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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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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黑色
布隆迪的布琼布拉倚山面湖,属于热带雨林气候,终年林木苍翠葱茏,奇花异卉争芳斗妍,常熟之果四季飘香。在华为公司布隆迪大本营的这个农家乐里,很多老张播下的种子都生根发芽了,后院的这一片菜园,丝瓜花、南瓜花,在绿意昂然中透出耀眼的黄,引来蜜蜂蝴蝶片片。
刘炽来布隆迪两个月了,周末不是加班就是出差,要么就是在出差的路上,这个周末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是他第一次有雅兴在自家的院子里闲庭信步,又恰逢零星的雨丝洒落,像花丛中纷纷落下的花絮,摇曳多姿,把一个普通的周末打造成一个多情的温柔季。黄瓜架下,一根根稚嫩的黄瓜条温柔地挂下来,茄子、番茄、白菜、紫苏都还未成熟,老张随手栽的景观玉簪、酌浆草刚结了花苞,这温和的气候和丝丝的雨水,滋润着菜园的泥土,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旺盛地生长,离预期的结果触手可及。
正如刘炽设想的那样,在他精准地执行计划的同时,友梅和他的感情发展也非常顺利。办公区域的网络日益完善,基本的交流已经不成问题。刘炽为自己制定的计划如下:
每日主动推送微信两条,晨起问候+晚安祝福(北京时间);每周写一封简短邮件,附件不少于五张照片,其中一张要有自己;月度写一封长长的邮件,要有工作学习、出差见闻的总结,要展望职场及生活的未来,最后用自己的期待和希冀收尾。
计划实施后收效显著,友梅说她很爱读。其实刘炽在用公司管理员工的关键绩效指标KPI来管理这段异地的感情的,确定目标,层层分解,量化管理,结果衡量。看来成效显著,很有希望问鼎胜利。刘炽在菜园里踱着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暗自计划着二人美好的未来。
散着步的刘炽偶遇拿了豆腐回来的小张,他姐夫天天推一平板车豆腐,生意很好。“这豆腐都是中国人买吧?”刘炽顺口问道。
“不一定哦,但基本都是亚洲人,”小张说,“也有越南人预定,每天都送到家里去。”
“越南人?”刘炽突然很警觉。
“要吃越南菜吗?”小张觉得在海外久了分外想吃中餐的时候,若是寻觅不得,越南菜、泰国菜、日本韩国菜也可以缓解馋虫。
刘炽想的当然不是这个,他早就听说越南运营商VMPT的CTO来布隆迪和友商谈合作,华为早有所闻一直想介入,可苦于找不到CTO的落脚点,知道CTO的名字,扫了一遍所有的五星级酒店,就是找不到人对不上话,“你说的越南人住在哪儿?”
“说是一个酒店公寓,”看着刘炽瞬间严肃的脸小张二丈摸不到金。
“马上带我去找你姐夫……”刘炽叫上客户经理,匆匆忙忙披上西装,拿着公司的资料就和小张出门了。
通过姐夫的描述,在网上找到CTO的照片,基本确定了要姐夫送豆腐的越南人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CTO。饮食习惯真是太强大了,走到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摆脱不了。一行人找到客户的住所,刘炽和客户经理敲开了CTO的门。看着刘炽和客户经理两个老实巴交的长相,又翻看了一下公司的资料以及成功案例,CTO就在酒店公寓的公共休憩区和他们聊了一下。客户经理简单介绍了一下华为公司,刘炽就CTO大致的需求端倪做了解释和澄清,看着CTO还算满意的表情,二人乘胜追击预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之后的进展非常顺利,华为公司的解决方案无论从质量还是价格都完败友商。有的时候,你只需要一个完美的开始,就可以勇往无敌,所向披靡。最后拿到了订单的果然是华为。这件事之后,客户经理兼办公室主任在办公室和走廊用汉语、英文、法语和基隆迪语四种语言贴上了同一句大字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并且月度开展Family Day,员工沾亲带故的朋友家人都可以来。小张的姐夫也成了全民姐夫,时不时就能听到谁说“想吃咱姐夫的豆腐了”,然后餐桌上就会有出现一道饱含故事情节的美味豆腐。你要相信,商场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远比商战类电视剧的情节更曲折离奇、扣人心弦。
米色
上海被江浙的鱼米之乡环绕,周边民风淳朴的古镇星罗密布。汩汩河水,青石板路,马头高墙,石桥深弄,每一个幽深的小巷和远古的庭院都诉说着古老,雕刻着沧桑,映射出无与伦比的安宁和历史的悠远绵长。
