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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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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灰色
莫斯科机场是欧亚大陆交通的重量级中转枢纽。无论是飞去欧洲,还是飞回亚洲,只要不是直飞,在莫斯科转机就是一个难以割舍的选择,特别是遭遇了莫斯科航班无敌的价格优势、国人和前苏联优柔寡断的革命情感、Twins唯一一首还听得过去的《莫斯科没有眼泪》之后。
阴云笼罩的莫斯科机场沉浸在一片灰色之中,这个灰色不是中国水墨画里柔和的灰,也不是艾菲尔铁塔刚毅的灰,而是上个世纪老上海黑白照片里浮游的灰。它让置身其中的人仿佛在看一部陈旧的记录片,视野里尽是一片几乎被时间和历史遗忘了的梦境般的虚幻朦胧。
往来穿梭的疲劳的各国旅客也似乎沾染了沉寂的灰色,旅人的脸上少了一分欧洲人的平和恬然、亚洲人的精明抖擞、美洲人的吊儿郎当和非洲人的无畏无惧,每个人呈现出的一面都是趋同的梦境未褪的颓唐懵懂。
莫斯科机场内步履所及之处很难寻觅到明亮和温馨,有的地方已经残破不堪,甚至很难从斑驳的色调中追溯到原来的风貌。只有几个高大平静的雕塑仿佛无视身边世事的变迁,像终于从被关了几千年的阿拉丁神灯里放出来一样,微笑地嗅着这个世界。
简国军恐怕是其中最具活力的一个,因为他正在不顾一切的狂奔。他的速度给安静的记录片添加了一抹灵动的线条,虽然他也衣着灰色,一脸的疲惫不堪。此时当事人的脑海里呈现出的不是莫斯科的机场,而是在百米冲刺的跑道上——他在哈尔滨读大学期间每年一次的运动会上,他也是这样在众人的视野里勇往直前。无论在哪,只要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永远都能发出光芒,成为视线的焦点。这次,同样是不顾一切狂奔的那个人,不同的是,他的对手不再是校园里同色皮肤的同学,而是承载着各色肌肤即将展翅的飞机——他必须在起飞前赶上它。
简国军上一段航程是伦敦希斯罗飞莫斯科多莫杰多沃。大飞机装满了色泽各异的旅人,大家的首目的相同,都是到莫斯科,然后转机各奔东西。结果一些旅客由于航班的延误没来得及各奔东西,都搁浅在机场寒冷的酒店里。由于不接受落地签,酒店除了寒冷,还有“禁锢”,除了美国和欧洲的旅客不需要上交证件,其余地区的旅客都需要上交护照,并且几乎没有可能离开房间——电梯无法使用,楼梯铁将军把门。当然,我们的“焦点”不必遭受这种冷遇了,从一个小村庄闯到国际大都市的简国军一直都是幸运儿,他在莫斯科转机去北京的航班居然也延误了,而且延误得恰到好处——只要他一路狂奔,还能追上去那班原本计划三个小时前起飞去首都北京的飞机。
正如大□□动会上的奔跑,冲过终点线时总能发现自己是有名次的并且获得不息的喝彩一样,简国军的飞驰计划一如既往地圆满实现——他妥妥地踏上了去北京的国际航班。
进了机舱,简国军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因为无论从视觉——黄皮肤以几何数递增,还是从听觉——普通话横扫机舱,无不让他感到透骨的亲切,他的嘴角不由地微微向上扬起。
找到座位还没等坐稳,飞机就起飞了。时间刚刚好,心情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简国军安稳地上了一个厕所,出门正遇推饮品车的空姐,更准确地说是空妈,简国军心里长叹了口气——国际航班服务人员的姿色越来越是一个惨不忍睹的话题。他连解释一下的力气都不愿意出,不顾老空姐讶异的表情,从她的推车上直接拿了三个小瓶装的伏特加——离撂倒自己尚有很长的距离,但足以Happy地眯上一会儿了。
