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非黑即白 终于，那一 ...
- 从九卿住处出来后，柏荀一路心神不定地往回走，虽然离柏家路程远了些，他没有像来时坐黄包车一路催促着人力车夫快一些那么迫不及待了，路边黄包车来来回回吆喝着，他全然没有注意。 一路回想九卿平平静静语气下的过往，他好像是讲了别人的故事。 午后的太阳很温暖，两人倚在窗边，他问九卿，这样做你会快活吗，九卿竟然无奈的笑了笑，但是柏荀确定自己看到了他笑容背后那隐藏起来的无止尽的落寞和恨意。 窗边，九卿娓娓而谈，自五年前九家父母长辈被残忍杀害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活着，说什么谁也不怨，连自己都渐渐不信了，灭族的恨意每天都在他脑子里盘旋，痛苦撕扯着他，孤独如影随形。 终于，那一天到了，他用匕首刺进那个人的脖颈和心脏，鲜血喷溅而出，看着那双透着惊悚却再也闭不上的眼睛，看着手起刀落后鲜血飞溅满地，心中是抑不住的畅快淋漓，满脑满心的解脱感，或许还有被他隐藏起来的落寞失意。 从那时开始，每当解决一人，他便沾着那人的血液写下他的名字。 他说也是从那时起，他发现杀了一些人，得到的不再是复仇后的快意，而是沉甸甸的枷锁。 走入主街道的柏荀想到这儿，不禁全身发冷，九卿平静的表情下不经意间斜斜勾起的嘴角和一闪而过的阴骘，他确信他没有看错。 看过几眼的笔记本，本子上每一页颜色已经氧化发暗了的血字，不断重现在他脑子里，刺激着他的神经。那个温暖如春的九卿，竟也有了另一个样子，难道每个人是非白即黑的吗？ 柏荀停下看着远方驶来的电车，看着匆匆过客，看着这个自己熟悉却陌生的上海，离去重逢日落东升，寥寥五载桑田沧海，这就是人生吗？ 这座让人寂寥的城市笼罩在漆黑的夜色，弯月照在柳梢头，夜莺啼唱的婉转动听。美人好景如斯，衣香鬓影攒动，不见哀愁，千金一笑恣意人生好不快活！ 巴黎饭店灯红酒绿的舞厅里，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着这场浮华喧嚣，满眼的嘲讽。 舞台上歌女婉转而歌，台下似乎也没有谁认真在听这靡靡之音。一双双才子佳人推杯换盏舞步旖旎，高谈阔论卑躬屈膝，无不醉身于名利场，醉梦在温柔乡！和你握手称快把酒问天，亦可转身给你来杯鸩酒,再在你心口插把匕手。 这双眼睛属于九卿，下午他送柏荀走出巷子，就回到了自己二楼的小房间里，默默地看着方桌上没怎么动几口的饭菜，机械地坐下拿起筷子，他慢慢地往嘴里夹菜，一口一口。 细看会发现他左侧眼角有一颗泪珠滑落，砸在了饭碗里，不见了。全部饭菜吃完时，已是黄昏，窗外的落霞是血一般红，要变天了吧！他收拾好房间，换了身黑色西装，仔细打好领带，并找出自己的枪揣在身上就出了门。 金碧辉煌灯火炫目的大厅一侧，一杯红酒被重重搁在桌上，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向了一侧的包厢，推门而入。 包厢里的左拥右抱享乐的人见门突然被人推开，搅扰了房间里荡漾的浓情蜜意。心里一顿好火气，随即大声喝道：“小赤佬，胆子够肥的，他妈的是不是找死！”一直立在一旁的几个人也立马举枪围了上去，而一旁陪着的女人则满脸惊恐地尖叫着跑了出去。 九卿冷冷地瞅着对面的人，不紧不慢说了句：“我是来谈生意的！”说着便拨开了身侧一支指着自己的枪，紧紧地盯着对面沙发上男人的眼睛。 包厢里的人见来人表明意思，也不着急搭话，动手抚了下油腻腻的头发，沙发随着他的肥胖的身子也发出“咯吱”的声音，点一支雪茄，吐一口烟雾，满是横肉的脸上显露出好不惬意风流。 “哼哼，既然是谈生意，就要有个谈生意的态度的嘛，你说是不是！”冷笑了下，一手夹着雪茄送嘴边吸了口，而另一手则轻轻一挥，围着男人的那几个人随即散开又立回了原处。嘴里吐着烟圈，一眼不屑地上下打量着他。 “敢问，尊姓大名？” 九卿解开西装外套的那粒扣子，便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亦是冷冷地回道“吴老板，我姓名不重要，这不需要知道，我只谈生意！” 对面的人听到，也不禁一愣，不想这个未曾谋面过不知名姓的人到底是对自己了解几分，便抽了口雪茄，盯着道：“好，说吧！” “西郊有一批货，意欲转手出去，吴老板有没有兴趣？！” “什么货？”吴老板好奇的问道，九卿淡淡一笑：“女人！” 吴老板听完后，短暂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亮，肥胖的身躯挪动着倾斜向九卿一侧，“小兄弟，这可是在日本人的地盘上，你也敢，哈哈哈！”说完指着九卿并转头向身侧站着的人嘲讽地笑道：“你说他是不是找死啊，哈哈哈！” 在吴老板的笑声中，九卿看着吴老板一直静默无言，嘴角不可察觉的勾了一下，等吴老板笑够了，九卿直了直身子摆弄了衣领处的领带结，语气莫测的问道：“吴老板这时候就怕了，嗯？！” 