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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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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黄色
吕珉要回国参加培训了。每次回炎黄子孙的领地他都会很亲切和激动,可待久了他又烦,主要是因为机关比较束缚,清规戒律太多,吕珉感觉很不自由。华为公司对员工的培训很多,公司的职业发展主要分成管理者和专家两条路径,员工可以根据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和职业发展目标选择其中一个方向发展。选定方向后为了达成自己的职业目标要两步走,一步是取得相应的任职资格,一步就是让职级升上去。任职资格有很多族类,技术、服务、营销、销售、供应链、采购、项目管理、公共关系、流程质量运营、财经、法务、人力资源、行政、制造……每个族里又分成类、子类和上百个方向,需要根据你的岗位要求选择。拿到了相应的任职资格,理论上职级就满足了上升的条件,就像开不同的车就要不同的驾照,考取了驾照原则上就可以开车了。当然有了驾照,你依然有不会开车成为马路杀手的可能,但理论上就认定你具备资格了。然后就是“以岗定级、以级定薪、人岗匹配、易岗易薪”。恭喜你,你的薪资就可以增加了——当然这也是理论上的。同时配套职级会有相应的培训。比如17级升18级需要参加青训班,18级升19级就要参加高研班。这次吕珉回国就是要参加青训班。
十七万人的华为公司的总部设在深圳,这是庞大帝国的心脏,占地约2平方公里,分成十几个区,每个区都用英文字母标识:C区是数据中心、K区是生产中心、J区是培训中心、A区是大佬云集的行政总部、F区是苦憋的研发同时又有华为面积最大的展厅……区里不同的建筑又用阿拉伯数字区分。吕珉第一次见到周子妍就是在F1展厅的门口。
回总部参加两周青训班培训的吕珉每天中午都要到研发区抢饭,因为J区的食堂正在装修,他不得不叫苦不迭地走上十来分钟到F区食堂和人山人海的研发屌丝火拼。这天他吃完饭,正在研发园区里散步消食,两辆接待客户的礼宾车停在展厅前,是清一色的黑色奔驰,司机打开车门,周子妍优雅地走下车来。她带着几名客户参观展厅。吕珉第一眼见到她,就被魅惑的冲击波强烈辐射了。应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那是同时散发着稚嫩如少女又成熟如女人的脸,集可爱、知性又美艳、妖娆于一身,是吕珉想象世界里盘旋已久的容颜又从未相信会在现实世界里存在的样子。今天,此时此刻,他居然活生生地见到了。吕珉不是一个“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理想家,他永远都是敢打敢拼的实践者。原本懒洋洋散步的他迅速进入备战状态,三步并两步也进了展厅。
周子妍用英文流利地给客户介绍展厅里的4G、5G,大管道,智慧家庭,云计算,大数据以及走进千家万户的物联网。她禀性中被上苍赋予的柔美又高贵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婉又职业的风范,即使在干练的职业装外衣下,依然像X光一样极具穿透力。优雅和专业于一体,美貌与智慧并存,世间的确有这样的女子。跟在客户身边侧耳倾听的吕珉被折服了,他感觉在她清亮婉转的声音里,自己只用几秒钟的时间便到达了倾慕的巅峰,并随时做好准备为她献身。