当机翼划过绿色的山脉,进入一片几近荒芜的灰色时,北京就快到了。如果恰逢是京城濛濛的阴雨时节,灰色的天空还会飘着灰色的雨,搭配灰色的枝桠、灰色的人群和灰色的街,怀旧、伤感甚至忧愁便难免从这单一的着色里渗透开来,晕染得到处都是。所以,在北京,想要愉快的生活,一定要有一颗穿透层层灰色,抓住点滴缤纷的强大内心。简国军恰好有,甚至,堪称典范。他就是从比灰色还要再暗一个刻度的煤矿乡村,历经数次脱胎换骨的磨砺,每一次选择都奋力抓住每一缕色彩,终于到达英伦的蓝色彼岸的。
北京还离家千万里,两袖清风的简国军当然是无人接机的,他还要乘火车到济南,转乘两个多小时的长途大巴,再坐20多分钟的电动三轮,才能到家。在人影攒动的S型接龙队伍里,不到一米七的简国军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队伍最前面的Taxi。海外归来,对祖国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人多,队伍的长度让人不忍凝视。不过偶尔体验的人可能反倒容易兴致高昂,简国军就有点小兴奋,还在两个队伍合并时插了个小队。近一个小时的等待他满眼看的只是人,可完全没有看腻,排到一辆操着京片子的北京师傅的Taxi,“上车吧您呐”,便向火车站驶去。
Taxi经过望京,简国军曾经在这里一家做手机的外资企业工作过,就是在这个环境里,他知道了还有技术移民这回事,知道了靠考试和工作学习经历居然可以有机会离开这片生他养他但资源分配畸形到怒发冲冠的土地。来不及太多的怀旧,司机师傅大侃着北京的房价,“什么?这个区域居然都六万了!”简国军记得几年前启程去英国的时候是一万二,当时他已经觉得不合理到没法生活了。国人的忍耐力简直不可思议。
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简国军买好去济南的车票,正好在检票了,幸运儿又开始跑了起来。突然他的电话响了,一看显示屏,是英国来的国际长途,他犹豫了一下,公司已经和相关干系人群发了邮件知会年假,职场的老外决不会再打你的电话。这个陌生的号码会是谁呢?国军定了一下神,接起了电话,
“你好?”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简先生吗?”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女孩子叫李嘉吗?”
“不好意思,你是谁?”
“这里是布莱顿警察局……她自杀了,李嘉。”
“……你好,嘿,我听不清……你好……喂……”
简国军在回山东老家的车边望着手里的电话,愣着。一个穿着小一号制服的乘务员,亦或是身姿不小心大了一号的中年妇女,站在车厢门外背着风嗑瓜子,呸的一声吐出的瓜子皮在风里打着转。汽笛声响了起来,她朝刚挂断手机的简国军挥了一下胖胖的手,“上不上车?快点!”
简国军迟疑了片刻,熟练地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跳上了火车。
蓝色海洋背景下的布莱顿警察局,和英国剧里的警署一模一样,大概气质这东西建筑也会具有并且传承的。英国的警察个子普遍很高,特别是街道上以面目示人的“交警”,他们除了除暴安良,还有一个功能,那就是照相——和两米的制服帅哥合影,当然是一件可以好好炫耀的事情。
一个胖胖的警察,大概是昔日的帅哥,对着话筒叫了几声“hello”之后,挂掉了手里的电话。他对着一个年轻到似乎还没有长胡子的助手耸了一下肩膀,说了句,“该死的运营商”。
在这些从没来过中国的英国人眼中,除了知道所用的物品是Made In China,中国还只属于贫瘠的山脉、荒凉的村庄、削瘦的老人和乌黑的乌篷船,还只是贫困落后的代名词。
“这个叫李的女孩后十个电话都是给他的,他不可能不认识她,”助手对探长说,他们也永远搞不清中文的姓和名。
胖探长又耸了一下肩膀,“也许。等女孩彻底清醒过来再说吧。医生说还要多久?”
