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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STV台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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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V台庆进行顺利,完事之后郁欢心情不错,在盥洗室洗手时撞见了电台名主持沈寒流。这位是他相识十多年的难兄难弟,同样长得不够帅,没钱没门路没关系,老沈这人,讲得好听侠气,是圈中丈夫;要讲得难听,那说法就多了。不过沈寒流有他的好处,不搞那些虚假的委婉和煽情,不为噱头为难嘉宾。久而久之积累了些口碑,竟也奇迹般地混了出来。
“听你在台上那番话才发现,这么多年了。你说你要是不跳槽,咱俩没准儿现在还是搭档。”
“得了吧,哪有拆不散的搭子。”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签英杰。”
郁欢同他一起走到休息室,“埋怨没意思。就是英杰,还让我拍过俩戏呢。——我说,咱俩还是只论空言,不谈实事的好,这么严肃怪别扭的。”
沈寒流顿了顿,忽而笑得不怀好意,“哎,你刚刚说他们当年找你演家暴男,是真事儿吗。”
“冯远征都能演安嘉和,就你嘴巴长见识短。”
郁欢话没说完,沈寒流那边来了个电话。
“不来了?说是什么原因了么?……不来算了,别强求,我自己采访刘殳照样。”
沈寒流甫挂电话,郁欢问:“你们电台要访问刘殳?”
“嗯。明天下午。之前说好的那个名嘴嘉宾不来了。”
郁欢笑道:“我不是名嘴,去不去得?”
“您还不算名嘴哪?”
“你们名嘴的嘴想来是件罕物,岂是人人都有的。”
“可别恶心我。说起来,你怎么突然想上节目,不像你风格。喜欢他小说?”沈寒流给俩人各点了支烟。
“嗯。看过一些。”
沈寒流抱臂:“哟,挺稀奇。尝过鸡蛋也未必去围观母鸡,你不是最信奉这个吗。再说你也不是小年轻追星,一个作家,真人有什么可看的。”
“好奇。他之前什么采访都没接受过吧。”
“对,听说前两年没在国内,线上采访也都不接。听说人在日本。”
这说法倒很可能是真的,他刚买的刘殳新作就是以日本为背景,写了个不老的华人留学生在京都、奈良这些历史名城游历的故事,和之前相比情节性不强,但细致入微的叙述令人一同迷失日本街头,随主角自从五四开始游荡至今,决然而惘然,在夜色中兜兜转转。
郁欢能看出作者责任使然的历史理性,此人之前的那本《井》对他来说更是堪称量身定做,严丝合缝地击中了他,恰是他被圈粉的契机。于是他便和老沈三言两语说定,代替名嘴采访刘殳。
次日下午,郁欢早早来到棚里,和沈寒流叙旧。两人正俗套地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门不轻不重地响两下,人到了。
沈寒流怂恿地拍拍郁欢肩膀,起身去开门,“您真守时。”
那人站在门口笑道:“最基本的。”
郁欢还没来得及想起这声音在哪儿听过,就看到一张微笑得体的熟脸——舒容。
后者竟不以为奇,可能是觉得娱乐圈的关系网络本就四通八达,“郁先生,又见面了。”
“幸会,舒先生。”郁欢怔忡之后收敛惊异的神色,起身同他握手。
沈寒流搞不清形势,左右打量这两人,“你们二位认识?”
两人都只是谨慎地应了声,没做解释。
沈寒流转而向郁欢道:“看你挺上心要来,合着你认识啊。”
郁欢认也不是驳也不是,正有些尴尬,舒容解围道:“郁先生事先也不知道我的笔名,这次真是巧了。”
舒……这个姓不很常见啊。细看刘殳的眉眼总觉得哪儿似曾相识——沈寒流正大光明地打量着舒容,眼中蓦地闪过了悟之色,不禁同情又好奇地向郁欢投去一瞥,而后者已将注意力集中于调试开关,并没接到。
录制正式开始,基本是沈寒流和舒容唱二人转,郁欢安静旁听。
“从去年开始我确实是想有所转变。之前我对自己的故事来说只是个旁观者,哪怕构思了十几年,还是从对待关系来看它,自己走不进去。”
“疏离感。”一直没做声的郁欢突然补充道。
“没错。”舒容冲他笑了笑,“所以想尝试一下新的感觉,写了一个与自己的生活比较贴近的故事。”
“这本书我刚看完,游荡一百年,有些东西破是破了,该立的也没立起来,身无长物无处立锥,回不回家都意义不大——看完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和前几部相比尤其能引发情绪,这种主观色彩会不会有意无意地引导读者?”
舒容坦言道,“实际上我没有那种意图,但题材太切近我个人的生活,可能夹带私货也比较多。不过我不会过分地避免,好比画家的笔触能让观看者成为作画那一刻的自己,能让读者与我共感也很有意思。迷茫,误解,都不要紧,我本身就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和立场去提供答案,很少有人有那个资格。”
郁欢深以为然,“可不是,你总用小说抛出问题,从不解决。”
“郁先生的脱口秀不也一样么?”