喜欢,可以细水长流的培育,但爱,只能发生。神奇的爱情就是一种化学反应,在相遇的一瞬间,汹涌的感情扑面而来,气势磅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冲刷着心灵的每个角落,心会霎时发出自己都难以预料的变化,散发出奇妙的光和热,即使感觉自己低到尘埃里,也愿意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吕珉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会翻过高山,穿越荆棘,狠狠地把她揽在怀抱里。
“请问你们SmartCare使用的大数据平台是什么?”客户用浓重的葡萄牙口音的英语提问。
周子妍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她正要说记下问题,我稍后问下专家答复你。这时,一个磁性的男声响起——“Hadoop,”吕珉朝周子妍点了下头,伸手示意自己来回答,“华为SmartCare基于开放的分布式大数据平台Hadoop,并进行了改进”,他微笑着用英语流利地回答了客户的问题,还用葡萄牙语开了个Hadoop的小玩笑,几个客户哈哈大笑起来。
“你好,我是吕珉,巴西代表处的,”他向周子妍伸出手去。
周子妍灿烂的笑了一下,也伸出手,“周子妍。”
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一个雄劲有力,一个纤细温柔。
“拉美的客户吧?”吕珉边说着,边趁着周子妍望向客户一边,迅速记下她胸前工卡上的工号。华为的员工每个人有一个工号,有些名字比如“王凯”、“张伟”、“李红”能有几十个,但有了工号就不会重复了,一个人就一个8位数的号码,绝对不会张冠李戴。
“没错,”周子妍点点头。
“好,你接着忙,”目的达成,吕珉准备收兵,“我们再联系。”
“好,谢谢,”周子妍微笑地摆手道别。
一出周子妍的视线,吕珉马上用手机登陆华为公司的内部系统查她的信息:企业沟通部,手机号是深圳的,哎呀,岗位职级都19了,个人职级比我高一级的可能性很大,“回巴西第一件事就要push主管给我升级”,吕珉突然很急。
华为公司内部IT化很普及,各个流程体系各个大部门都有自己的IT系统支撑。吕珉又马上登陆iSpace——一个类似QQ的内部即时通讯工具,加了周子妍为好友。
剩下两天的培训吕珉的心开始忙碌了,因为他要不时地登陆iSpace看周子妍有没有上线。遗憾的是,她的头像从没亮过。吕珉决定打她的电话,电话却一直关机。培训结束了,带着未能再见一面的遗憾,吕珉登上了周末回巴西的航班。
披星戴月地回到了里约热内卢,吕珉第一件事就是去办公室找他的领导涂大伟。他知道,他一定在那里。南美地区部因为时差,和国内恰好黑白颠倒。地区部太大又过于权重,和总部的各种会议不断,晚上总开会,被大家美曰“夜夜声歌,天天夜总会”。吕珉真感觉领导挺苦逼的,华为公司的领导压力巨大是业界周知,再加上地区部连续七年亏损,从总裁到主管的绩效都惨不忍睹,而这些主管又不能给员工太差的考评,否则兵都跑了没人给你干活,不盈利公司给个毛线,所以他们还要想着每年的年终奖从哪儿来。总裁厉柯每年带着涂大伟这级别的几员大将去总部和各个地区部化缘蹭钱是最搞笑的情景剧,因为他们每年都会满脸堆笑地和其它大佬说:有几个项目非常顺利,明年我们就盈利了,双倍奉还……这话一说就说了七年——痒得厉害,是夫妻都快离了。所以不要看领导骂下属时声色俱厉的样子,他们转个身分分钟变成孙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涂大伟果然在电脑前皱着眉奋笔疾书地敲着键盘,耳朵上的蓝牙耳机灯亮着,显示他还在电话会议里。看到吕珉,涂大伟示意他坐一下,然后在电话里咆哮,“NE5000E都老成那样,友商都整出来了,还等等……9000啥时候上……”片刻后,他开启了麦克的静音,微笑地站起来,和颜悦色地对吕珉说:“回来啦?培训得怎么样呀?”
