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卓卓琪华

4、第四话

　　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纪伯伦《沙与沫》

　　周一。
　　殷圆买了两块肉包和一袋豆浆匆匆挤上公交车赶到公司。昨晚失眠比较严重，她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化妆掩盖疲惫。
　　今天的安排和平常一样，满满当当。9点半一场选题会，会后要去和几个自由撰稿人碰面，下午去摄影棚布置场地。中午还要抽出时间去一趟维修厂，把她的车取出来。
　　办公室里，殷圆一边吃早餐一边回复邮件。塞完了最后一口肉包子，她整理了下材料，看了一眼台钟， 9：28。
　　这时手机响起来，她一边往会议室里赶一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爽朗的笑声：“小圆，我回来了，给你带礼物了。晚上19点在‘霡霂’见，还有神秘嘉宾哦”
　　“好好好”殷圆没有仔细听，因为汪宜和一群编辑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她。她忙挂了电话，设置成静音。
　　一个半小时选题会，被几个编辑开得如针尖对麦芒般难熬。汪宜有殷圆所没有的气场，四两拨千斤，巴掌拍得悄无声息，甜枣喂得如若无形。有的人志得意满，有的人暗自较劲，看似一盘散沙，可是每个人又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石靖“登登登”地跟过来：“殷圆姐，你知道‘绾’的华总她老公是谁吗？”
　　“你最近跟娱乐新闻了？”殷圆边走边恢复手机设置。
　　“昨晚我去跟慈善晚宴，看到华总觉得她超级美的,所以特别好奇她的老公什么样”石靖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继续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圈子这么小，怎么还会有隐私能被保护得这么好”
　　这一点是共识，华臻所到之处必然是那里的焦点。说单纯是因为相貌娟丽就显得气度小了，她绝对是个耐看又有气质的女人。有一次电影首映礼上，参演的女主和她站在一起，生生被她比下去了,那可是国内一线的女星。再一看第二天的娱乐新闻，果然，通稿里有华臻的名字，但的合影压根看不到她影子。恐怕没有哪个ps高手能在有华臻在场的情况下拯救旁边的人。
　　“应该长得不差”殷圆只能帮她到这里。因为小初六小小年纪已长得让人移不开眼，十分讨喜。他有和华臻一样漂亮的大眼睛，其余的地方多半就是遗传了他爸爸，所以一定不会发生美女和野兽的组合。
　　“你见过？”
　　殷圆摊手：“谁知道呢。我要赶去见衣食父母了。回见”
　　留下还在回味她那句话的石靖。
　　连轴转的结果就是到了下午4点，她在摄影棚里看到模特手里的提拉米苏才想起自己的午饭还没吃。
　　小丁过来将一盒蛋糕塞到她手里：“吃道具不太好吧”
　　其实过了饭点，她反而不太饿了。
　　“大姐，我特意买的，不是道具。”小丁转身向模特走去，“我不会说昨天谢谢你的”
　　切
　　殷圆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打开盒子，一块巧克力慕斯。
　　错过了午饭，有下午茶也不错。
　　回到家她都要散架了。窝在床上动也不想动一下。来例假的第一天是这样，闷闷地，不剧烈却拧得她腹内翻天覆地般地疼。
　　覃枫的短信又来了：“小圆，别忘了，今晚‘霡霂’见，一定要来。”
　　她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我不舒服就不去了”
　　覃枫是尉迟设计事务所的老板，也是师大的毕业生。和他结识还得从一年前说起。那时她要采一个室内设计师，可设计师配合度很差。了解原因才知设计事务所的老板不喜欢她们杂志社的风格，不允许设计师接受访问。殷圆从师姐那拿到了覃枫的电话。覃枫听说殷圆也是师大毕业，同意和她面谈。他们就约在了“霡霂”。殷圆等了半天，结果等到覃枫的电话说是自己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另约时间。正要离开，她看到在坐一边的尉迟，原来覃枫也约他在那里见面。
　　不得不感叹，世界这么大，全来自师大。
