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不可寡欢》魏缄

3、第3章 见面那天，

　　见面那天，舒容早早来到指定的写字楼，甫一踏入大门，一个人迎过来，正是郁欢。他头发恢复了纯黑，偏长的几缕有些挡眼睛，居家毛衣衬得整个人高挑单薄。
　　舒容错愕：“您在大厅等着我？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郁欢笑笑：“不至于。您跟我上楼吧。”
　　之后，郁欢专心走路，一言不发。舒容没料到空气如此沉默，侧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乐得如此，低眼注视着电梯按钮，分明的眼睫毛垂下，目光沉静。
　　以为是个闹腾的活宝，结果平时倒是话少，甚至有点郁郁寡欢，大概是他眼尾曳下去的缘故，给人造成了孤僻的错觉。
　　“舒先生，到了。”郁欢推开门，请舒容先进去。
　　舒容环顾这个气温稍低的写字间，毫无装饰，只有桌椅和略显凌乱的办公用品。房间的主人随着扫了眼饮水机上的空桶，边扛纯净水边说：“您随便坐。”
　　舒容见他忙着，便自觉担负起寒暄的责任，说到一半只见郁欢端过两个纸杯，在对面坐定，“真的不用客气，心情我都能理解。而且也不用跟我‘您’、‘您’的，我听着挺有压力。”
　　“你我他仨的像什么话。再说您不也这样跟我说话么？”
　　“这就没意思了，我也是到了B市入乡随俗。扯远了，还是开门见山，说小华吧。”
　　舒容略带尴尬地解释：“我不是要试探您，只是小华怨我在外头没怎么关心她，跟我闹别扭，我这不是只能求助于郁先生了么。”
　　郁欢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其实我很不让人放心，我都明白。既然说了开门见山，那我就挑「家长」最关心的聊聊。”然后慢条斯理地叙述起来。他说话条理清楚，措辞审慎，除不得已提及以外，基本剔除了自己的私事。可以看出，他对舒华的确关切颇深，每每让舒容这个亲哥大有共鸣地犯了教师职业病，恨不得拉上郁欢一块儿对妹妹那些不靠谱的举动语重心长一番。
　　亲哥感慨道，“不纯是找借口，有时候我俩真有代沟。她那桌子泥人，有意思归有意思，她也太宝贝了，我多盯一会儿都得警告我别动。”
　　“……她那是手办。”郁欢神情一松，端起纸杯遮挡嘴角的笑意。
　　“手办？”
　　“……就是泥人。”
　　时值年关，这个房间空调不灵，舒容穿着风衣还感觉凉阴阴的。郁欢仅一件毛衣，因讲话入神而忽略了寒意，无心地搓手。舒容见状，重新接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郁欢嘬着水，说到两人渐渐产生的摩擦与不和时还能保持镇定，然而提及近来分手的种种风波，终于抿着嘴讪然了。
　　“……阿Sue很坚强，为人很正，看到娱记也不害怕，不怎么让我保护……其实，对您这位亲属挺难以启齿的，娱乐圈这些麻烦一直都有，实在实在是委屈她了。我一直很亏欠。分手……也是我提的。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以后舒华有事，只要我有能力的我一定帮忙——”
　　“郁先生，恋爱中的分与合是自由的，舒华不会要求什么补偿。”
　　“我不是那个意思。”郁欢顿了顿，大概是无从解释，便默然无语。两人无局地相对片刻，郁欢感慨道，“希望我们这两年，也能给她留下点好的回忆吧。”
　　舒容虽心疼妹妹，却也为她骄傲，对郁欢便多了体谅和同理心：“我个人觉得，你不必这么悲观。可能你们俩相处得有些不像情侣——我这话太唐突了，但是我能听出你非常在意她，照我对舒华的了解，别人对她的好她肯定会记在心里的。”
　　郁欢一愣，旋即苦笑：“她也这么说。”
　　看他这副比小华还纠结的模样，舒容一时间怀疑自己找错了人——妹妹神经大条地揭过了这页，提分手的这位反倒挂碍仍存，自己的话题便莫名其妙地成了为这人宽心：“我看小华已经释然了，不管你俩之前怎样，还都得朝前看，肯定能找着彼此更合适的。”
　　郁欢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谢谢。”
　　“我那天的要求很无理，开始的时候对您也有点情绪，真对不起了。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舒容坦诚地看着郁欢，后者是个吃软不吃硬、不怕横怕敬的主，见这架势便陷入局促，救场似的给舒容递了个糖盘，“没有。”
　　“郁先生为人这么细心，在家里也是资深当哥哥的？”
　　郁欢反应迟缓地慢慢摇头，“我倒没有妹妹。”
　　“啊，抱歉，涉及你的家事了。”
　　“没事。”他点起一根烟默默抽起来，末了笑得并不由衷，“那我还挺无师自通呢。”