“他说可能还要一两天。”
“她决心还真大,吃这么多药。”
“还好药有点劣质,否则肯定挂了……”
粉红色
地处大西洋的巴西,海岸线很长,漂亮的沙滩很多,据说光是里约热内卢就有五十几处不同的海滩。科帕卡瓦纳是其中比较著名的一个。吕珉带过不同的女朋友来这度过一个又一个慵懒的周末。沙滩上几乎是清一色的比基尼,由于巴西允许女士在沙滩上裸露□□,于是很多美丽的胴体只穿了比基尼的下半部,世间能有几人不感叹“风景这边独好”呢。
除了沙滩,巴西的美食也不少,烤肉、披萨、炸鸡、汉堡、牛油果甜品冰淇凌……记得不要用手直接拿着吃,会吓到巴西宝宝的。他们习惯用刀叉或者纸巾垫着。所以餐馆里桌上摆放的纸巾不是用来擦嘴的,蜡纸的硬度能割破你的嘴,巴西纸巾是用来拿食物的。
沙滩和美食都是Daisy的最爱。上周末和本地员工的聚会上吕珉认识了她,Daisy只有十九岁,是一个把头发挑染成粉红色的爆炸卷发的漂亮女孩,皮肤水嫩得可以拧出水来,她是一名时尚美妆店的店员。Daisy活泼好动、热情大方,顾客如果和她聊得投机,她可以送给你一堆小样装。聊天是在巴西买化妆品的必备技能,只要对路,美妆女孩会给你无数惊喜。吕珉每次和她约会都会买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通常二人还没走完一条街,蹦蹦跳跳的Daisy就已经把花瓣揪光洒落满地。十九岁,这是吕珉第一个一字头的伴侣。不过,Daisy告诉他,自己已经是她第六个男朋友了,“她还真没枉费青春年少”,吕珉想着。
吕珉的女朋友太多,又从不偷偷摸摸,同事根本记不得或者来不及记她们的名字,便统一叫她们“咖啡伴侣”。这源自吕鸣喝咖啡至少要放两包伴侣,同事问他为什么,答曰:“伴侣多了,就不苦了”。于是,吕珉的女朋友一律被美其名曰“咖啡伴侣”。
这个“咖啡伴侣”Daisy惊人地喜欢粉红色,她从外衣到内衣,从唇彩到指甲,几乎都是粉红色,连喜欢的冰淇淋口味都是粉红色的草莓口味。带着她上街,吕珉的东方面孔加上Daisy的亮眼粉红,很难不让人侧目。吕珉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带着粉红色的Daisy几乎躺遍了里约热内卢的大小沙滩,吃遍了大街小巷的知名美食,也住遍了市区的五星级酒店。创纪录的三个月过去了,他们居然还在一起。也许是因为Daisy从不要求,也从不介意,和她在一起的吕珉表示毫无压力,可以随时喊停,随时离去。
对一个城市的爱恋多半与它的气息有关,作为异乡客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总不免有点拘谨,而巴西狂热的音乐恰恰能打破拘谨,用世人都可接受的声音和艺术感染每个人。站在这片土地上,你会瞬间被旋律优美的音乐吸引,仿佛置身大自然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头顶着碧蓝的天空,脚踏着多彩的大地,身躯可以自由地舞动。经Daisy的熏染,吕珉也非常喜欢Claudia Leitte和Santana乐队,一听到他们自由奔放的旋律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扭起来,根本没有可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歌。
巴西的天空很润,是一种浅浅的蓝,不张扬、很温和。天空下面的人表情很闲散,你能感觉到他们那颗休闲的心。车行走在路上不时有人在马路中间穿过,路的两旁是各种积极兜售物品的人和琳琅满目的杂货,这座城市是属于喧嚣的,她的街道到处都是交谈声、歌唱声、叫卖声、口哨声、喇叭声……几乎没有可能找到安静的所在。若是再有个小女友叽叽嘎嘎的在你身边不停打闹,你的耳根也没有可能清静了。吕珉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不过他从小就喜欢热闹,这一切都是投其所好。巴西的自然环境到风土人情到饮食口味他都感到无比的习惯,再加上那个极爱粉红色的小朋友,在这里每一天吕珉都感觉无比的舒坦。他觉得来巴西是他声色犬马的人生里最正确的选择。