　　犹豫再三，最终那条短信没有发出去。煮了一杯红糖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没法开车。她这样的状况站着等车也挺够呛，咬咬牙，打的去。
　　殷圆到的早，要了一壶红茶。“霡霂”是一间布置的很雅致的中餐厅。清一色的原木座椅，墙上挂着几张古琴并山水字画，透着浓郁的文艺气息。古琴声萦绕其间，适合浅吟交谈。她觉得吧,五大三粗的覃枫和这里的环境很违和，但他个性爽直，为人仗义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没坐下一会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殷圆很意外，覃枫没说尉迟会来，而他说的神秘嘉宾显然也不应该是他。
　　“你脸色很差”尉迟在她对面坐下,面上表情不变,陈述的语气。
　　“来MC了”殷圆坦白相告，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了，瞒着就显得矫情了。似乎他们间也没有什么是秘密，她知道他就像他知道她。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尉迟终于皱了皱眉：“不舒服？我和覃枫说下，送你回去”
　　殷圆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覃枫爽朗的声音传来，在这一片清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尉迟，小圆，你们来得真早啊”
　　他们双双看向门口的覃枫和他身后跟着的人。
　　“圆圆，尉迟，好久不见。”熟悉的声调，仿佛她们是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相遇。
　　“小圆没想到吧，我把你的好姐妹带来了。”
　　是没想到。
　　覃枫朗朗地笑着，唤来了服务员点餐。楚刈翘坐在尉迟边上，与殷圆相对。
　　“说来也巧，记得吗？两年前，我曾经约了你们在“霡霂”见，结果放了你们俩鸽子。这事儿我一直记着。”覃枫喝了一大口茶，“我那时候突然接到电话赶去美国，处理一个知识产权的纠纷官司。找遍了华盛顿州，没有律师肯接。幸好，我一个师妹认识刈翘，她介绍我给她老公，接下来这个案子。打了漂亮一战。许大状真是华人律师界的骄傲啊。”
　　殷圆偷偷瞥了一眼尉迟，他面无喜怒，只晃着手里的茶杯。
　　“准确来说，他是我前夫。”楚刈翘伸出左手，上面空荡荡的，“我们离婚了。”
　　尉迟茶杯里的水撒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取出手帕揩净。
　　“怎么，你们不欢迎我？”
　　“说什么话呢，怎么可能不欢迎你”覃枫接过话头，“要不给你办个欢迎派对？”
　　“那倒不用。能和老同学相见，我已经很高兴了。更何况还有我最要好的闺蜜”
　　殷圆肚子疼得受不住，脸色青白，手在桌下绞着。
　　“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回来”她提起嘴角，“尤其是尉迟。”
　　“是吗？”楚刈翘歪着头，看向尉迟。
　　尉迟新倒了一杯茶水，轻抿一口：“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除非你想我走，否则我就不走了”楚刈翘笑。
　　覃枫也听出了一丝况味，忙打圆场：“不走好。美国梦只是美国人的梦，我们是中国人，做不起来的。”
　　“是啊，偌大的美国，比不上一个有人牵挂的小城。”楚刈翘点头。
　　没错，即使楚刈翘远在千里万里，总有人会牵挂着她，除了她，还有尉迟。
　　“殷圆你也结婚了吧？什么时候把你那一位叫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很多人看到她手上的戒指，都这样以为。其实那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戴的。很便宜，还是在师大边上的路边摊淘来的。10块钱一对。
　　“哦，好”
　　不知道为什么殷圆冲口而出。她能感觉到尉迟的眼神剜在她的脸上，像要灼穿她的假面。
　　那又怎样？
　　他不是也没开口澄清吗？
　　“哈？小圆你什么时候领证了？”覃枫一激动，拍了下桌子，连带着殷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都跟着震歪了。然而尉迟冷着脸的模样，让他立刻意识到事有蹊跷，尉迟的手上并没有戒指。