吴老板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买卖人口的生意，也明知一旁这个男人是在激他，可骨子里那股子逞凶斗恶的好胜心从不甘被人作践，况且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只好歪头一笑，把手里还剩半只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对九卿说道：“怕，我吴三爷字典里永远没有这么个字！” 九卿听罢立马起身拍手称好：“既然吴老板如此说，那在下就权当您应承下了！” 吴老板听罢则冷哼一声：“你就不怕这事我给你捅出去！”九卿则回道：“只要你敢！” 吴老板静默了几秒，起身说好：“但是，货我接不接手，得等验了才知道，价格我来定！” 九卿听罢立即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嘴角上扬，看似很有诚意的伸出右手要和吴老板握一下，吴老板见状握上了那只手：“吴老板，刚才是在下冒犯，还望您见谅，最近风大，至于具体出货时间我会择时通知您！” 吴老板笑着抽出手说：“但愿这生意能顺利！”九卿把手放在裤兜里，满面友好的回答：“当然！” 等九卿离开了包厢，吴老板在沙发上坐定，点上雪茄招呼一旁站着人附耳过来，说了些什么，听完后那人点头示意就出了包厢门。 柏荀回到家给母亲说了会子话，谈到孙叔已把小北的事安排妥当，柏荀心里也稍有好转，柏夫人见儿子回家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关心的问起：“小荀，怎么了？” 柏荀对着母亲勉强微微一笑：“母亲您还记得九卿吗，我今天就是去见他。” 柏夫人听的九卿这个名字也不禁愣了下，脸色变了几变，回想起那个和小荀年纪相仿的男孩，高高瘦瘦，学识渊博温和有礼，同和小荀长大的，却总是比小荀省心懂事。 柏荀不断吵闹惹事时，九家的那孩子就已是老成持重的样子，却总是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不厌其烦的替柏荀被各种黑锅，十几年，两人形影不离相交甚厚。 九家父母离世后，柏夫人曾派人接他去柏府住，可他那倔性子又不肯回柏家生活，只好不时去照拂下。这五年漫长的像是半辈子，总觉着心里亏欠的紧。 柏夫人想到这里，眼眶湿润说：“怎能忘了，若不是九家父母，你舅舅怎能安然无恙，这么大的恩情，柏家和常家这辈子也还不完的！”说着用手帕拭泪，心底一片哀愁。 “母亲，当年的事我也了解一二，九卿他，他好像…可是，我不明白当年为何要那么急切送我出国，却不送九卿？” 柏夫人看着自己儿子，叹了叹气起身整了下羊毛披肩，对柏荀招了下手，神色凝重的说了句：“你跟我来！” 柏荀随即跟在柏夫人身后，一路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后堂，打开暗门，他心道这里便是小祠堂的入口了。 长这么大上一次来这儿还是父亲揪着他耳朵给揪进来的，也是九卿给求了情顶了部分责骂才被放出来，惹了事情被罚跪哪有心思细看祠堂的情形。 这次跟母亲进了门，才发现，小祠堂供奉灵位的祭台后方是个狭小暗室。 柏夫人同柏荀一同点了香烛并跪拜祭奠，见柏夫人默默念叨了会儿就又叩了头才起身，走到小暗室内。 狭小的暗室内只摆放了一个小桌子，配了几张凳子，开了灯两人坐下。 柏夫人满脸愁懑地说：“就是在这个暗室里，你父亲你舅舅还有九家父母一同谈论着他们的理想，他们的抱负，他们在暗中支持革命，不惜一切。当年你父亲在军中还只是普通的一个将领，柏家对外宣称他去了外地做生意，而你舅舅和九家父母就一直暗中支援抗日活动！当年上海轰动全国的事变，一夕之间变了天地，送走你，是你父亲察觉到了有人在查他查柏家，他想让你远离是非，平平安安的！至于九卿，这孩子太过执拗，本来是要送你俩一起离开，可是他私下找到你父亲，说他不能离开！”柏夫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几近哽咽。 听到这里柏荀很是震惊，他只知道父亲是军人，他舅舅28、9岁的年纪闲云野鹤经营家书店，没事捯饬些古玩，他也知道九家父母是书香门第，从来是无怨无仇。 “母亲，当时，你不是去求了许多政府的人吗，舅舅救出来了，为何九家却要搭上全家的命，难道？” 柏夫人拭了下泪水：“当年很多人被秘密抓捕，其中有许多爱国学生，在你九伯伯眼里，那些学生的命比他自己的重要啊，那些孩子是这个国家的希望，怎么能那样惨死！他们偷偷更换了名单，把许多人给替换掉，其中包括你舅舅，但后来，不知是谁泄漏了这件事……”她哽咽抽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荀站起身把母亲揽进怀里，眼眶也红了起来。 “母亲，我很担心九卿，五年不见，我竟有些不认识他了…”柏荀低低地说出心里的担忧。 柏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的说：“小荀，你只要记住你同九卿是最要好的兄弟就够了，其他的，你又能干涉多少！” 柏荀一只手轻轻的抚着桌面，心里想着事情，没有吱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非黑即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