黑色
深夜抵达布隆迪的刘炽,一早就跟着客户经理开始拜访客户了。他们更常说的是泡客户,必须泡上才可能完成销售额,能泡明白就有奖金加薪了。他第一个要去泡的就是当地某运营商的CTO,当然,咱这只有两个运营商,客户经理美曰大老婆、小老婆,左拥右抱的时间相对平分秋色,可以泡得尽显公正公平。
今天去见的是大老婆。这个客户是个不到一米七的小黑,刘炽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猜测到他的年龄是介于20到40之间,黝黑的皮肤最大的益处是能轻易地掩盖年龄。他见到刘炽非常高兴,得知他不是蜻蜓点水的短暂外派,而是常驻布隆迪的解决方案销售经理就更高兴了,上来一把拉住刘炽的手就去参观机房。一路声情并茂的介绍,从PSTN时代的程控交换机到数据时代的服务器机柜阵列,如数家珍。听他小黑口音的英文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被他的口水喷一下也没什么大碍,可让刘炽一直惴惴不安的是这个大男人为毛一直牵着他的手,而且一牵就是一个多小时,片刻都没放开。“是要断我的背吗?这到底谁泡谁呀?”刘炽略有惊恐地暗念。
后来和客户经理了解到原来这边就是这么热情,小黑若是觉得他和你好,就会拉你的手。所以在非洲大地上若是看到两个男人手牵手甚至勾肩搭臂的走千万别在意,他们很可能只是聊得来而已,没有特别的关系。况且,谁让刘炽这么黑啊,让小黑第一眼顿生好感也是意料之中。
在“大老婆”处提心吊胆被“缠绵”了一个多小时,刘炽终于可以脱身了,一阵又拥又抱的道别后刘炽心急如焚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到了大堂,他连忙问前台要了Wi-Fi密码。运营商的地盘若还不蹭网上,他在布隆迪就永远上不了网了。连上网络后微信的信息不断,手机连震,但刘炽都无暇顾及,他只打开了友梅的头像,那一条“Hi,到了吗?我好担心你哦~”瞬间穿越一万公里的距离,穿越浩瀚的波斯湾和红海,在他心脏的位置甜蜜地撞击了一下。被魔法棒击中的刘炽刹那间变成了一个诗人,或者,一个文学家,他弹指间发出了近百字的回复,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初来布隆迪的见闻和对友梅无眠无休的思念。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移除了,刘炽安心地微笑离开——冲着网络,他也会经常来“泡”客户的,哦不,是被“泡”。
地区部都会安排手下的兵在各个国家之间出差以支持项目。刘炽被调兵遣将去刚果布出差,为一个固网项目做技术澄清,也就是助攻,成了,大家分钱,没成,项目经理只好暗呼找人不淑——其实拿不拿得下项目未必取决于解决方案经理,但项目经理的确发现找白皮肤蓝眼睛的外籍专家命中率会高一些,只是高鼻梁的白人专家会优先支持公司级重大战略项目,偶尔得闲的也不愿意来这个正在闹动乱的地方。对项目经理而言,如何调配到优质的资源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次项目需求很紧急,根本来不及订票,刘炽只用15分钟提了现金收拾好行李就直奔机场了,他只能到飞机场买票。接下来的经历,刘炽若不是亲身体验,简直无法相信它的存在。他到机场柜台问售票员最近一班去刚果布的飞机,售票员的回答居然是,“在跑道上了,你要买票吗?”
刘炽二丈摸不到金,疑惑地问,“如果我买,还能上飞机吗?”