　　“保密工作做得好”覃枫嘿嘿地指了指殷圆，忙岔开话题，“刈翘，你应该很久没回来了，辛虞的变化非常大吧，有没有沧海桑田的感觉”
　　……
　　连神经大条的覃枫也觉察出这顿晚餐吃得尴尬无比。可为了维系表面上的和谐的气氛，他和楚刈翘聊得十分投入。殷圆的肚子疼，本身就没什么胃口，一碗饭没有扒几口，只喝了一点热汤。尉迟除了动筷子，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更别提说什么话。
　　并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喜极而泣。
　　再深的感情也能叫时间的烟海掩埋，再小的火花只要一点春风就能死灰复燃。
　　殷圆特别能理解他们现在的状况，时间是把杀猪刀，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5把？
　　“叮咚”殷圆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居然是尉迟发的。殷圆的眼角瞥见他从容地将手机放在桌上，界面甚至就停在短信上。
　　她点开信息：“不舒服就讲，我送你回去。”
　　殷圆没有回复尉迟的信息，将手机收到包袋里，继续听覃枫和楚刈翘聊在美国的种种趣事。
　　楚刈翘总是有这样的魔力，自信，活力，自来熟体质，谁和她在一起都会感到快乐。殷圆被她逗得捂着肚子笑。一桌子人只有尉迟从头到尾素着一张脸，像回到他们初识的那段日子。“冰山上的来客”这个外号不是白来的，那群毒舌又蠢蠢欲动的师大女生们给他做了最好的注释。
　　临别，殷圆喊住了覃枫：“覃大哥，我车送修了，没开来，麻烦你送我回去”
　　“这样刚好。”楚刈翘笑，“尉迟，送我回酒店。圆圆，到了打我电话，号码没变。找个时间我们俩单独聚一聚”
　　“好。”殷圆也笑，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
　　殷圆上了覃枫的车。车身带起的风，卷起楚刈翘的连身裙，他们两个站在“霡霂”前，说不出的般配。从大学起，他们就是如此，不是吗？
　　殷圆坐在副驾驶，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
　　“对不起啊小圆”覃枫突然开口。
　　“嗯？”殷圆疑惑地扭过头。
　　“我似乎不应该把楚刈翘带来见你们。”覃枫认真地说，“看得出来你们有一段故事”
　　“突然听你这么文绉绉地说话很不习惯”殷圆莞尔笑道。
　　“什么话”覃枫拍拍胸脯，“哥哥好歹也是师大艺术系毕业的。只是哥生平放荡不羁爱自由”
　　“对对对，艺术系高材生”殷圆拼命点头。
　　“哥不吹牛，艺术系的两大巅峰，一个尉迟，一个我”覃枫指了指自己，又伸出两根手指，“NO.2”
　　“你们事务所人才济济好了吧”
　　“谁说不是”覃枫忽然叹了口气，“世界要说大是真大，说小又那么小。在美国那么远的地方能碰上师大校友，结果还和你认识，和尉迟认识，兜兜转转还凑到一起吃了一顿饭。”
　　“覃哥你看过言情小说吗？”
　　“什么小说？”
　　“没”
　　覃枫一定没有听过言情小说界里的一句名言：“你虐我来我虐你，虐到最后在一起。”
　　也许，这句话也合适楚刈翘和尉迟。
　　“你知不知道那时我为什么松口答应Pioneer采访？”覃枫看着她仍然有些恍惚的脸。
　　“因为尉迟承诺说只要我答应你，他愿意为我做一件事。”覃枫顿了一顿，“我让他留下来做我们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
　　难怪，那时在“霡霂”，尉迟曾说只打算在辛虞呆几天就离开，后面竟然没有走。
　　这是不是说，尉迟有点在乎她？
　　殷圆被这个想法给惊到了。
　　和覃枫道别后，一个人走上无灯的楼道。肚子里又绞作一团的疼，殷圆掏了半天钥匙，却怎么也找不着。她把包整个翻过来，东西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手机、伞，口红，腮红刷，粉饼，梳子……洒了一地，可就是没有钥匙。她翻进了内侧口袋，没有。奇怪。可她分明记得带了，还锁了门。
　　殷圆下意识地往衣兜里一摸，微愣，钥匙就在身上。
　　其实她就是传说里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