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不可寡欢》魏缄

2、第2章 舒容攥着从

　　舒容攥着从黄牛那儿弄的第二排的高价票，怀着不可名状的心情走进体育馆。在人潮与灯光中闹心地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聚光灯的投影中等来了主角儿——别说，出场时的舞台效果做得还挺讲究。
　　时近农历新年，郁欢应景地穿了件红马褂，头戴红缦锦边瓜皮帽，衬得脸色白里透红，与厕所那天的颓样大不相同。
　　他一甩帽上的红穗子：“过年了，穿喜庆点。”
　　黑压压的人群里传来女孩儿走腔变调的尖叫：“萌！萌死啦！”有意思的是，一些小伙子更激动，情难自控地对郁欢表白“欢哥我爱你”，叫舒容长足了见识。
　　“受宠若惊。”郁欢自嘲地一乐，“还好你们没夸我帅，说明我的观众群体起码还有理智。”
　　下面故意喊：“帅炸了！”
　　郁欢不为所动：“为了跟我抬杠，一个个都昧着良心说话。动口不如动手，有能耐咱们用红包杠。”
　　舒容灵光一闪，把钱包扔了上去。郁欢循着钱包的飞行轨迹看到了张面熟的脸，略微一愣旋即捡起向四周展示：“考考各位，如果有人用钱砸死我，这算谋杀还是慈善？”
　　他把钱包放在舞台边缘，又遥遥指向身后，“散场后请那位观众到后台指认凶器。”

　　下半场郁欢一出现，舒容着实吃惊：从前清遗少到非主流，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马褂帽子全不见了，之前藏着的头发原来挑染了几缕蓝，吹得立起来，至于身上的定制装更有点天马行空，舒容这种不关心时尚的人简直不知这叫杀马特还是潮……好在郁欢长得白而且脸型小，居然穿得蛮俏皮。俏皮也没用，舒容完全不想要个俏皮的妹夫，妹妹和他分了乃是万幸。
　　然而抛开私人恩怨，舒容又得承认，郁欢能有今天也是靠实打实的勤奋，因为他这人颜值不出众，个性也并不讨巧，拥有的是特定的受众——喜欢的特喜欢，讨厌的特讨厌，更多则是无感路人或者压根不认识他。一次次表演看下来，舒容看得出他不是老天赏饭的艺人，稿子和台风纯靠打磨，靠无数次摸索和调整。譬如那种与观众之间微妙的对抗性，他有时看似漫不经心信马由缰，却能冷不丁甩个埋伏已久的包袱，观众兜头挨一闷棍，又是笑，又恼不得他，回头想想，更觉他眼光冷锐。相较之下，他被意外调戏时的猝不及防与蹩脚掩饰带着几分本真的青涩，又让人心软了。
　　郁欢正谈时下的新闻，眼中闪动，优游之下似乎憋着坏招，一位女粉丝贸然上去送了个猫耳发箍，默契的观众们轰然起哄，遥相配合，滔滔声浪一层层将他挤在四面台上。
　　“是不是还得满足你们学几声猫叫啊。”郁欢窘得半天才说出话，抿着笑微微垂下眼，“口味可真够重的。就那笑得最欢的小姑娘，初中毕业了么，就撺掇叔叔戴你们这些情趣饰品。”
　　观众压根不吃转移话题这套，继续在狂欢里施压，郁欢走投无路地认输，飞快往头上比划了一下，熟知套路的观众早已开好相机迎接，郁欢在一片闪光灯与餍足声中把猫耳放到一边，绷着笑嗔道，“你们这一打岔，都不记得之前说到哪儿了。”
　　下半场结束后，舒容被声浪震得头昏脑涨，费劲摸到后台，已经有个小伙子在此等待。此人是郁欢的助手，叫明锐，本科毕业才两年，客客气气地对了证件信息后，将钱包还给他。
　　“虽然很冒昧，我还是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见见郁先生？”舒容在对方拒绝之前补充道，“我是舒华的哥哥，这是户口本复印件，应该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明锐原本还在犹疑，见他这样连连说“我不是不信您”，最后心一横，领着他去了化妆间。
　　敲门过后，里面淡淡回了句“请进”，似乎情绪不高，有些倦怠。
　　明锐回头冲舒容忐忑一笑，推开了门，室内的情景一览无余。郁欢面前摆着没动过的宵夜，明晃晃的日光灯下，翘起的蓝毛被造型师吹回倒伏的状态，软软搭在额前。卸了妆，镜子内外的两个他殊无二致，面上的疲态无所遁形，是个未曾设防的状态。
　　舒容将此幕尽收眼底，然后克制地止步门口，等待里面的人发现他这位不速之客。
　　“明锐——”郁欢一侧头才见门口杵着个陌生人，禁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突然面色微僵——想必是记起了舒容此人以及两度见到他的尴尬情景。
　　他无言地抬眼看向明锐，后者面露难色，赶紧介绍道：“欢哥，这位是舒先生，就是……舒华姐的哥哥。”
　　郁欢面上没显山露水，但舒容估计他得心里一沉，说不定是硬着头皮同自己握手。
　　“舒先生，初次见面，我叫郁欢。”他握手时礼貌地望向对方的面部，结束后默然扫了明锐一眼。
　　舒容察言观色，便简单解释了当时的情况，给小助手解围。
　　郁欢听完没表态，先望向明锐，小伙子苦着脸一点头。他大概心里略有了数，问道：“舒先生是来……”
　　舒容自知理亏，“我今天着实是冒昧了，先郑重跟您道歉。掏户口本这种损招确实不上台面，您多担待。”
　　“客气了。那舒先生找我是……？”
　　他便大略讲了讲舒华负气的始末和自己出国的情况，“我们俩年纪差得多，毕竟有代沟，我跟她的朋友圈子不熟悉，这两年她最亲近的应该是您了，就想跟您聊一聊她的近况。——按说您现在恢复单身，我没这个立场，但只能得寸进尺地恳请您帮这个忙。”
　　眼前人一身舞台上张牙舞爪的行头，却是出奇安静，蓝毛上柔光暗淡。他思忖一阵，态度平淡：“舒先生，身为阿Sue的前男友……”
　　“阿sue？”
　　“……小华。”郁欢顿了顿，“身为小华的前男友，我确实应该对您这当哥哥的有所交代。”他陡然转了话锋，“不过，您连妹妹的名字都不熟悉的话……您来，应该是经过小华同意了吧？我不是怀疑您，只是希望对她公平。”
　　舒容自嘲地一笑，“我确实不知道小华这个名。——我理解，她突然冒出个哥哥，您可能之前都闻所未闻，对我不信任再正常不过——”
　　郁欢连连摆手：“不至于，那不至于，她提起过有个大很多的哥哥。我只是觉得，即使对亲哥哥，小华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生活，这我无权透露。”
　　两人拉锯一番，最后达成共识，后天下午三点在郁欢的工作室见面。至于郁欢怎么配合，要看打电话问舒华本人的结果。
　　打发走舒容这尊佛，明锐眼疾腿快地窜过来，双手合十不住打躬：“欢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随便带人见你了。”
　　郁欢没多责备他，只是作势虚踹一脚：“以后机灵点儿。”
　　“不过欢哥，你怎么让舒先生去工作室找你？你不是不喜欢外人去那儿么？”
　　“我家更不行。外面的话，他要问阿sue的私事，我总不能找个茶楼吧。”郁欢抹了把脸，“走吧。”