“还不错,谢谢领导关心。我给您简单汇报一下手头项目这两周的进展。”吕珉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又听了涂总的一些建议,最后表达了一下自己升级的想法,得到了首肯后就告辞了。
出了门,他看到办公区只有一个人,是一个以随便生活关系著称的女人,她伸着脖子正往这边张望。这个女人姿色平平,气质上总是有一种精心打扮的土气,性格上谁有个权势有点横财她马上暗送秋波,凑上来飞快。华为公司里对权利的崇拜、折服还有追逐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只要你大小是个领导,贴上来的败家女绝对无数,货色呢还是千差万别的。吕珉佯装没看到她,穿过办公区域后他再回头,果然看到她推开涂总办公室的门,转个身关上了。他心里一阵厌恶,不是厌恶她的生活态度,而是觉得这种平庸世俗的人完全配不上涂大伟,但公司的领导实在太苦憋了,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生活——只要她努力,天天陪着加班,坚持不懈的聊骚,搞不好某一天也就得手了。唉,要不是上下级关系,自己手头的妞随便给个涂总都比这个强百倍。
漂泊和孤独,是华为公司每个领导的常态。频繁的出差甚至外派有如家常便饭,他们必须随时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的旅行,与家人一次又一次的分离,无论在繁华的都市还是空旷的荒野,他们都必须一个人走下去,不能回头也不能逃避。巨大的工作压力迅速夺走了他们的青春,他们几乎转瞬便步入中年,错过了本应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年少时光,再加上科技型公司畸形的男女比例,所以他们几乎清一色地表现出疏于和女□□流。他们对如何挖掘线索如何做市场洞察如何打下大项目能讲得头头是道,对男性下属的迟缓或者过失能骂得狗血喷头,可他们对女同事不是沉默寡言就是结结巴巴,直叹没有办法。对于身边稍有些姿色又很主动的女生,华为公司的领导几乎没有太多的抵抗能力。仗着同一工作环境的优势,女生只要长得别吓着人,多花些心思主动追,几乎没有拿不下的堡垒。在这座城里,敢于豁出去的妹子通常活得很滋润。若真有一场山摇地动的裁员,最先卷铺盖卷走人的是清白女孩的可能性远高于妖艳的“公共汽车”。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但华为公司的领导仗义执侠愿意为有过情愫的女孩挺身而出的事迹俯首即是。相对而言,这个围城里有点地位的男人对感情的捍卫的确比围城外的同类显得更为浓烈。
回家补觉的吕珉临睡前上iSpace看了一下,周子妍还是不在线,就倒下狂睡补时差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小女友Daisy需要他一通平安回归的电话。
黑色
项目的技术澄清会在刚果布的首都布拉柴维尔的一个酒店的会议室举行。窗外就是柴维尔纪念碑和蓝褐色的刚果河。这个地点选得真好,如果不成功,项目经理就可以推开窗户,带着众多杂役一起悲壮地跳河。
这种B2B的通信公司的主要客户就是运营商,项目的基本流程是这样的:我们暂不讨论客户发出标书前的引导,在客户发标后,公司会决定项目的级别并组织相应的资源应标——别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举措,越南就有一个项目答复标书的文件和证明材料居然用了27箱,箱子是一张A4纸大小,30厘米高的尺寸。接下来客户会组织技术澄清会,就标书里的技术问题让各厂家进行澄清——华为公司和竞争对手的技术专家就粉墨登场了,分场次答疑,但目的都一样,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再变着法的黑对手。这个阶段华人公司夸张点能拉一火车皮的人坐镇,尽管很多人都没机会进会议室,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了,但是万一客户问到,就必须有这个技术领域的人能回复。技术澄清的同时还会有商务澄清,就责任举证、工期、验收、回款、罚款、里程碑、KPI网络指标、SLA服务响应时长、违约等细节一一商讨。在各厂商技术和商务答疑后,客户评标并选出优质厂商进入短名单。接下来是商务谈判,就是侃价,顺利的话侃好价就签约成交,下PO,进入交付流程。这就是一个项目的正常阶段。但经验告诉我们,如果客户中规中矩地按流程一丝不苟地执行,这项目就凶多吉少了,因为正常发标的项目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客户关系如果做到位了,客户会在有意向时就直接找你议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掏心掏肺地聊过,在发标前你就已经胸有成竹地知道这个项目是你的了,整个投标过程你只需要扮演一下奥斯卡影帝——这才是期待的项目流程。
澄清会结束后,刘炽收到了大学兼研究生同学江涛的求助。他们这届一共三个同学在非洲,刘炽在布隆迪,江涛被空投到了刚果布,许海民在卢班戈。江涛在刚果布代表处做建网交付经理,这个项目是要把首都布拉柴维尔和黑角这两个城市用骨干微波连起来,但两个城市之间没有路,需要在茂密的森林之间打出通路并且一路建站。当地所有的分包商都说建不了,后来江涛找到一家中资分包商愿意建。中国人的吃苦耐劳不愧举世闻名,一路十几台挖土机和锯树机披荆斩棘,不可思议地只用了两个月就建好了全网。客户极其震惊,满含感激写了一封诚挚的感谢信,并把建网后的维保服务给了华为公司。接下来这个城市就动乱了,原始森林里的这片维保区域被反对武装占领,我们的员工和分包商根本无法靠近森林,去了两次都没敢下车,迅速撤离了——森林里的反武装分子开枪,都看不清哪来的子弹把车子打得浑身是眼。
热带雨林地区多雨、潮湿,骨干微波非常容易坏,为了保证网络运营质量必须定期维修。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有个刚果布本地的员工出主意:
“我们可以和反对武装聊一聊,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维护这个区域的网络?”
