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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澜微漾 屋外,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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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满天飞雪。
“师父,想必如此大的雪,定无人来求医了。”
“萧兄现今在何处?”白苏儿似没听到阿季的话,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一个月来萧逸一直在蓝月谷中待着,现在是时候向他问几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了。
“萧大哥此时在暖庐里边歇着。”
暖庐中,桌上的竹叶茶正冒着热气,萧逸着一件长衫,眼神中尽是茫然地望着远处。
“萧兄是否感觉身体有些不适?”白苏儿虽对萧逸的身世有些反感,但抛开往事来讲,萧逸既是她的病人,更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心中并无对他有过多的不满。
“白姑娘,”萧逸见是白苏儿,赶忙起身回礼,“多谢白姑娘关心,想是山中清净,身体已无大碍。”
“眼看这冬天,将要过去了。”白苏儿走近窗边,窗外一眼望去,尽是满眼的白,此时她的心,亦如这窗外的景,尽是纯净,毫不沾染。
“是啊。”
“今日前来,是想向萧兄赐教的。”白苏儿将目光转向萧逸,发现萧逸正盯着自己,且满眼笑意。白苏儿顿时感到脸颊有些许发烫,但随即就恢复了常态。
“白姑娘想请教什么?”萧逸依旧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似乎这样并不奇怪。
“你既是来找我出山,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所在?”她也盯着他,只是全无笑意,却也叫人猜不透。
杯中的热气有些许少了,萧逸并没有回答她,他收起了笑,而后转身坐到了桌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眼睛盯着茶杯,似是思考某些事情。
“你可记得言意?”许久,他方才说了这句话。
言意。
虽只相识数日,但可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且是他帮她逃离了皇宫这个无尽的深渊,又怎会忘却他呢?
“是他告诉你的吗?”
“不,他死了。”他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有点难看,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过多言语,依旧在等着他的接下来的话。但他也在等她开口。
“发生了何事?”语气中没有一丝悲痛,就像这个人素不相识一般。
“被郑家杀了。”他仍盯着她,“就因为他放走了你。”
放走了她,所以就被杀害了。
萧景爱上了她,所以就被杀害了。
恍若这一切的一切,她才是罪魁祸首。
白苏儿没有出声,她想了很久很久,想起了很多很多她不愿提起的往事。一直以来,一直都有人因为她而丧命。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的所在?”仍是听不出她此时的心情是如何的。
“言意被杀之后,言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便搬离了原来的住所。”他停顿了片刻,想观察她此时有何异样,无奈,白苏儿仍是面无表情。于是他又继续解释,“一年前,我与言家的小儿子言何在春猎时相识,因趣味相投而结拜为兄弟,也就是在那时,我才得知公主您还未被郑家杀害。”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早已不被别人所熟知,却到此时才发现,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被找到。
“言何知我复仇心切,且他本人亦与郑氏势不两立,便交与我一封言意大哥的书信。”
语罢,萧逸便从衣中取出一封帛书来,似有意让白苏儿过目。
白苏儿接过书信,只片刻,白苏儿的脸色便有些许微妙,而后,泪水便从眼眶中涌出。
信中所述,皆是她的不知。
她不知,嫁入言府那天晚上,他借醉告知她真相,为的便是让她安心。
她不知,他答应谋划,助她离开时的眼神中带着不可言状的悲伤。
她更不知,他虽是被迫娶她,却也是深爱着她。
而如今,这些真相皆一一述说于帛书中,陌生的字迹,将白苏儿拉回当年出嫁的夜晚,烛火依旧摇曳,面前男子的心事,却在当时一无所知。
萧逸虽在山中与白苏儿相处时间不短,却也是第一次见她流泪,且是无声地流着,似一切都被掏空,只剩下眼泪让人得知她还活着。
也仅仅是还活着。
萧逸一时亦不知如何是好,便打算离开,留她一人在此独自神伤,好过他刻意的安抚。还未跨出门槛,便听到白苏儿的声音了。
“萧兄,我愿与你一同出山。”
“阿季,蓝月谷的一切,便交由你打理了。”白苏儿着一袭简朴的素衣,背上背着一个包裹,今日她与萧逸便打算离开蓝月谷,便交待阿季道。
“师父放心,此次师父出山,还望师父多加小心才是。”
“是啊。”白苏儿望了一眼自己隐居了四年的小竹屋,又有些忧伤起来。她笑了一下,似是想摆脱又迎上心头的回忆。
“白姑娘,该起程了。”萧逸牵着两匹马,向她走来,笑着道,“准备好了吗,出了这个山谷,外边便是江湖了。”
此时已是春季,山峦褪去了白衣,青山葱茏,结冰的河开始慢慢融化,时不时发出一阵脆响,蓝月谷自古与世隔绝,犹如世外桃源,每到春季,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便都铺天盖地地生长,而此时的蓝月谷就是如此,若非有要事在身,白苏儿定是要在此多逗留片刻,只是白苏儿许久没骑马了,在马上没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平衡,因而摇晃不定,她的脸因此而涨得通红。
萧逸转身看到白苏儿如此,微微笑了一下,并非是嘲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眼前的这位姑娘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顿时觉得她有趣了很多。
“白姑娘,倘若不介意,便与萧某共骑一匹马吧,眼下到下个驿站估计要挺远的路程,若按这种速度我们只怕要露宿荒野了。”萧逸放慢了速度,靠近了白苏儿时说道。
白苏儿虽平日里对萧逸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照,但萧逸对她却是相当关切,且在她答应与他一同出山寻找同门,合力推翻郑氏的势力开始,他就更是对白苏儿有着不一样的关心。白苏儿虽未曾开口,但这一切她全都看在眼里,更何况萧逸说得也有道理,便停下来,与他共骑一匹。
“那这匹马该如何处置?”
