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後为大》层层

13、投桃报李 ‘采菊东篱

　　此言一出，湖心亭殿上本交头接耳相谈甚欢，亦或是觥筹交错推杯就盏着的几位司使们，霎时间都闭上了嘴巴，只各自放下手中杯盏，默默相视而觑。
　　不过尔尔，待谢采香回过神来，忙不迭朝主位方向望去。端坐其上的太妃娘娘双眼只细细眯着平视前方，隐隐约约中也并未看出有什么愠色，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也半点没有想要插话的意思。
　　“姐姐抽的这道题，还真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副司院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缓缓执起面前杯盏，凑近面前轻轻呷了起来。
　　“哼，依我看这副司院不过是蓄意拖延时间罢了，如此简单的题目，她竟是答不出来。”
　　站在谢采香身旁多时的云笛，已然半点忍将不住，毫不掩饰地压低了声音凑近刘司使贴身婢女耳边轻讪道。
　　“哦？那依你所见，此题何解？”
　　刘司使的贴身婢女低低回应了句。
　　“这还不简单？谜底便是陶潜的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罢了。”
　　“你还算读过点书，肚子里有点墨水。这句诗听来如此熟悉，怕应该就是谜底不假，不过连你都通晓的诗文，以副司院的饱学，只怕是不会不知道吧？”
　　“那倒也不一定，姐姐你看那王司使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直抹着冷汗，想必她也不曾料到这自己出的题，竟会被主司院信手就捻中一个副司院不会的，王司使这以后在下司院的日子，恐怕也难太平了罢。”
　　“奴婢斗胆，倒想一试，还请副司院赏脸赐了奴婢此题，奴婢也好跟太妃娘娘讨个彩头。”
　　始终站在角落的岚儿只见不远处谢采香瘦弱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群间挪动着，却未曾料到这谢采香却突然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去，却是要请求副司院让她来答了这题。
　　其余众司使本就一脸惶恐，如今这谢采香的举动一出，众人脸上的表情便更加复杂了。
　　“你这奴婢好大的胆子，珍宝坊竟是没教过你规矩么！副司院的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贱婢来回话！来人啊……”
　　“姐姐此言差矣”未及主司院言毕，副司院生生便打断了去，“这虽是姐姐抽给我的题，却并未规定必须是我下院司的人来答呀！若是此题这婢女答对了，倒是给姐姐上院司记上一了划，是有功啊！再者说这中秋月宴本就是太妃娘娘宽厚仁爱与民同乐，本司院倒是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啊！”
　　“可是……”
　　主司院愈加想要再争辩几句，太妃娘娘却淡淡开了腔。
　　“好了，既然这位丫头有心想问哀家讨彩头，哀家也不好驳了这要求，且听听看这丫头解的是何谜底吧。”
　　主司院脸色愈加阴沉了下来，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纵使再不愿意，无奈太妃都开了口，也只能不甘心地闭嘴坐回去。
　　“启禀太妃娘娘，两位司院大人，诸位司使大人……”
　　谢采香开口的瞬间，余光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目不转睛地投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周围异常安静，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被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屏息凝神，好似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谜题的谜底便是‘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出自陶潜《饮酒二十首》之第七首。”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谢采香只低着头直勾勾望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骨尖，良久，良之又久，周围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额……对！对对对！”愣住在一旁的王司使赶忙打起了圆场来，“这婢女所说和米地上所写是分毫不差！谜底就是这个啊！是这个啊！”
　　“如此说来，太妃娘娘今年中秋月宴的第一个彩头便是赐给上院司的了，果然终究还是上院司人才济济啊。”
　　副司院缓缓开了口，言语平缓低低带着笑意。
　　谢采香始终眉眼不抬，但她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古怪变化。
　　“嗯……”太妃拖长了语气稍作停顿，上下打量起面前跪着的谢采香，稍稍眯起了一双凤眼。
　　“哀家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妃娘娘话，奴婢叫采奴，是上司院珍宝坊的侍婢。”
　　宣武门外，众臣退朝的队伍渐行渐远，缓缓消失在重兵把守的城门外，队伍的后方是零星几个落下了队的，或两人并行耳语高谈着朝政要事，或两人高谈阔论商议着下了朝去哪位府上喝几杯小酒。
　　拖着步子走在最后面的洪志业，左顾右盼着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周遭来去不多的行人，不过是零星着几个从前朝赶去后宫交办差事的宫女或者太监，脚步来去匆匆不做半分停留。
　　抬头望向天空皓日，心里估算几分，平日里皇后娘娘前去御书房伺候的轿辇左不过也该是这个时辰路过这宣武门，今日仿佛是稍稍晚了些。
　　“洪大人真不跟我们去府上坐坐了？”
　　“不去了，圣上交办的差事还未办好，又岂敢妄行靡靡之乐，多谢诸位大人的盛情邀约，洪某这次便不去了。”
　　听闻洪志业这般回答，走在最后的几位朝臣便加快了脚步，一并消失在了宣武门的尽头。
　　洪志业目送着他们一路走远，如此这般整条通向宣武门的狭长小道上，前后间便只剩下他一人。
　　“皇后驾到，众人回避！”
　　尖亮的传旨公公的嗓音划过宣武门寂静上空。洪志业浑身一颤，回过思绪转过身，赶忙迎向轿辇的方向跪地叩拜。
　　皇后轿辇由远及近，最终在洪志业身边停下。狭长的宣武门行道上本就只能容得下一顶轿辇而过，此时洪志业却与皇后轿辇并排在一起，正跪在皇后轿窗之下。
　　“参见皇后娘娘。”
　　“洪卿想必已然等久了吧。”
　　隔着轿窗的帘子，皇后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并不太真切。
　　“微臣不敢。”洪志业恭敬答道。
　　“听闻皇儿说，皇上把婢女莲芝案交由大人主审，大人似乎并无头绪。”
　　“皇后娘娘明鉴，此事事关东宫，又由那长乐殿发难，微臣实在是不知如何下手。”
　　洪志业一脸为难道。洪志业也不是傻子，婢女莲芝案人证物证确凿，又是长乐殿里的贵妃和当朝丞相挑的头，明摆着是冲着皇后和太子而来。如今贵妃和当朝丞相自成一派，皇后和当今太子自成一派，两边都不是好糊弄过关的，若处置不好，怕是连他自己的乌纱帽都不保。
　　“想要了解此案倒并非什么难事……”
　　“微臣愚钝，还请皇后娘娘指点一二。”
　　“你且进上前来。”
　　皇后轿窗前的帘幕缓缓揭开，探出半个妆容精致的面庞，从上而下投将下来的目光俯视落在洪志业匍匐在地的身子上。
　　闻言，洪志业赶忙起身，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弓着腰将半只耳朵凑了上去，边听着皇后窸窸窣窣的轻声耳语，边连连点头不迭。
　　不过尔尔，皇后垂下了轿窗上的帘子，洪志业会意，挪开半个脑袋，重新跪拜在了地上。
　　“本宫所言，你可都全部记住了？”
　　“回禀皇后娘娘，微臣皆已铭记在心，定不辱皇后娘娘所托。”
　　皇后不再答话，随着宣旨公公清脆有力的起轿声，皇后轿辇重新抬起，起驾朝不远处御书房缓缓而去。
　　“微臣恭送皇后娘娘。”
　　洪志业拜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