“当然能啊!”又黑又胖的售票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刘炽二话不说马上掏钱,售票员手签了一张没有座位号没有登机口的机票给他,同时拿起一个对讲机大喊,“去刚果布的NEK730,停一停,停一停,还有一个乘客!”
那架已经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居然真的停了下来,机舱门慢慢打开,登机梯缓缓放了下来。拿着手签机票的刘炽像拿着一枚特赦金牌,一路通畅,安检都免了,从一个小门直接进了跑道。刘炽提着行李向飞机狂奔了过去,舱门边一个稚嫩如孩童扎了满头小辫子的空姐向他友好的摆手。他梦幻般地踏上登机梯,荣幸无比地作为最后一名乘客登上了飞机。这是只有在非洲才可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VIP得一塌糊涂。刘炽逍遥快活得真是要上天了。
幸福的感觉在进入机舱后很快消失了,这飞机的确是不需要座位号的,因为居然有些排位是空的,连座位都没有,有些座位又没有安全带,摊上谁都得换座。机上的行李盖不时打开,行李直往下掉,几个座位靠近走道的乘客统一姿势把双手驾到头顶,怕被掉下的行李砸着。一道门,两重天。刘炽刚刚的得意很快消失不见。他警觉地找到一个有安全带的座位,刚坐下,飞机就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摇摇晃晃地起飞了。刘炽怕行李从行李架上掉出来就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可巨大的颠簸还是让行李掉在了地上。机舱内的凌乱加上剧烈的颠簸,让人有种奔赴地狱的悲壮,无法把控又一切未知的感觉袭遍刘炽的全身,非常无助。他只能在脑海里分析一下天气和距离——晴朗无风,只是在刚果盆地上空的一小时短途,他还追思父母及自己以往的经历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以寻求心理安慰。
祈祷应验了,当飞机在马亚马亚机场平安落地的时候,机舱里的每个人都鼓起掌来。这是刘炽有生之年第一次恐惧的飞行经历。他现在还不知道,其实习惯就好了,以后的日子里,他遭遇的更传奇的飞行经历都可以编纂成一部史诗,以至于当刘炽离开非洲后,无论旅途上遭遇什么状况,他都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根本不会再惊慌失措。炼成处变不惊的处世哲学没有什么良方,就是饱经风霜、久历风雨。
白色
在一片闪亮的光束里,李嘉仿佛回到了留着甜美娃娃头的五岁,窗外棉絮般柔软飘逸的白云,丝丝缕缕在蓝天里缠绕。儿童游乐园的上空,响彻着孩子们欢快的尖叫。李嘉偎依在爸爸的怀抱里,指着那只带着皇冠的白色旋转木马叫着,“要玩要玩……”爸爸抱着她,不厌其烦地排队,坐木马,再排队,再坐木马。阳光照在爸爸白色的确良衬衣上,把那张年轻帅气的脸映得分外耀眼。妈妈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围栏外拿着相机,不停地叫着,“嘉嘉,笑一笑哦……好漂亮呢……”温柔慈爱的妈妈,笑容和阳光一样灿烂。
仿佛又是一束耀眼的白光,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把装修精致的走廊照得更加富丽堂皇。刚离开家去英国读书一个学期的李嘉实在太想爸爸妈妈了,刚考完最后一科就跑了回来,她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
悄悄开了门,放下行李箱和书包,她隐约听到最里面的主卧有争吵声,然后是妈妈嘤嘤的哭声,爸爸提高了音量:“我什么都给你和嘉嘉,但我的人生太有限了,我要自由!”