“随它去吧。”
与萧逸共骑一匹马,这似乎是白苏儿最靠近萧逸的时刻了,因为马的座位有限,白苏儿的后背只能贴着萧逸的胸口,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她恍若能听到萧逸的心跳声。
“白姑娘离宫之后,可还骑过马?”萧逸问道。
“不曾骑过,蓝月谷向来与世隔绝,在山中以卖药为生,即可过活,无需骑马跋涉。”
“只是我们此后,定不是如此安定,你可曾想过?”
“我知。”
这样的时光似乎很漫长,今日天气还算不错,于是预计的赶路时间也缩短了,还未黄昏便到了驿站,萧逸安顿好了马匹,便与白苏儿相会。
此时白苏儿正倚在窗棂边,呆呆地望着窗外,萧逸知白苏儿经常是如此,便也没有去打扰她,便安静地坐在桌边,等她何时发现自己再开始说关于如何找同门的事情。
而白苏儿此时的心思,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回忆中去了,丝毫不知萧逸已经进屋。
六年前的一天,同样是春光无限,而她,也跟现在这般,并无心留恋身边美好的景象,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言府,在言意的指引下,她走了三天才到了蓝月谷的小竹屋中,因此便定居下来,无心再过问世事,于是她便也不清楚,在她离开之后整个国家都闹得沸沸扬扬。
那年她刚安定下来,便在房子附近围一圈篱笆,在小院中种满药草,无人叨扰,便也可以悉心照料。她似乎更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纷争,没有宫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迫于无奈,只能到蓝月谷附近的小村庄里,给村民们看看病,才得以谋生。好在蓝月谷中地势偏远,村中亦无人知道外边的世界,便也无人知晓悬壶济世的女药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想不到就这样,一晃四年光阴,她不是那个懵懂的小女孩了,却也变得有些冷漠。
这样想着,想必觉察出了身边的异样,才转身一看,萧逸此时就站在自己身后,满眼温柔的看着她,她脸颊一热,又转过身去,似是不想理他。
“白姑娘有何心事,以至于萧某在此等候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未能发现萧某呢?”萧逸半开玩笑的问道。
“只是无聊罢了。”依旧是冷冷的一句。
“白姑娘是否有时间来商讨一下关于我们接下来的行程问题?”
行程。白苏儿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以至于忘了回应他的话。
“白姑娘?”
“呃,”白苏儿愣了一下,“请坐吧。”
此次出山,已是公元904年,郑氏当政。当年白苏儿离开时,还是南诏国。想不到之后的短短五年时间,自己的父亲,南诏国的最后一名君主,就被郑买嗣杀死了。当听到自己的父亲命丧皇宫,自己的心却连疼都不会了,一切似乎都注定好了,她早就知道是这种结局,只是她诧异自己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之后,却连一滴泪都难以落下。
郑氏一家真的欠她太多了,她如此想。
“白姑娘?”萧逸见她又在发愣,便轻轻地唤她一声。
“嗯,你说吧,眼下我们到了戎州,又该如何找你们萧家的人呢?”
“此次我们冒然前去,我也不知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待见,倘若他们答应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便能容易许多。”萧逸眉头微蹙,这件事情,定不是那么容易。
“萧兄没有把握他们会答应帮我们吗?”白苏儿见萧逸脸色,定觉此事还要比自己想的更艰难些。
“是啊,就像当初寻你一般,我心中亦无多大胜算。”
正说着,窗外似有一股不明的风,随即而来的是一个黑影从眼前划过。萧逸在一瞬间便站起身来,往外边去了。白苏儿还未缓过神来,等她醒悟他们的一举一动正有可能被人监视,不禁不寒而栗。
很快,萧逸便回来了。
“萧兄,如何?”白苏儿此时脸色略显苍白,她现在知道,危险早就已经埋伏在周围了,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跑得太快,追不上了。”
“是皇宫那边的人吗?”