　　傍晚，舒容提着个大黑色塑料袋回了家，袋子表面突出几个棱角。
　　舒华已然在家，迎上去要翻袋子里的内容，“哥，今天早晨跟你说买速冻饺子，买了吗——这，这不都是阿欢的DVD吗，哥你干什么，还没调查够人家？该适可而止了！”
　　舒容窘迫地被堵在门口。
　　“你想哪儿去了，我下午找他聊，主要就是看看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对郁欢已经改观了。前几天白看了人家那么多表演，这不是支持正版么。”
　　“算你还有点分寸。再调查——”舒华突然刹住了嘴。
　　舒容盯着没脑子的妹妹：“再调查就怎么？”
　　舒华低头去翻那些录影带：“那别人还有没有点儿隐私了。”
　　当哥的知道她有事说漏了嘴，不过也不打算追问。舒容拿起张DVD，封面上郁欢身着一件后摆拖地的彩色羽衣，手持个骷髅造型的拨浪鼓，舞台上洒满鸡毛和蒜皮。标题写着：彩衣娱亲。
　　郁欢轻狂而肆意的言笑如在眼前。
　　“一个成人靠装疯卖傻来取悦他的父母，而他的父母居然能被这种场面逗乐——”他眼神略带挑衅地看看观众又看看自己，挑了挑眉。台下理解到他无声的暗示，哄笑起来。
　　“当然了，我彩衣博各位一笑心甘情愿。演给亲生父母也好，再造爹娘也罢，混口饭吃。”
　　一身羽毛随着他挥动的手臂摇荡，他仍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坏笑，贱兮兮地透着狡黠，而舒容却觉得自己从他眼中看出了冷峭的铁色。这背后没有点故事，令人无论如何不信。此外，哥哥有的一定是妹妹？郁欢下午的无心之言倒是耐人寻味。舒容看了看碟的封面，默默放进了抽屉中。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两个月。郁欢是个夜猫子，常年黑白颠倒，中午醒来就发现了明锐的未接来电。
　　“怎么了，录制提前？”
　　“欢哥，你这么担心提前啊？”
　　郁欢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改稿”。明锐知道他肯定又精神紧绷外加熬夜，劝道：“欢哥，实在不行跟段子手买，你不能豁着命上啊，每周二十分钟全靠你自己干熬，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再说吧。你什么事儿？”
　　“那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一点八卦。”
　　郁欢不耐烦他支支吾吾的，“内容。”
　　“昨天我去我弟他们大学看他了。”
　　“怎么，他谈恋爱也没跟你这当哥的说？”郁欢话一出口就茫然了，什么叫“也”？
　　“哪儿啊。我跟他在校园里碰见了他一个公选老师，提问专点上课迟到的，一直点到你不迟到为止，我弟他室友每个星期都中招，提问时又不会，我弟就一直和他挨着坐，好给他提示……”
　　郁欢本来开着免提，拿出本看了多遍的小说随意翻翻，顺便才听一耳朵，但明锐实在啰嗦得他心烦：“说重点。”
　　“我一看那个老师，熟人。你猜是谁？”
　　“……”
　　“阿sue姐的哥哥！那个舒先生！”
　　郁欢愣神，稍加回忆，才想起那个人。
　　“哦。怎么了。”
　　“你不觉得世界特别小吗。还没完呢，你猜他教什么课？”
　　“……”
　　明锐已经进入了自说自话的境界，“古文字。”
　　郁欢直接挂了线，将小说放回去，又拿过同一作者的最新作品，刚到手，他还没来及看。这时候手机又开始叫嚷，来电显示还是明锐。
　　“不至于追着我爆料吧，前天交代给你的活儿清了没。”
　　“啊？什么啊？哦，哦哦那个清了，欢哥你放心。——刚刚那事儿的关键是，我弟是S大的。”
　　原来是母校。
　　“而且，据说那位舒老师是留校任教。你们是校友！”
　　郁欢问：“这个学校很吃香？”
　　“阿Sue姐是本市人的话，那他哥也是吧？舒老师和我弟考本市的重点很正常，名额多还离家近。欢哥你一个B市的，跑北方上S大才亏。——别挂别挂，其实我有事儿，STV台庆，请你客串主持，应不应下？”
　　郁欢啪地撂下书，感觉平时太放纵明锐这小子了，撂完反应过来是刚买的新书，赶紧心疼地捋了捋腰封。
　　出于工作性质，他平时看书量不小，翻得也不甚爱护，想到梗就随便在书上做记号；然而这个作者的书是例外，不是因为内容多值得惊为天人，只是恰好合他眼缘，有点书卷多情似故人的意思，也就不好意思对故人过度粗暴。
　　他待书本不薄，这些故人冥冥中也像是有眼，很快就要为郁欢牵线搭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