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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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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惚觉得自己是不该来这儿的,虽然他熟悉这里就像熟悉自己的家。不,说“家”也不确切,这个江湖,有家的人太少,他便是惯于流浪的。再者,这个地方有它的主人。
他的脚步很慢很轻,仿佛在寻找着,又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到来对此地根本不会有所影响。很多年,此地已经惯于寂静,就像是一个人沉睡了。
北域的南边傍着一条河,名唤晨,一直流过中原去的,北域太阳升起得晚,晨河之岸是北域每一天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再往北的河流冬天千里冰封,直到盛夏方才解冻,晨河凝冰到早春就融了,水声淙淙,十里开外便隐隐听得见。
梅花坞便在晨河上游十里,隔了一弯低矮的雪岭,水声已难闻,挟带着水汽的风越过雪岭,便化作飞雪纷纷,因此无论四季,梅花坞总是一派寒梅映雪的奇观。
举目,满眼盛开的梅,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梅,却不见沧桑之态,虬干总也长不高,纤纤弯弯,每一道不平的褐色纹路只像少女淡淡的眉,刻在枝干,透出漫不经心的妩媚。最低的花枝不过悬在头顶方寸,总有一点两点半粒米大小的绿芽,却是永远长不成绿叶的,因为花苞开了谢,谢了又开。常年落雪,梅花坞也甚少阳光灿烂,清白色的天光映着地下的雪毯,从不失了明净与静谧,光和影在这里静止了,然后透过梅花雪瓣,揉着雪一起细碎地氤氲浮动,把花瓣上每一丝交错的浅纹都映得清清楚楚。
梅花坞胜在梅多,开得密,莹白粉白、粉紫的颜色,唯独不见纯粹的红梅。是梅亦似雪,风过便落,天地飞雪,花落无声。岁岁年年,辨不清是砌成了冰雪坞,还是琉璃宫。繁枝倏动,尚不及听清是谁的呓语,便已湮灭在梅花深处。梅虽含香,贴近了反倒只有清雅的气息,远了才能发觉梅香早与空气融为一体,无处不在,又若即若离,就像树下石上投着的疏疏梅影,也被片片雪玉似的花瓣遮掩了去。
影也是能被遮掩的吗?
原来是真的可以,就像那莫名的呓语,原不过是自己的浅息。
他寻了块被雪覆盖的石,倚靠而坐,头顶一树梅花。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怎会走到这么远。
梅花坞到底是在高处,下了坡,仍有大片梅林,而少了纷飞的大雪,多了细细河流和各种绿草青木。
那里才是适合点起篝火,坐在火堆边饮着暖酒,一边用枯枝漫不经心地拨拉着火苗,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肩满身,飘进火焰,绽开一两点灿烂金芒,发出细微的嗞嘶声响。坐久了,腻了,随手掏出竹笛,一曲解闷多好……
他阖上眼,不是闭目养神,而在寻找答案。
为什么不在坡下止步,为什么一直走到了梅花坞深处?
这里除了梅和雪,空无一物。
突然,他眼皮微微一动,一片梅瓣轻轻覆上眼睑,不偏不倚。一丝余香在未消散之前被他牢牢抓住了一瞬间。
他不禁想笑,仔细感觉了一番这片花瓣冰凉柔软的质感后,舒展了身子,头枕着雪石半躺下来,双手一抄叠在胸前。
这是个颇为舒服的姿势。
眼上梅花落了,更多的花瓣落到了身上。
他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偶尔眨一眨眼,透过树枝见到深蓝天际的点点疏星,不见明月,才使夜空在雪色映衬下流动着水一般清澈的幽蓝,看着看着,仿佛这天地,这梅花坞,一切都清明了。
不知不觉已盯着一颗星看了许久,突然真的笑了起来,猛一仰头看向梅间小路的远方,除了偶尔飘落的花瓣,仍是静悄悄的毫无异样。他便一松,后脑又重重磕在石上,嘴角慢慢拉出一丝苦笑。
总是这样,总是不自觉地便想到。
这里的一切都太像他,这种相似的感觉,自从某一年的早春起就再也没离开过。
说是早春,倒不如晚冬贴切。那年的北域冬天结束得过早,懒怠了数月的人们也都迫不及待向门外沉重的积雪上踏出第一步。
每当这时,他也准备回去冰风岭了,人多的地方总没有好事。北域相较中原是平静和谐了太多,然而也总不缺沿路寻衅的泛泛之辈,次数一多,他连出剑都懒得了,独身行走也有无聊时,倒是不缺与他们口头往来几句的闲情。多数情况是三言两语不合,一道剑气就打发了去,偶有颇具悟性的,便任其逃开,久而久之,他也听闻了人们对他的称呼:人邪。
冰风岭处在北域的极北,这里却是南边。他一路北行,刻意敛着自己的气息,看起来不过是个一身风尘的江湖过客。刚行了两天,一路上不断有成群集队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却都不是面带戾气的江湖人士,而是北域的文人骚客,一路行还一路说文弄吟。他听了厌烦,最后干脆舍了大道,整日在绽出绿芽的稀疏林间或荒野上穿行,随心而行,随心而休。
又走了一日,清晨他蓦然发现冷风带来了一阵又一阵梅花的清香,信步前往,眼前竟逐渐现出大片的梅林,冰雪消融,青草沃土之上寒梅映着艳阳,金红与雪白的光芒寸缕交织,一瞬间竟令他难以置信北域也有如此明媚的风景。
可惜这风景在一个剑客眼里,意义实在有限,真正令他停下脚步的,是一阵没来由的触动,纵然四周无声,他却总觉得这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凭武者的本能感觉到的东西。
环视,好容易才在满地的落梅之间辨出一条几乎淡无形迹的小径。他毫不犹豫地往梅林深处而去,愈走,脚下又有了薄雪,自然的绿色逐渐消退,取代以纯粹的淡色梅花。雪愈来愈厚,终于天上也不见了明媚阳光,片片雪花和着花瓣飘舞起来。他停下脚步,一眼就看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
一片冰白中唯一的绿色,是那人一身长衫,朴素中不失韵味,毋庸置疑的武者打扮。再看他身边所倚,是一件用黑布裹着的长形物事,也是长剑无疑。然后他才瞧见他的脸,双眸闭合,眼睫纤长,面容极清秀且极宁静,两颊血色淡淡,便似发间身上零落的粉色梅花一般。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睡息纯净而绵长。
他站在数丈之遥困惑了一会儿,明明武者,竟对陌生的脚步声毫无警戒反应,是修为太差抑或……
不可能,凝神听着他如此平静深稳的呼吸,内力显然深不可测。那么,他便是一个……绝顶高手。
刚刚下了结论,只听自己来时的方向传来阵阵嘈杂之声,毫无内力可言,只是普通人的喧哗。他冷冷地轻哼一声,但见那覆天地为庐的人悠悠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