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卓卓琪华

3、第三话 恋爱不正是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曼罗兰《巨人三传》

　　拍好这组片子，已是5小时后。
　　对于Aaron陪同拍摄的情况下能如此“速战速决”已算得上是奇迹。
　　Aaron提议去附近的Aimezla vie吃饭。这是一家法式餐厅。Aaron解释Aimezla vie，中文就是挚爱一生。她当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编辑助理，连必胜客都极少光顾，高级餐馆更是不敢想见。她是被Aaron拉来的，可是第一眼殷圆就喜欢上了它。洛可可式的装潢,墙上挂着一幅幅让-弗朗索瓦·米勒画作的复制品。当时她曾和Aaron讨论过，为什么这么一个古典的西餐厅要挂现实主义画家的画。Aaron说可能这个法国老板就喜欢让-弗朗索瓦·米勒。而他们去的那一次老板恰巧不在，没法亲自问问他。
　　Aaron将菜单递到她面前。她有些肉疼，这里一餐够她吃一天。她只要了一客牛排套餐。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殷圆就在那胡思乱想。其实在那一次之后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想那个问题，这古典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落差，究竟Aimez la vie是如何填补上的。她想不通，总想着有一天能与店老板聊一聊，然而这一次也不太凑巧，服务生说店老板上周刚回了法国。他们就差了那么一点缘分。
　　可是在同Aaron相对而坐的这一刻，她忽然相通了。原本毫无交集且性格，为人，处事都完全不同的两人，因为工作相识，又因为工作坐在一起共享着午后的一刻时光。恋爱不正是如此？将另一个人，另一种生活方式自然而然融进自己的生命。哪怕这个空间看起来拥有着繁复奢华，却恰到好处地包容了朴实安稳。看起来违和的风景，能如此融洽地交叠在一起就是对挚爱一生的完美诠释。
　　殷圆曾渴望能够和那个人在这里约会。哪怕只是和他面对面，只是喝杯咖啡，吃一碟小点，只是小坐那么一会，也够了。可是现实很现实。她扯了扯嘴角。
　　“Honey，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天可能要去拜访几个撰稿人”殷圆喝了一口苏打水。真是一堆事等着她，除了约稿，还要去现场确定一个拍摄场。那个摄影棚太火，约了很久一直在往后拖。再这么拖下去，下一期都出刊了，恐怕都上不了版面。
　　“Oh，my god！”Aaron大吃一惊，“在这么浪漫的地方居然想那些无聊的事！”
　　“不然呢？”那个没有浪漫会死星人，早已在很多年前死去了。现在的殷圆可不觉得浪漫能够当饭吃，而她没饭吃会死。
　　“不如谈一谈人生啊”
　　“……”
　　“你怎么会走到这一行？恕我直言，你一点不适合这个圈子。”Aaron没有继续说下去，看了一眼水杯，皱起眉头，叫来了服务生，“Waiter，我敢说这只杯子的上一个主人是个左撇子。”
　　结果，这之后，他们的话题便成功转移到了餐厅的服务和卫生状况上。这需要讨论吗？在这家高级餐厅里尚且还有睁眼闭眼得过且过的地方，其他的餐厅能保证不拉肚子进医院就不错了。
　　殷圆也问自己为什么会走这一行呢？大学期间她不关注时尚，甚至没买过一本时尚杂志。喜欢时尚杂志的是楚刈翘，i－D 、VOGUE、Cosmopolitan、ELLE……她看完了就用来垫泡面碗，说是隔热效果特别好。殷圆有时候实在看不过眼她的书桌会帮她收拾。看到精致的图片时，她也会多看两眼，因此去Pioneer面试时，汪宜对她很满意。倒不是她对时尚的见解打动了汪宜，而是草创期间的Pioneer需要一个好写手，而她擅长写东西，尤其是闭门造车。
　　吃了死贵的这一顿饭后，殷圆的心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因为想起了许多往事而有些心塞。Aaron要送她回家，殷圆却想四处转转。和他告别后，殷圆到转到边上的江心公园。午后这个点没有广场舞，周围很是清静，稀疏有几对情侣在公园里并肩而行。
　　她曾听邻居的一位说书先生讲过古，说是本城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富家千金爱上了一个卖货郎，家里反对，两人商量着私奔，不想被家人察觉。两人跑到江边时，被家人追到。两人不愿分开，便投河殉情。家人忙下河打捞却不见他们的身影。多年后他们投河的地方生出了陆地，有人看到两只白鹭常常在那里盘桓。就是她脚下的这个白鹭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很遗憾，这样的爱情只存在于故事中。
　　殷圆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脚边撞上个软绵绵的小家伙，他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她。殷圆看他手上没有拿着玫瑰，也没有报纸，不像是要拦路卖东西的样子。
