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卓卓琪华

2、第二话 他所谓的青

　　上天让我们习惯各种事物，就是用它来代替幸福。
　　——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

　　殷圆坐20路公交回到了自己的家。
　　其实她有一辆车，二手大众。还是托一个师兄去给她看的车型、车况。她自己曾经跑过几次二手车市场，也上网查过注意事项，用她查到的“理论”看来每一辆车仍然“完美无瑕”。于是“选择困难”的她最终还是找到那个在4s店当销售经理的师兄。熟悉的人到场果然就是和她来不一样，三两句话，当初使劲向她推销一辆二手别克的评估师，立刻转身带他们到了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正她现在的坐骑。不过熟人坑熟人的事也不少，俗称“杀熟”，所以她的坐骑此时还在维修厂里躺着。
　　公车站离她的住处不太远，只是夜间路灯昏暗，有时甚至干脆罢工。对于这个没有物业的小区来说，黑个三五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据说所在的这条街巷的历史还相当悠久，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商业中心。第一家银行、第一大茶庄、第一家商业会馆……这里的有许多第一，可是百来年后的今天，已只剩下一座座高大的院落露着斑驳的墙体，透着荒凉。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这里。尤其是夏季傍晚，民居的大门前都会有人三三两两的,端着饭碗，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毫无顾忌地边吃饭边聊天。还有追着孩子喂饭的老人家。亲切地像回到了家乡。
　　如果硬要说什么不满意的，就是这条街面上的“按摩店”成双成排。据说自这条商业街出现开始便有了这行当，甚至规模大的几家还在商业史上留下了印迹。真是绵延了百年的传统。虽然住在这里四年，但每每经过笼着白纱，透着红光的店门前，她多少仍有些尴尬。特别是夜深回家的时候，总会有些男人跟上来问价钱。所以如果加班得晚了，她都宁可呆在杂志社里，窝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殷圆沿着街区小道拐了几个弯，进到小区。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边上寻食，听到脚步声蹭地蹿出老远，像一道道鬼影。她早已习惯，有时也会将没吃完的东西打包了到楼下放在它们常在的地方。她不喜欢猫，准确地来说她怕猫——小时候被猫抓过脸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但她却觉有它们在很不错，至少不会有老鼠在她床下悉索难安一晚上。
　　殷圆开了门，房子不大，60平左右。租了三年，一点点被她收拾出来。攒够了首付，她又懒得搬走，干脆将它变成了自己的房子。这世上只有房子是最可靠的，至少七十年内不会背叛自己。她不指望自己能活过百岁，因此从某种程度上就是永远不会背叛。它比起男人这个物种来更为牢靠。
　　进了门，脱了外衣，殷圆就瘫在了沙发上。昨晚战况惨烈，偏又作死地起早，现在浑身酸疼兼昏昏欲睡。她讨厌这种感觉。明明很困却又万分清醒。就像明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仍不顾一切地往下跳。似乎只有这样破罐子破摔，她才能问心无愧地坦然自处。呵呵，不去回想，就不会有过去。
　　才坐下没多久，手机就没命地响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汪宜这个女魔头，因为她给她单独设置了手机铃——《地狱中的奥菲欧》。名字吓人，可是旋律非常的轻快可爱。古天乐在《我河东狮》里就翻唱过这首曲子。
　　殷圆自然不敢让老板多等，赶紧接起来，对方已经先开腔：“亲爱的”
　　这是殷圆最怕的一句开场白，因为接下来一定会有“好事”降临。
　　“有好事”
　　果然
　　“直接说时间地点谢谢”
　　“呵呵，宝贝儿，10点穹庐，韩梅梅的街拍。小丁接手我还是不太放心，你知道他上次和Aaron差点吵起来。你和Aaron比较熟悉，沟通起来会比较顺畅”
　　殷圆抬头看了眼挂钟，9点12了。
　　“宝贝儿，午饭我报销。”
　　二十块的盒饭还要打□□……还是算了吧。
　　她冲进浴室匆匆换了一身衣服，9点25。干这一行不快不行。
　　拦了一辆的士，赶往穹庐。原本20分钟的路程，因为地铁围挡和遍地的红绿灯硬生生地拖过了30分钟。殷圆气喘吁吁地跑过街，在路口深吸了几口气，直到她感觉气息吐纳平顺了，才迈着小步进去。总不能让人看到Pioneer的总监慌里慌张一副初出茅庐的样子。
　　殷圆进到穹庐，一眼就望见Aaron，‘绾’的总监，他的那身粉色衬衫黑色皮裤永远是人群中的闪光点。她实在搞不懂，含义那么硬朗的名字，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性情“柔美”的主人。
　　“Honey ~ Surprise！你怎么来啦？” Aaron这么一嗓子，所有人都往她这边望。和他比起来，汪宜的嗓音反倒像是汉子。
　　小丁扭过头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Hi,Aaron”殷圆打起精神，回给他一个笑。
　　“我给你们家汪美人打电话”Aaron已经扭着腰走了过来，“跟她说要换个model，没想到她请了你这个model。”
　　“为什么要换模特？”殷圆拉着他到一边，小声问。
　　还好，那边韩梅梅正配合摄影师摆姿势，似乎没有在意他们这边的情况。
　　“你也知道我们这一季的主题是青春，‘youth’，understand？”Aaron有些激动，“什么是青春？充满着力量,充满着期待和志愿,充满着求知和斗争,充满着希望和信心！”
　　那一刻他就如同诗人附体，其实殷圆觉得他每一刻都像诗人附体。
　　“然后你再看那个model” Aaron挑了挑眉，示意她看韩梅梅，“25？26？或者，抱歉冒犯30？”
　　“1992年”殷圆道，“刚刚过24生日。”
　　“哦，Honey ~你记得真清楚！”Aaron显然有些吃惊。
　　其实没什么，这是四年的时间教会她的吃饭本事——记人记脸。这对曾经脸盲的她是想也不敢想的。
　　“可是我不在乎她几岁，关键她的状态不在青春。或许她年龄正青春，但却有颗过早老去的心”
　　现在这个社会，哪一个不是这样？
　　到哪儿能找到一个符合他条件的模特？充满着力量,充满着期待和志愿,充满着求知和斗争,充满着希望和信心……她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经历过青春。
　　“也许我可以去和梅梅谈谈”殷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拍摄中的韩梅梅。一番交谈后，重新开始拍摄。
　　Aaron眼睛不眨地看着她，显然很满意。好奇地凑过来问：“Honey，告诉我你怎么办到的？”
　　殷圆耸耸肩，她总不好告诉他说让韩梅梅把眼睛瞪大点，头抬高点吧。
　　他所谓的青春，就是故作天真，桀骜难驯。
　　她的青春呢？
　　她不记得了。假装久了，连自己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