这些相似的因子,会让穿梭在古镇间的人感觉很亲切。在这里长大的即使是叱咤商海的显贵,依旧都是些过日子的普通人,吃得千元一份的大餐,也咽得清粥小菜的温补,当然也有永远吃不出食材的懵懂者,把鱼翅当粉丝,把人参当成萝卜的故事也屡见不鲜。但他们心中有一个世代相传的共同点,那就是心理永恒不变的城市是上海。只要有了物质上充裕的积累,进城并拥有一席之地是雷打不动的进化定律。
徐家汇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里,从长海市折腾两个多小时到上海的李嘉正在参加华为公司的第三轮群体面试。经历了品牌事件营销业务岗位的面试、人事面试,入围的十六个不同岗位的求职者和三个面试官一起被关到一个会议室,面试官把他们分成两组,给了正反两个相关的议题,让他们彼此说服,然后每个人对全场人逐一评价。平和又伶俐的李嘉脱颖而出,进入第一批参加终审面试的名单。终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士,她和李嘉聊了一会儿后问了一个问题:“华为的工作非常忙碌,很可能每天都加班,也很可能会占用你的节假日,你愿意承受这种节奏和压力吗?”闲得几近无所事事的李嘉笑了起来,“我现在非常渴望忙碌充实的工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面试官也笑了起来,“你应该不会失望的。OK,你的谈吐和思维都不错,等我们电话吧。”
离开酒店的时候氤氲的江南正吹着和风细雨,一串串珍珠般的雨滴落在地上,溅起了一片水花,滴答、滴答……雨声是大自然和人类亲密的絮语。伞下穿着米色洋装的李嘉,心情也在雨水的浣洗下,如同沐浴过的青藤垂蔓,一片闪亮葱茏。很快李嘉便拿到了华为的offer,成为公司Marketing体系里的一员,分入固网产品线品牌部事件营销组,主要负责策划几个产品线及公司级的大型展会。
华为是中国大陆堪称奇迹的公司。无论是伦敦、巴黎、悉尼,还是八千米以上喜马拉雅山的珠峰,零下40℃的北极、南极以及穷苦的非洲大地,到处都是她的足迹。有人夸张地说,没有华为,西伯利亚的居民就收不到信号,非洲乞力马扎罗火山的登山客就无法找人求救。在这强大的品牌效应下,虽然职位是在深圳,李嘉需要放弃喜欢的上海,但她没有犹豫。
来到深圳华为总部报道的李嘉,经历了一周仿佛时间倒退回大学的大队培训,就匆匆忙忙上岗了。在这里,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华为的朴素平凡,无论建筑多金碧辉煌,你丝毫感觉不到世界五百强的高高在上和高不可攀;来来往往的华为同事,绝大多数相貌平平、朴素低调,但李嘉相信他们都是身怀绝技,有着传奇故事的人。在中国,华为的面试出了名的严苛和拖沓冗长,面试官面前来来往往那么多面孔,若是没有傲人的经历,恐怕只有黯然退场的份。老华为的艰苦奋斗者历经十几年的挤压和淘汰,能存活下来的也绝非平庸之辈。她的第二感觉就是华为人的强势。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平日的聚餐聚会,对环境和事件的把控和主导甚至强制,几乎是每一个人的共性。这可能是公司的狼性文化造成的,资源有限加上结果导向,每个人做事的目的性都很强。
公司有强大的信息平台,有惊人多的知识沉淀和经验分享,是一座巨型的米仓,评判出米的优劣并筛选出适合自己的大米是需要修炼的必备技能,而且当你的知识边界不断拓展时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大,自己越来越微不足道。也难怪见过大风大浪的牛顿晚年说自己在知识的海洋边只是一个玩沙的小孩。
利用公司的eLearning自学平台,李嘉看到了很多大咖的讲座。她真心惧怕完全不懂的产品知识,什么交换机,机柜,单板,插槽……它们有的很庞大,有的很细小,完全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即使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默不吭声,指示灯些微闪动,只有一行行冷漠的计算机命令才能和他们交谈,即使你有再高的主动性和耐心,可面对的是异域的冷漠路人,你依然束手无策。虽然品牌未必需要掌握深厚的产品知识,但不懂技术,就无法提供和评判内容,讨论中很难掌握主导,再加上个性温和,李嘉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一点茫然和隐忧。
