在尘世中,可哪里不是江湖呢?
总该有一个名字的,没人真正会用旁人起的绰号自称。就说“人邪”么,奇诡中总也夹杂着些莫名的可笑,至于“剑邪”,他可是没见过比这小朋友更不像邪的人了。
“剑邪为名,却不爱剑吗?哈哈,这样你听好啰,我给你的名字是……”
梅花和雪纷飞,交织成最后的字眼,从此,新生。
“怎样,喜欢这个名字吗?”
被唤作剑雪的人收回了停留在空中飞舞的残梅上的目光,只平静道:“再吹奏一次《鹊桥仙》,可吗?”
他懒懒地、半是叹息地道:“鹊桥仙呀……我为你谱乐,你要怎么回馈?”
本以为剑雪会摇头,不想他只是随意地抬手向头顶上方,摘下一片修长的绿叶含在唇间,叶笛的音色一如他的嗓音,清清亮亮,余韵经久。
自第一个音符流出,他也马上举起了竹笛,鹊桥仙啊鹊桥仙,剑雪倚在花树下阖目的样子,真美得像谪仙一般呢。
走时对剑雪说了他长居冰风岭,又想了想,说你住在这怕是不太好,前来赏梅的人会很多的。
剑雪微皱眉头,扭头看一路延伸进梅花坞的梅树足足有半刻,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负手站起,周围温度霎时骤降了几分,距梅花坞近的一大片梅树落花遍地,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枯死了一般。
他笑了,“原来它们本就是你催开的,难怪酸儒子们深以为罕。”
剑雪点点头,说恰好经过,只是喜欢这里而已。
你经过的时候,这里必是只有枯枝残干,谁想得到竟还是活的呢?
剑雪不置可否,半晌问了句:“如今见到大片枯木,便不会有人欲往梅花坞深处探寻了罢?”
他哈哈大笑:“自是不会了。”
错,大错特错,谁说就不会有人来了?他信手敲着树干,看着梅花在枝头细微地震颤,一边怀疑着当初做出肯定回答的信心何在:现在梅花坞里面不就有人吗?
剑雪第一次来冰风岭是在……他离开梅花坞三天之后。
他至今都能想象出当时一转身看到冰风岭上多出的那抹绿影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和脱口而出的一句:“你跟踪吾?”
剑雪摇头,“吾待你走后才想起来的。”
“何事?”
“为什么吞佛就是未来?”
他冷笑道:“你不妨先问问自己,为什么过去就是答案?”
“吾不知道,所以问你。”剑雪摸摸鼻子,因为手指头在眼前挡了半分视线,便歪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顿时有点僵硬,“杀了他,吾才是完整的吾。”
“现在不是吗?”剑雪干脆抱臂坐了下去,一副不问出答案就不走的架势。
他忍无可忍,“雪上你也坐得下去?那边有石头!”
剑雪莫名,“因为你站在这里啊。”
很多年后,他问剑雪,为何你还不退出江湖?
剑雪回答,因为你还在。
这是两人无数次问答之中最清晰的答案,他问得理所当然,他答得更是理所当然。
而这恰恰是最无理的答案。只是这个问题他本不必问的,原来剑雪早在冰风岭上便已做出回答。
那之后,一如梅花坞的场景,一人一石,中间隔着篝火,只不过四周的陪衬从纷扬的梅花变成了纷扬的雪花,一样的干净清新。
为什么吞佛就是未来?这是剑雪问他的第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直到现在。
因为现在,就是过去的吾说的未来啊……
又仔细想了想,没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回答剑雪的问题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可以问男人为什么喜欢喝酒,为什么要杀生,还有火为什么叫火,一剑封禅为什么叫一剑封禅……
就差没问鹊桥仙为什么叫鹊桥仙了,但他答得认真,虽然用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口气:“这么简单的问题,就跟吾为什么叫一剑封禅一样。”
说完才真的有一点疑惑,是啊,你为什么叫一剑封禅?这名字又是何人所取呢?