“我不清楚,只知这个人亦是那天晚上准备置我于死地的那个,”萧逸坐下来,继续说道,“此人剑法怪异,定不是朝廷护卫,更像是江湖中人。”
“你的意思是,皇宫那边跟江湖上的人勾结起来了?”
“这个我也不知,我隐居多时,自是无人得知我的行踪,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当我准备出山寻找你的时候,我便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我。”
白苏儿微微一怔,她感觉自己有一些害怕了,前路漫漫,她定知道没有蓝月谷中那般悠闲,现在危险已经摆明就在身边,她是否还要继续前进?她不知道了。
“萧兄那夜的剑伤,皆是此人所刺?”白苏儿又想到,那天夜晚,浑身是伤的萧逸被徒儿背着到自己的房间。
“不出意外,应是同一个人。”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萧逸站起身,将窗户关上,尽量压低声音:“当下我们只能暂住在此,明日我们便起程赶往戎州,到时见了萧天意,我们再重新定夺。”
“好。”
次日。
白苏儿天未亮便起身了,自觉隔墙有耳,又怎会安眠?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七年时间,足以把一个心智未全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安静的女子,七年来,处处与药草相伴,心性自然是如药草一般干净,只是,红颜祸水,自己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会招生事端,却也难以摆脱这等宿命,想到因为自己而失去性命的那些人,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如此想着,天便在不知觉间亮了起来。白苏儿起身到隔壁房中寻萧逸,扣了一下门,房中却未曾有声响。
莫非萧兄早已起身?白苏儿这般想着,门便开了。
眼前的萧逸,脸色甚是惨白,想必身体虚弱无力,他便一只手搭在门边,白苏儿看到萧逸这般,有些震惊。
“萧兄,发生了何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白苏儿上前搀扶,心中不免有些寒颤,生怕是昨日的人在夜间进行刺杀,只是萧逸身上并无伤口,白苏儿才不敢妄下定论。
“想必昨夜天气寒冷,我去外边搜寻了一遍,怕是有些着凉。”萧逸顺着白苏儿的搀扶坐到了桌边,白苏儿很熟练的拿出脉枕,示意萧逸的手放在上边,便开始把脉。
“好在只是些许着凉,你的剑伤并未痊愈,着凉怕是对伤口不利,不妨今日在此多休息一天?”白苏儿收回脉枕,对萧逸道。
“如此也好。”
萧逸回到床边,白苏儿则回到自己的房中。
昨夜......想起昨夜的事情,萧逸的眉头又紧锁起来。
昨夜,月黑风高,因白天的事情,加之之前对刺杀的戒备,萧逸辗转反侧,终是难眠,便打算去驿馆外的竹林搜寻,看是否有线索。
清亮的月光下,有些幽暗的竹林中,除了他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嘈杂,眼下已是三更,想必是无所获的,正准备打道回府,忽听见远处有些异样的声响。
声响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就算站在远处,也能依稀看见两个人影,而对话更是收复耳中。
“平阳公主现在已经出山,我们眼下可以将计就计了。”
“贺喜大哥。”
“只是,她身边还有一个萧家的小儿子,此人略懂机关,修为也是在你我之上,上次侥幸在蓝月谷中伤了他,却还是让他留下了性命,只怕我们的行动会受到他的阻碍。”
“大哥,是否需要小弟去......”
“不急,眼下他们并非是去京城的路上,我们先跟着他们观察几日再说。”
“是。”
躲在远处的萧逸此时手心已渗出了汗,他们究竟是何许人,为何要将白苏儿置于死地。
现在他知道,刺杀他的人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白苏儿。
只是,他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所有的血海深仇,皆需要她来协助。
想到这里,门便响了起来。
此时白苏儿正站在外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此汤药是我出山之时在蓝月谷中带的一味高良姜,虽未有引药,但也能祛风散寒,萧兄饮了之后便休息一会吧。”
“多谢白姑娘了。”
“何言多谢二字,萧兄客气了。”白苏儿说这话时,眼睛正盯着萧逸饮下汤药,萧逸见她在看自己,便停下来。
“白姑娘今日心情颇好啊。”
“说这话是何依据?”白苏儿虽仍是面无表情,但看上去气色也算是温和,且眉目间皆透出欢喜气来。
“眼睛里。”萧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不知为何,看着白苏儿的眼眸,自己的心也变得柔和起来。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白苏儿突然意会到自己好像被看穿了心事,有点手无足措的感觉,便起身来,这时突然看到窗外飞着一只蝴蝶,蝴蝶颜色相当奇异,但吸引白苏儿的,并非是它的颜色,更多的是似曾相识。
这样的蝴蝶,似乎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