　　她蹲下来，小家伙冲她乐，左脸上还有个小小的酒窝，十分可爱。
　　“你妈妈呢？”她没在他身后看到跟上来的父母，但看他身上干净清爽，估计是走丢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初六”小家伙把食指塞到嘴里，说得含含糊糊。
　　应该是小名。
　　“你和妈妈走丢了吗？”
　　小家伙点点头。殷圆叹了口气，每次看央视的那档寻人栏目都会忍不住埋怨那些丢孩子的父母，为什么不好好看顾自己的孩子。或者该像美国各州那样颁布一项12岁以下的儿童必须时时有人照看的法令，也许这种事就会少点。
　　殷圆抱起小家伙，他也乖乖地让她抱着，还圈着她的脖子，没来由的亲密。孩子就是孩子，她要是个人贩子他就惨了。
　　在公园里走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什么人焦急地寻人的身影。这个小家伙啃着手指也一点不急。她倒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完全不介意和他呆上一下午，可是她想到丢了孩子的妈妈会急成什么样就十分不安。
　　“小初六，阿姨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殷圆捏捏他的小脸，肉嘟嘟的忍不住的下手。
　　小家伙摇摇头，“我知道家在哪里”
　　殷圆却很怀疑，看他也就5、6岁的模样真的记得清家在哪儿吗？正在她踌躇的时候，一个50岁左右的妇女跑过来，拽住她的衣服，连声叫道：“来人啊，抓人贩子啊~”
　　殷圆就觉得脑子轰地一下炸了：“谁是人贩子？”
　　妇女说着要抱走小家伙，殷圆却抱紧了孩子。她问过他，他是和妈妈一块出来的，哪里冒出这么个人，怕是来骗孩子的。小家伙也不愿意到她那去。这更坚定了殷圆的想法。
　　妇女拦着殷圆不让她走：“你再不放开这孩子，我报警了。”
　　“报警正好，我们去派出所等孩子妈妈来”
　　那妇女脸色马上刷地白起来，“别别，我实话说，我是这孩子的保姆，带他到这里散步。刚刚眯了一会儿，睁开眼这个小祖宗就不见了。”
　　“这孩子跟妈妈一起出来的，哪里是和什么保姆？”
　　“这孩子小名叫小初六,不信你问他。”
　　小名还真对上了。可是看过那么多拐小孩的新闻，她怎么放心把孩子交出去给她？
　　“我们还是上派出所吧，确认了以后，我才敢把孩子交给你”
　　“别”那妇人拖着她的手，“这要让先生知道，我把孩子给看丢了，我的饭碗就砸了。”
　　“那你怎么能在看孩子的时候睡觉呢？不知道人贩子多吗？他还这么小”
　　“我知道我不对。要不这样，你跟我去家里，太太在家，这下你总该相信。但请你别告诉太太……”
　　这也是个办法。
　　小初六已经在她肩上睡着了，带着孩子特有的馨香。她也没把孩子放进那妇女推的婴儿车里，就这样抱着他一起向附近的小区走去。
　　这是个高端社区，保安盘问每一个要进去的访客。见到这个妇女却没拦着，殷圆心里已经放了一半的心。在一座独栋别墅前，他们停下来。妇女掏出钥匙，开了门，她想将孩子接过去，可殷圆仍然有些不放心。妇女只好交代她一遍，将她让进屋子。
　　不一会儿从楼上下来个女人，这一看不要紧，把殷圆给惊到了。居然是“绾”的老板华臻。
　　“我见过你。那次酒会上你跟在汪宜旁边”华臻让保姆将孩子抱上楼，自己则坐到沙发上，取出一支烟，“介意吗？”得到殷圆的回应后，点燃了，食指和中指夹着。
　　“小初六他很可爱”
　　“谢谢”华臻道，“我没想到Pioneer的总监这么年轻。”
　　“我也没想到绾的主理这么年轻”
　　“年轻吗？”华臻吸了一口烟，蓝色的烟雾在她们间散逸开来，“女人一旦上了30就离衰老不远了”
　　“没有人会说Coco Chanel老了”
　　华臻笑了：“我终于知道汪宜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汪宜喜欢她吗？反正汪宜从没说过，需要她的时候叫她“宝贝儿”，发火的时候就会让她“滚”。
　　“殷小姐结婚了？”华臻问。
　　结婚？
　　殷圆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保姆端上来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
　　“你的孩子多大了？”华臻呷了一口咖啡，
　　殷圆摇了摇头，笑笑。
　　“抱歉，我看你抱孩子的姿势，我以为……”
　　“没关系。”殷圆也端起咖啡，“我有时候会去儿童福利院当义工。”
　　“哦？看不出来殷小姐还极富爱心”华臻兴味犹然地看着她。
　　保姆过来低声道：“太太，先生电话说一会儿就回来。”
　　华臻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对殷圆道，“晚上我还有个慈善晚宴”
　　殷圆已经收到了送客讯息，忙起身。华臻送她到门口：“改天请你和汪宜吃饭。”
　　殷圆点头示意离开。
　　她对‘绾’有比较特别的情感。当时作为Pioneer的编辑助理，她独当一面的第一次给了‘绾’。也正是那一期的专题，让她在辛虞的时尚圈里打开了一定的知名度。
　　如果还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在一年前，‘绾’的新品发布会上，她再次遇到了尉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