他差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剑雪,不到半个时辰前,他还只是剑邪。
“一个人一世只有两事由天,最初的生命与最初的名字……”剑雪说他自己没有名字,大概是天不容吧,那容他的天又在哪里?他又是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成为他的天?
他缓缓地扶着梅树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幽深如潭的夜空,扬声说出当年的话语:
“既然世俗的天不容你,那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天,你入世的名字由我给你。”
笑,笑啊,几乎能听见剑雪那时的回应了:“哈,狂妄无据!”
是天啊!他并没有抱着人定胜天的念头,只是看着剑邪,他就突然地想狂妄一回,再狂妄,也狂不过天啊!
“狂妄的人为你定下狂妄响亮的名字,你自己又是怎样希望?”
剑雪说名是你取,何必问吾?
于是终究无名。
传说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一颗星,他不知道在那个下着暴雨的深夜,空中有没有一颗流星划过,即便有,也是看不见的吧?
没有名字,那颗星便不存在吗?若不存在,人为什么有名字便跟火为什么叫火一样,再无其它意义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证明吧。”
“证明什么?”
“确实存在于这个世间的证明。”
存在,就是他人知道你存在,有了第二个人知道你存在,便是证明。
所以他以肯定的口吻告诉剑雪,没名字也不代表不存在。
“为什么?”
“没名字是代表新生命,新的存在新的不可预知。”比如小朋友你。
剑雪说哦。
见他是真的认真在听,他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看世间的人事物 ,不可执着于表面化的意义。”
岂料剑雪反问:“那你为何执着于吞佛童子?”
“……”
剑雪的话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小小的胜利感,“戳中你的矛盾了。”
他再次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名字的宿命。他叫吞佛童子,吾叫一剑封禅,吾注定要去消灭他。”
剑雪问:“真的吗?”
“假的!因杀结下的仇,是很平凡又普通的恨无底。”
剑雪若有所思,“吞佛,封禅,注定的殊途同归……”他说这是莫名想到的。
一语成谶大概是对此最好的注释。他旋即又想起自己说的:
人邪、剑邪的称号,说不定才是殊途同归。
说这话时,他尚未意识到自己所流露出的感情,但听到剑雪的回应,他还是郁卒了,剑雪只说了声“随便”。
主次不分。他在心里又对这小朋友下了新的定义,隔了不知多久尚惊觉,他竟是对“殊途同归”如此的在意。
同归啊……剑雪听出来了吗?即便他听出来了,他又懂吗?
再想想,或许剑雪比他还早明白殊途同归的意义。
想做他的天,何止狂妄,简直可笑了。或许入世初时是他带着剑雪一路前行,然而最终是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上,怅然若失。那时又怎会想到,这个曾经名叫圆教村的废墟,会在将来引出多大的牵绊。
不见明月,不知道时间的流逝,直到一阵猛烈的夜风吹来,捎来的竟是刺骨寒意,他下意识收回了一直慢慢扣着树干的手指,拢拢身上的大氅,发觉关节处已经微微发疼了。他盯着这棵比他高了些许的梅树不知许久,终于踩雪步步离开。
既然我的解释不属于你的生命意义,那么我的朋友,这么长时间,你找到属于你的生命意义了吗?
剑雪有些迷惘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篝火噼啪,一点点灰烬携着火星消逝,他饮完最后一口酒,将竹笛横在唇边。
鹊桥仙,鹊桥仙……
姮娥怕闹,银蟾传令,且与遮鸾翳凤。直须人睡俗尘清,放云汉、冰轮徐动。
山翁散发,披衣松下,琴奏瑶池三弄。曲终鹤警露华寒,笑浊世、饶伊做梦。
剑雪抬起了头。曲至中调,叶笛相送。
他走在几不可见的小径上,心渐渐地静了,原本无声无息的梅花坞,依然是无声无息的,只是刚才,“笃、笃、笃……”
刚才是谁叩梅的声响,敲出了《鹊桥仙》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