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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已矣 回想到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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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往事已矣
夜幕四垂,柏荀同母亲聊了许久,厅里的饭菜也被重新热了个遍,两人心事重重,没有多少心情去吃这些繁复鲜艳的菜品,寥寥几口,便停了筷子,一席之间无甚话语。
饭罢,柏荀漠然的回到自己院里,看夜风习习下花叶摇曳,夜空里星河稀疏,池子里不时传出几声水花渐落声。便取了瓶红酒独自爬上屋顶,瓦片在脚下叮当作响,在这静静的夜里除了夜风扫过就剩这叮当声了。
远远的有脚步声走来,微弱的红光由远及近,高声问到:“谁在哪儿?”
“孙伯伯,是我,今个景致不错!”
“哦,小荀,夜风凉,早些回房去,小心着些!”
“哎,晓得了,您老也早些歇息吧!”
那脚步声伴着熹微的灯光渐行渐远了,柏荀愣愣的瞧着婆娑树影与柔柔月晕,仰头饮一口涩涩的红酒,嘴角残留下的酒渍仿佛像是当年那鲜红的血色。
月儿渐移,夜风也越发透出凉气,残杯剩酒就静静的躺在琉璃瓦上,人在微醺时总会有些往事窜上心头,柏荀似乎又梦到了那年草色烟波雨雾渐起的初夏。
那年初夏时节,他和九卿一同从马场回来,一路热烈地讨论着刚才骑过的几匹好马,九卿转头见柏荀脏兮兮的脸,扔过自己的手帕示意他擦擦。约定改日再去赛马一争高下,两人转眼就进了前厅,见柏夫人正襟危坐,细看之下她泪溢满面眼神空洞,也不知有人走进屋子。
柏荀和九卿见状忙走过去伏在柏夫人膝边焦急地连声询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柏夫人这才缓过神来,看着面前蹲着的两个孩子,心里更痛了,忙把两人抱住,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呜咽着失声痛哭!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下想到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只好一同先安抚好柏夫人的情绪,好一会她抽泣着声音沙哑低低地说:“九卿,好孩子,是柏家,柏家对不起你,你父母……”
柏夫人一句话还未说完身子就已经从椅子上滑落跪在了九卿面前,痛苦地哭声一声声敲打着柏荀和九卿的心,两人都呆住了,反而是九卿最先稳住忙把柏夫人掺了起来扶她坐回椅子上。
他安安静静的说了句:“我回家看看。”转身就跑了出去。
柏夫人站起身大声哭泣嘶喊到:“九卿,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又忙推着自己呆楞在一旁的儿子:“还不去拦住他,千万别让他回去!”
柏荀只好嘱咐一旁的小南小北二人好生照顾好夫人,就立刻冲了出去,看自己儿子箭一样冲出去的背影,全身的力气也已泄尽腿一软哭泣着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旁的丫头连忙上前搀扶。
等追上九卿,是在离九宅不远处的小巷子旁,九卿呆呆地贴在墙上,脸色苍白无力无声的流着泪,牙关紧咬双颊咬肌在抖动,眼睛一直盯着九家大门的方向,拳头紧紧握住,全身在颤抖,不住地颤抖。
柏荀看到九宅门口堆叠的尸体和满地鲜血,他看到了一向疼惜自己的九伯伯和伯母,静静的躺在血污里一动不动,整个九宅一片狼藉,他感受到了身侧一直颤抖着的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悲怆,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大门口立着几个黑色制服的警察还有几个不知身份的人,手里拿着枪或者长警棍,有个人拿着一张处决书不停地对周围围观的人群喊话:“九知行及其家属一应人等煽动蛊惑聚众闹事,其行为对日租界及上海人民造成严重威胁和经济损失,不杀则不足以平民怨,在此枪决示众,如有闹事者再犯,下场如同他们一样。”一遍一遍,每个字都深深扎在了九卿心里。
柏荀就静静的抓着他的胳膊陪着他,看着他的样子想是不会有任何回应吧,便把早前九卿扔与他的帕子塞回九卿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沉,血色的夕阳落得好慢,红红的笼罩大地,地平线也渐渐被灼蚀变得模糊。喧嚣褪去,所有人都撤离了,九宅湮灭在黑暗里,灯火无人点起,尸体无人清理,就连浓重的血腥气都要随夜风飘散了,这里就像是坠入深渊里的修罗场,黑暗冰冷恐怖。
九卿终于动了起来,却毫无生气的木然走了过去,在他父母身旁重重的跪下后无声沉默,胳膊机械地掏出口袋里的手帕,却无比温柔的擦拭着他父母脸上的血污,神圣而坚定。
柏荀同样也跪在地上,两人眼睛透着血红,却再也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他帮九卿清理搬运,没有恐惧没有害怕,这些人是九卿的亲人,也是同样疼爱自己的人,痛苦已经把整个人麻木,谁都说不出话,空气里只有动作的声音。
后半夜时,九卿看了眼旁边跪着的人,沙哑地说:“柏荀,你回去吧,你母亲会担心的!”
柏荀没有吱声,站起身没有管已经跪麻了的双腿,一把拎起一旁跪着的人。这放在平时他可真做不到,把那人正到自己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看着九卿头发凌乱面如死灰的样子不禁声音大了些:“九卿,我是你兄弟,你在我面前发泄一下情绪就这么难吗?”