“也是。”两人缓解了些先前的尴尬,相视一笑。
随后沈寒流和舒容谈到了他的上一部小说。
“《井》的最后,青葵回到鹿家,和鹿老爷可以说是相安无事,很微妙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这样的安排在同类小说中并不多见,你的用意是什么?”
“用意谈不上。我勉强算个八零后,对四十年代的了解顶多是间接的。我在这里是想表达一种介于容忍与原谅之间的态度……”
“和解?”郁欢无心地摸出烟盒,一边摆弄根烟一边审视着舒容,将要点火才猛醒,讪讪地收回了打火机。
“不完全是。原谅来得太轻易,容忍这个词又太沉重。他们父子的是非恩怨最后是搁置不论的,那些东西沉淀下去,很多矛盾的感情并行,互不影响但也分剥不开。我想无可奈何的生活难免要借助这种态度。”
郁欢衔住根没火的烟,听得眼色沉郁,但很快回神歪嘴一笑,“老鹿最后算可以瞑目了,他得谢你。”
舒容观察细微,见状便心有所感:“其实不一定是跟老鹿,青葵最后跟自己和解,对他来说也是幸事。”
郁欢不动声色睃他一眼,单是礼貌性地报以寡淡微笑。
节目很快结束,沈寒流说:“坦白讲,我称不上您的铁杆读者,但旁边那位是,粉丝当得还合格吧?”
舒容笑答:“不敢当,有郁先生这样的读者我很有压力啊。”
“您也看出来他这人又挑又刁了吧?”
“这个看不出,对自己特别苛刻这点倒是很明显。有幸有这样眼光高的读者,不敢不用功。”
不过是普通客套话,可郁欢这么多年依然习惯不了被恭维,含愧赧颜地扯嘴勉强一笑。
工作完成后,沈寒流提出和郁欢去喝点酒,谁知舒容表示要请客,真诚不似作伪,便三人一齐去了附近一间熟悉的清吧。
三个人找个包厢坐了,杂七杂八地点了酒,一边侃一边喝,气氛渐渐热络。
郁欢似乎兴致不错,也可能是感激舒容配合老友的节目,话多了些,喝酒也爽快,甚至可以说喝得很凶,随手一碰就走整杯,毫不拖泥带水。相反,看似能喝的沈寒流只能一口一口地抿,相当节制。
看两人无比自然的表现,舒容禁不住问:“你们一直这么喝?”
沈寒流挂不住了,“我就这点儿量。多担待。”
郁欢道,“我们喝酒凭兴致,不兴强迫。”
“那我按谁的喝?”
“还没明白?”郁欢越喝越精神,眼里透了光,“随便,多少不拘。”
舒容呷着酒摇摇头,“人不可貌相。”
沈寒流找到知音,几乎热泪盈眶,“是啊!这人看着没量,谁知道,墩墩墩灌白水似的。”
舒容问,“郁先生怎么练出来的?”
对方咧嘴一笑,“天生的。”
“你看看,还是这套。舒先生信吗?我反正不信。”
没侃一会儿,郁欢起身道,“失陪一下。”
沈寒流弹弹他手中的烟盒,“你抽的可不少啊。在棚里就一个劲想点来着。”
“哦。年关那阵绷得有点紧,把瘾养起来了也没戒掉。”
年关不就是上次他开脱口秀么。
一只脚踏上天台,舒容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清醒,喝的不快,但多少有点上头。他顶着发热的脑袋,凉风拂过,甚是清爽。随后,就看到了天台边缘的郁欢。
俯瞰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流光不息;仰望是被衬得黯淡的群星,在黑幕上吐露些寒酸的星芒,行将断气。中间只得个一明一灭的亮点,来自郁欢的烟。这是杆颀长而伶仃的老烟枪,双手插兜,一张嘴叼着烟吞云吐雾两不误。烟雾未及升腾,便散在夜风中。
舒容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血流得那么快。他决定说点什么,拢一拢思绪。
“要不要靠里点站?边上危险。”
郁欢吃惊回头,见是他便笑着一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他取下烟摁灭了烟头,“出来透气?”
“……嗯。怎么不抽了?”
“你不抽烟吧。”
舒容一回忆,他唯一一次当着自己抽烟就是那次在工作室,也许自己无意间流露出了不适。一向对抽烟的人缺乏好感,可那剪影让他难得地在生活中的烟民身上看出些稀薄美感。
借着一点酒后的飘飘然,舒容冷不丁道,“郁先生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吧? ”
“还好。”
“保重身体啊。”声音被风刮得略显缈远,却很肯切。
郁欢客气颔首,“谢谢。”
停顿几秒,舒容问:“郁先生,如果有可能,你会乐意演鹿青葵么?”
“很像吗?”
舒容诚实作答,“他像你。”刚刚某一瞬的郁欢大概比青葵更是青葵,相形之下青葵反像个摹本。
郁欢这回真笑了,“我也觉得和他一见如故,不过他可比我倒霉多了。——唷,老沈该等急了吧。”
玩笑如烟逸散,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室内。
十点多钟三人已经喝得差不多。舒容尚能自保,沈寒流则人事不省,只能靠郁欢架着。
甫一出门,一道尖利的女声隔空劈过来。郁欢认命地闭眼仰过头去: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