　　晚上12点多，舒华还在剪空镜，手机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振动几下。短信来自一个曾经很熟悉的号码，那人知道以她的作息这阵子肯定还醒着，但还是先发了行字：打扰了，能给你打个电话么？
　　舒华想了想，回复：嗯。
　　电话不一会儿便拨过来，舒华直截了当地接起：“什么事？”
　　“……我今天见到你哥了。个儿挺高，长得不错，社会良民。”
　　舒华差点把手机捏成卷心的：“他去找你了？你今天不是开show吗？”
　　对面笑叹：“所以我被找到了。他想跟我谈你的事，我先应下了。看样子你不知情。”
　　“……我靠。你答应了？你何必啊不用管他的。”
　　“是我不对。当时在化妆间，有点急于脱身。不过，我推脱的话他大概会更担心你，以为我怎么你了呢。”说道最后，那人好像被自己逗笑了，听得舒华禁不住要跺脚：“我又不是怪你！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哥也是，这事儿是他不对——”
　　“也不怪他，毕竟以我平时的形象，是个家长都得担心。话说回来，到时候我怎么说？”
　　舒华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自我解嘲，无语地倒在床上,“有一说一呗。我懒得理他……也别让他太担心，他问什么你就照事实说吧。”
　　话筒那边笑了笑，“好。——早睡吧。总熬夜，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背稿子都背不动了。”
　　舒华沉默片刻，道：“阿欢，你知道咱俩为什么处不下去了么。”
　　对面的声音听来若无其事：“……感情疲劳？”
　　“你不觉得咱俩不像情侣，像兄妹么？”
　　“……”
　　“其实我早就觉出咱俩不对劲。耗着等你说分手，对不起啊。”
　　舒华说完就挂了电话，希望郁欢也能跟自己一样，早日看开，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