九卿没有说话,他轻轻推开柏荀继而转身跪在一旁,柏荀失望的跟着他跪下也不再说话了。
熹微地阳光开始替代深沉的暗夜,这时孙叔带几个人走了进来,抬着些东西。他见两个少爷直直地跪在大厅里,正中停放着几具遗体,忙走过去叩拜了又招呼带来的人布置灵堂。那年五月天,烈日灼灼滴雨不落,遍地干枯饿殍浮世。
梦里的镜像太过真实,氤氲的水墨把一组组画面链接成串,柏荀猛然惊醒,看自己竟幕天席地的睡在房顶上,夜里的露水也早已沾湿了衣衫,不禁打了个寒战。
刚才的梦也已好久不曾梦到,但往事他从没有忘记过,也不能忘记,九卿贴在墙壁上不住颤抖的身体,他跪在灵前如死灰般地无声沉默,葬礼结束后跪在墓碑前偷偷痛哭的他。那时柏荀没有离开,只是悄悄地站在九卿身后,默默地陪着他,可是终也没忍住心口的闷痛,蹲下了身子伸手死死地抱住了那个装做强大的人。
自己离开了五年,再见时,那个人双手竟也沾满了鲜血,那血是属于肮脏不堪的该死之人,他不愿也不想看到它粘附污染那个人的一生,那个人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九哥啊。
深夜里灯火已经熄灭,一条巷子深处不时的传来几声犬吠,偶尔也会是几声夜猫儿叫。
九卿放缓了脚步,走在这样的暗夜里,他不用再伪装地多么彬彬有礼,解开领带随意地缠在手上,又解开了几粒扣子,嘴角一勾冷冷地对身后漆黑的巷子里说了句:“跟了这么久,不出来露个脸吗?”
话音落下,稀稀疏疏地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由远及近,九卿紧了紧缠在手上的领带,“吴老板可真看的起我!麻烦转告他,这单生意我做定了!”
四个身着藏青色布衫的人围了过去,二话不说便同时亮出匕首刺向九卿,却被他一个闪身给躲了过去。
四个方向同时进攻,九卿也会些防身之术,利索的伏低身体躲过刺向他的匕首。
那四人竟也没罢休,便又分散开来,快速从不同的角度刺了过去,刚稳住阵脚的九卿见势判断出堪堪躲过也会挨一刀。便借力抬起一脚踹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人要害处,霎那间长臂一挥把人挟持到身前。
然而预料中后背处终被划了一刀,却也迅速躲开了其余人的攻击。
九卿掏出早已上了膛的枪指着那人太阳穴,卸掉他周身武器,在黑夜中邪肆一笑:“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可真不地道,在不远处,可就是日本人的地盘了,我若开了枪,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暂且告诉你们老板,今日之事,在下不会介意,就权当玩笑,生意还是要做的,我很期待与他的合作。”
说完,便松开那人,用枪指着对面的人自己随即一步一步地后退,估计到安全距离后便转身离去。
九卿漫无目的的晃在路上,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很远,待他回过神时,早已发现自己却正身处柏府后墙外,高墙里面他清晰的记得这里便是柏荀的院子了。
这小院子名唤“砚池”,起初柏荀的院子是没有名字的,也并非这样子,之前还是规规矩矩的堂院,也是柏夫人嫁来柏家后一时兴起改建的,一半临岸,一半入水,水榭临池,池里一湖荷花岸边满是柳色。
后来等柏荀懂事一点便吵嚷着要住这院子,柏父就依了他,并让他自己做主题了名字,柏荀早时年少贪玩,并没有学进去什么大学问。
那年因出门迷路认识了九卿,打打闹闹间便做了挚友知己。于是柏荀就把题字的权利让给了九卿,应下来的九卿的围着院子转了转,就要柏荀拿来笔墨,搬来木梯,在那块空了许多年的匾额上挥洒下两个字。
“九哥,这个砚池有何意义吗?”地上仰头而立的小人手捧着一方砚,好奇的睁大眼睛。
梯子上的九卿俯视着下面,微微一下道:“小荀,你手里拿的是何物?”
“前日在父亲那里讨来的端砚啊,你知道的。哎,你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取了名字啊!”
“要不,你自己来”九卿说着便跳下梯子作势要把毛笔塞给柏荀。
“哼,我要会写那还轮得到你来写!”柏荀撇着嘴冷哼一声就要回房里待着,九卿不急不慌的嘱咐了一旁的工匠,就追了柏荀的脚步进了屋子,见柏荀坐在书桌前呆呆的愣神,就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
“你别发呆了,我告诉你便是啦!”
“砚属文房四宝之冠,无砚便谈不上墨如何,然而砚也需细心呵护,称为养砚,你是柏家至宝,也是我挚友,然后我又见你这水榭颇神似那玲珑砚池,方才题了这两个字,你若不喜欢我便再另想它字好了,我这同他们说先住手了!”九卿说完长篇大论就要往外走去。
“算了,我勉强收下这名字了,别费功夫了,你题的自然是最好的!”柏荀忙叫住了九卿,不情不愿的说道“我知道你还有另层意思,就是让我勤学罢了!是不是?”
“我们柏荀可真是伶俐,一点就透,大有前途!”九卿坏笑着回道。
气急败坏的柏荀扑到九卿背上乱打一通,嘴里嚷着说竟暗算于他,而九卿只是大笑不止,两人乱作一团。
回想到此处的九卿弯起了嘴角,就轻手轻脚的攀上墙头,却不经意发现柏荀竟抱着酒瓶睡在房顶,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坐下,细细的看着水榭边房顶上睡着的人,夜风微凉水波荡漾,今个夜色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