这个惊天骇俗的主意差点没把江涛在内的几个中方领导撂倒,可山穷水尽的时候,哪怕是一句戏言也愿意付诸实践。大家商量着商量着就决定让这个本地员工去试试。
没过多久,这个本地员工居然真和反对武装分子接上头了。他们派了个留着小胡子的头目肩膀上挂着机枪来和江涛谈,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给分包商做维保多少钱?”
江涛除了看香港警匪片,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枪,他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答:“五百美金一个月。”
“行,四百五我们做了!”小胡子一挥手拍了一下桌子。
“我靠,”江涛暗叫,反对武装分子厚道啊,不趁机涨价居然还降价了,“好!你派几个做维保的人来我们这儿培训一下。”
“OK,明天就来!”
“呃……那个……不要带枪。”
为了和反对武装的这次见面江涛预留了整个下午不敢安排其他事,可万万没想到这利索的谈判只用了五分钟。
第二天,江涛带着几个交付经理手把手教十几个反对武装分子怎么做设备维护,加上考试一共用了三天,把他们全都教会了。
现在这场记忆犹新的谈判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怎么都要去巡检了,江涛一个人心里发毛,不敢去,叫下属去吧又少了点领导身先士卒的范儿,恰好得知刘炽来了,便叫上一起,毕竟是老同学了,有难同当嘛。刘炽也是一阵发悸,问他:“反对武装分子干了两个月,你工资发了吗?”
“发了发了,都发三个月的了,”江涛回答。
刘炽心里踏实了一点。
二人开着公司的破皮卡到了森林边,打了反对武装接口人的电话。反对武装分子开着一辆左右结构带斗的绿色摩托从森林里出来迎接他们,让他们的皮卡跟在后面。这哥们光着膀子开着摩托车在前面突突突地一路开道,挨个站点走。不时树丛里会冒出几杆枪和反对武装分子的身影,刘炽和江涛的头皮就一阵发麻。
意外和惊喜开始了。刘炽和江涛每下一次车,每看一次设备,都会被震惊一次——反对武装分子把通信设备维护得比专业的分包商还要好,他们每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操作指导完成,维护的流程执行得一丝不苟,每个基站都被他们维护得像一件艺术品。整个巡检异常顺利,速度快得就像潇洒地游了一趟车河。
刘炽和江涛大开眼界后,回公司的路上讨论了一下原因,大概是因为分包商的活多,这边维护完了还有其它片区等着,所以维护时会简化一些流程。而反对武装分子就非常空闲啦,总不能天天火拼吧,原始森林里也没啥消遣,电视游戏机统统没有,维护设备这个工作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赚点钱,所以,他们真是用一颗赤诚纯粹的心投入到维保工作中。
刘炽结束这次布拉柴维尔的出差回布隆迪的路上,机场的新闻不时报导刚果布的反对武装分子又在哪里哪里扰乱秩序,陷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可刘炽心里完全埋怨不起来,他满脑子就一句话——那帮维保技术专家,仁义!