门被打开了,李嘉茫然又害怕地看着房间里的一片狼籍,爸爸吃惊地叫了声:“嘉嘉!”妈妈停止了哭泣。
李嘉走了进去,她看到衣服摊了一床,一个行李箱打开着,“妈妈,你要走吗?”妈妈用红肿的双眼看着李嘉说,“要走的,不是我。”
“嘉嘉,爸爸要出长差了,”李长江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
“爸爸,你是不要我们了吗?”李嘉大脑一片空白,感觉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不会的!”李长江斩钉截铁地说。
冰冻的沉默之后,妈妈用沙哑的嗓子说,“嘉嘉,爸爸的心永远在你这儿,离开的只是他的人。” 李嘉很迷惑,她不明白人和心怎么能够分开。
妈妈的表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她的眼泪似乎一下子就不见了。她站了起来,庄严又高大,对着携手相伴了一辈子的爱人说,“你走吧,自己保重。”
爸爸感激地望了一眼结发近三十载的伉俪,他们曾经携手相伴从青春走向暮年,他们曾经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人生的暴风骤雨,这个他曾经爱过现在依然爱着的人,从下乡时见到的第一面到现在至始至终都散发着温柔慈爱的光芒,从未改变。改变的到底是什么呢?可能是她长满白发和皱纹的脸写了太多韶华已逝的沧桑吧。李长江心里一阵酸楚,也有一点心疼,但更是倍感轻松,他发自肺腑地留下一句“秀丽,谢谢你”便扬长而去。
翌日清晨,妈妈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虽然抢救回一条生命,但李长江找遍中国最好的医生团队会诊,都确定妈妈脑部的绝大多数区域血管已经堵死,没有可能恢复,她不可能再有意识,也无法动弹,她变成了靠机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为数不多的时光只能在医院的重症病房度过了。
新学期开始之际,经历了一个寒假沧桑巨变的李嘉要回英国了。她和两个月前下飞机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女孩判若两人。在浦东国际机场进安检的长长的队伍里,她回头看到不断摆手挥别的爸爸,那个记忆里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衣的阳光帅哥也已经苍老了,身姿不那么挺拔了,眼神也不再清澈,鬓角的青丝早已霜染成白发。人生真的太短暂了,在时间面前,没有赢家。李嘉突然很理解爸爸的选择,她逆流穿越人群,奔到李长江面前一下子抱住了他,“爸爸”她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李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仿佛另一个自己在喃喃自语,话音落后早已泣不成声,泪水像喷涌的泉水夺眶而出,她的委屈、她的无奈、她的理解、她的心疼,还有她的依恋……都随着眼泪滴到爸爸的肩膀上,一滴一滴,一片一片。
李长江的眼角也湿润了,女儿真的长大了,这么高,这么漂亮,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没有她好看。他对全世界任何一个女人的爱都不可能超越这份深入骨髓的亲情。爱,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真的不是金钱,而是爱,是这份真情实意。
“爸爸,”在爸爸怀抱里李嘉又变回那个小女孩,傻傻的,坚定地说,“我爱你”。
“我知道,”李长江心里涌动着全宇宙的热量,温暖得像在晒赤道边正午的艳阳,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到此戛然而止,也足够了。
回到英国后,李嘉只专心做两件事,读书和谈恋爱。她用异常的专注度开始努力学习,同时她在长长的追求者名单里慢慢的接触、随心选择,最后选定了年龄差距最大的简国军,他是技术移民来英国的工程师,和她示好有好几个月了,之前陆陆续续地发短信嘘寒问暖李嘉从不回复,现在,李嘉主动联络了他,他的邀请还在。确定关系后他每个周末都从贝辛斯多克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伦敦的学校和她约会。
又是一片雪白的强光,李嘉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阳光倾洒进来,一切都是梦幻又悦目的白色。李嘉穿着白色的睡衣,微卷的长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刚刚毕业的她还是一副学生气,也许是因为那张孩童般稚气的脸。没有了学习的压力,她一瞬间失去了目标。她赤着脚走向阳光,打开窗,瑞士干爽的空气迎面扑来,窗外幽静的高山草场,七彩鲜花装饰的山村木屋,数条瀑布从壁岩倾泻下来,不远处延绵的阿尔卑斯山脉,终年积雪的冰川,美轮美奂的少女峰连同临近的艾格峰,僧侣峰清晰可见。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来电李嘉高兴得叫了出来,“爸爸!”
“嘉嘉,在英国还是到瑞士了?”
“我们到瑞士了,玩三天就回英国。”
“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爸爸怎么还不睡,你们都凌晨了啊?”
“爸爸又要出差了。”
“能顺便来看我吗?”
“这次不行了。嘉嘉,你正好在瑞士,爸爸和你说件事,你用心记,别和任何人说,他也不行。”
“嗯,好。”
“爸爸在苏黎世银行给你留了一点钱,帐号是你的名字拼音,密码是你的八位数生日,你拿护照可以随时领。”
“爸爸,我不需要呢。”
“会用到的,你妈在医院也要用钱。”李嘉感觉爸爸很奇怪,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到妈妈了。
“爸爸,你怎么了?”
“照顾好自己,爸爸离得远,帮不到你。”
“我很好,你放心,你快睡吧。”
简国军穿着浴袍从洗手间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珠,从后面抱住纤细的李嘉,
“谁的电话?”
“我爸。”
“什么事?”
“可能想我了……我们待会是要去那儿吧?”
李嘉指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雪山,充满期待。
“是的!”简国军抓住李嘉的手夸张的亲吻了一下,“波儿”的一声响亮而清脆。
李长江凝视了片刻手里的手机,黑暗里似乎浮现出女儿那张白皙透亮、纯洁无暇的脸。在权利的汪洋里浮沉了几十年,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眼望穿的清澈和血浓于水的亲情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的努力、付出和决定几乎只为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爱得超越自己生命的人。和李嘉妈妈分手后自由的五年,他自己都记不清换了多少个年轻美好的枕边人,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没有出现她们任何一个身影甚至名字。他只是又回到那个晴空万里的夏天,白色的阳光分外的强烈刺眼,去基层考察的他从四百里远的县城一路飞车到省城医院,马不停蹄地跑上住院部四楼。推开病房的门,阳光下,他那善良的结发妻子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对着他温柔的笑着,他两步并一步走到床前,竭力屏住呼吸,生恐呼出的气伤到那个襁褓里的小家伙。弯下腰,他看到了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流淌着他的血的小生命,她是那么娇小、那么可爱、又那么神奇,凝视的刹那她居然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那双乌黑的眼珠只是轻轻的一闪,带着一身尘土和疲劳的李长江便瞬间充满能量,他感到自己喜极而泣的泪水浸湿了眼眶,其中一颗顺着眼角滑了下来……那滴温热的泪水蠕动地滑下他饱经风沙的脸,一直滑到今天,心底里涌动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暖从未冷却过。
李长江的手机沿着抛物线穿越了这座饱含他心血的三十层高楼,穿越层峦叠障的绿化树木,被抛在水泥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金属制品散落满地。
他纵身一跃,也跳了下去。
欧洲的屋脊少女峰是伯尔尼高地最迷人的景观,也是瑞士最著名的山峰。李嘉和简国军沿着百年历史的轨道乘火车蹬上斯芬克斯观景台,那里有阿尔卑斯山壮观的全景图。在那片白色的世界,可以看到绵延二十几公里的阿莱奇冰川,看到伯尔尼州、瓦莱州的阿尔卑斯山及汝拉山脉,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德国境内的黑森林。
如果你中头彩运气好到爆表,还可以在白雪皑皑之地看到回归自然的裸露肢体的青年男女。简国军的好运从未停息,今天有十几个年轻男女在雪地里脱光衣服对着雪山坦露胸怀,波涛汹涌的壮观场景,比雪山好看一万倍,简国军看得痴迷。
正在用手机拍照的李嘉被跳出的新闻惊呆了:长海□□,市□□会主任,长海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李长江坠楼,不幸身亡。
所有的景色刹那间不见了,一切的一切都被不断刷屏的新闻头条层层掩盖。伴随层出不穷的文字,是李嘉长久不息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