深蓝
李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瑞士回到伦敦的家,只是隐隐约约记得简国军说她在瑞士雪山这种公共场所的表现让他非常丢脸。后来寂静的夜晚,李嘉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眠的日子,当药效发作将睡意像棉被一样轻轻拉上来的瞬间,眼皮里的夜幕会变成深蓝色,然后有几秒钟的时间她会想到他,只是面容恍惚,始终像隔着一条深蓝的河流看对岸的人。但她却永远都记得他冰冷的声音,“我没时间去机场送你,你自己回家……”李嘉失望的收线,这是简国军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的声音里她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仿佛开始松动,然后独自漂到一望无际的海面,成为一座岛。的确,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救你于悲怆苦海,即使你再深沉隽永的爱,别人都可以抛弃践踏、毫不珍惜。李嘉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父亲的离去,让她所有的亲属都喟然叹息。在筹备葬礼的时候,医院通知李嘉她长久卧床的植物人母亲因为心肺功能衰竭,不幸离世。于是,葬礼变成两个人的。这对饱经时事沧桑的爱人终于又在一起了。在亲属的帮助下,李嘉把家里的事情一一安顿好,人已经整整瘦了一圈。近两个月的时间,简国军音信全无。抱着对情感的一丝丝眷恋,李嘉又踏上了回英国的航班。回到伦敦自己的小窝,以前简国军每个周末都会过来,那个他不辞往返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他们窝在一起看电视的沙发还在,曾经共枕共眠的小床还在,那只刻着彼此英文名Amy & Jacky的茶杯还在,但衣柜里所有他的衣物用具都不在了。她放声大哭起来,哭累了,睡一会,醒过来,接着哭,浑身冰冷,气若游丝,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简国军的名字,像一小撮扑朔不熄的火苗,温暖着她冰凉的心,让心口有一点点温度。
李嘉始终无法接受一个曾经海誓山盟狂热地追求自己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李嘉甚至有一点浅浅的记恨,为什么选在自己最伤悲的时刻,抛弃这个受伤害单薄得像一张纸的女孩,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其实,要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他的行为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可我们的傻丫头还在迷雾里,她带着简国军也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蓝色丝巾,把两个人浪漫约会过的地方全都走了一遍,最后一站是布莱顿沙滩。她没有打算再回来。
年轻的女孩总是以为,用青春和爱排列的方程式,只有一个解,那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现实中,有太多太多的方程式是无解的,等号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空白,甚至是错项,但等式却依然合理地存在。
病床边还是那两个警察,看报纸的胖警察看到病床上的李嘉眼球在不停地转动,问,“她快醒来了吗?”没有回应。他朝正在座位上打瞌睡的助手耸了一下肩膀,接着看报纸。
过往生活里深刻的一幕幕在李嘉脑海中一一闪现,如电影版逐帧定格。曾经同床共枕的伴侣,曾经泪眼婆娑苦苦哀求、毫无尊严的自己,曾经没有目标萎靡不振的生活状态,和至始至终都带给自己无限温暖的爸爸妈妈,无论他们在哪里都会带给自己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情感,亙古绵长、无私无求,不因季节更替,不因名利浮沉,厚重深沉、细腻久远,如黄河泰山,如天空大海,那就是亲情。它带给你的力量强大到无与伦比。父母的一生,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子女快乐幸福,子女还有什么理由不善待自己,让父母的血脉延续呢?
在一滴眼泪涌出眼尾,却还没落下的时候,李嘉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她仿佛看到爸爸的微笑和妈妈的叮咛。即使刚从一场回忆的梦游里苏醒,她的心口和浑身却依然温热而有力量,思维无比清晰。那些曾经无法割舍的林林总总已经变成了排出体外的垃圾,对下一刻的每一分未知,李嘉都坚信会是美好。
配合警署的调查后,完全恢复正常的李嘉对警察和路人的挽救深表感激,和两个尽责的警察一一道别后,她办理了出院。
“她的状态不错,”胖警察说。
“嗯,聪明妞一枚,”长胡子警察笑着说,“一时没想开。”
“太单纯罢了,”胖子警察说,“瞧,这次不就长大了。”
“是啊,在异国他乡成长得比较快,”长胡子笑着说。
短短的两天,李嘉从冷漠的冰河之下飞到一切释然的云层顶端。历经了脱胎换骨、劫后余生,那个钻牛角尖、要死要活的女孩死掉了,一个坚强清醒、心胸坦荡的女孩得到了重生。无论李嘉再遭遇什么,都不可能再放弃生命,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她绝不会再挑战生的权利。李嘉退掉了房子,离开伦敦,拒绝在海外的日子,回家。
回到父母均不在了的家里,李嘉依然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她要在毫无管束的环境下保持生活的规律和秩序也并非易事,要用足够的意志力去抵御,不陷入日夜颠到、情绪萎靡的深渊。李嘉给吃饭、睡觉划分固定的时间段,好歹支撑住了生活没有像沙漏一样崩塌。她实在不愿在素洁单调的游游荡荡里浪费时间,便修缮了简历,启动了寻找工作。她需要一份工作,最好是一份忙碌得没有时间胡思乱想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