生活上,李嘉的世界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追求者。之前的一段感情经历,带给她痛苦却也带给她智慧。李嘉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对追求者的察言观色有了突飞猛进的领悟。她总结的不靠谱男人特点不外乎这些:喜欢甜言蜜语,却不会付诸行动;喜欢做出承诺,但往往少有兑现;很轻易地说爱你,事实上他最爱自己;口口声声对你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但事实上吃着碗里的同时也不忘看着锅里。这类人等义无反顾地闯入你的生活,同样也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你。
其实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首先都是人。要先具备人的优良品质才有可能在两性世界里言而有信、抱诚守真。李嘉告诉自己要冷静客观地判断一个人的真实品质和对自己的心意,再决定是不是开始感情之旅。能让她放下戒备,愿意共生共死的那一个还没出现。
香槟色
礼拜天的早晨,才睡了几个小时的吕珉被狂响不已的电话叫醒。一接通就传来Daisy呱啦呱啦的葡萄牙口音英语,一通谴责之后,说她们美妆店在海边一个度假酒店开设一个香槟沙龙,可以免费带朋友,据说酒店有自己的私人海滩和游艇,问他要不要来。吕珉兴致不大,但一整天都没有安排,便勉强允诺。
酒店坐落在一片景色怡人的私人海域,酒店大堂一出来就是遍地香槟色的细沙、蔚蓝的天空和湛蓝的海水。香槟沙龙安排在二楼的宴会厅,参加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女士。按理吕珉的兴致应该非常高,可他自己都奇怪怎么打不起精神,可能因为还有时差。
Daisy一见到吕珉就叫着扑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啪啪啪地亲吻了几下,“香槟沙龙就开始了,你要来吗?”
“不要了,我去吹吹海风,”吕珉发现自己精神状态没有因为Daisy的出现有一点改变。
“那你照顾好自己喽,”Daisy蹦蹦跳跳地往宴会厅跑去。
吕珉慢悠悠地穿过酒店大堂,向海边走去。一出建筑物,阳光分外耀眼,晃得让他有点头晕,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所谓,反正这样的一天他打算什么都不想,只准备在海边走走,在沙滩上静静地坐着,听歌、看鱼,还有不远处飞来飞去的海鸥。
微微的海风吹着摇摆的椰树,热情的阳光把叶子投影到温暖的沙滩上,椰树边有一些沙滩椅围起一个饮品区,一些住客在沙滩椅上晒太阳,喝着饮品悠闲的聊天。酒店有一条木板栈桥直通到浅海,尽头泊着一艘游轮,几个孩子在栈桥上追逐嬉戏。吕珉慢慢地沿着栈桥向海的方向走去,看着远处的帆船点点,雪白的海鸥在蓝天滑过,想着:我要不要再上一下iSpace看看周子妍有没有回复……
游艇边站着的水手扶着一位女士的手下了船,她的头发束成发髻,带着大大的墨镜,穿着透明的小碎花纱衣,纱衣里香槟色的比基尼若隐若现,掩映的身材曼妙无比。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难掩满面灿烂的笑意,她袅娜地向吕珉的方向走来,背后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泛着波光粼粼。
越走越近,吕珉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不已,这轮廓,这身材,这走路的样子,不会是……真有点像……可这是巴西……女士摘下墨镜——我靠,真是周子妍!
“子妍,”吕珉忍住想要狠狠地拥她入怀的冲动,温柔的叫着这个他心里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我在上面认出是你,”周子妍指着游艇,“你还穿着这件衣服,呵呵”,周子妍灿烂的笑着,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会再多去买几件,”吕珉顽皮地眨着眼睛,周子妍笑出了声。
“我有尝试联系你,原来你来了巴西,”吕珉很开心和她相遇。
“是,和上次的客户一起回来的,参加昨天的峰会。”
“什么时候回总部?”
“今晚就走了。你要不要一起上游艇?它会先去潜水海域,再到深海,傍晚回来这里。”
“必须的,”吕珉快走几步,回过头朝微笑的周子妍挥挥手,说,“速度!”
有人说这是一个一分钟的时代,前三十秒向人们展示你是谁,后三十秒决定别人是否接受你。这个定律在泳池或海边,可以缩短成一秒钟——因为几乎一览无余,吕珉只要一眼,就可以决定是不是她。《传奇》里的“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创作背景十有八九就是在海边。偶遇的一刹那,如果你有听到海水翻涌的浪涛声,那应该不是大海,而是吕珉心底呼啸着喷涌而出的爱意。吕珉已经下定决心,必须拿下周子妍,无论如何要和她谱写上一段爱的交响乐。
船行驶到很近的海域,在这里预计停泊两个小时,游客纷纷下船,在及腰的浅水区嬉戏畅游。吕珉没有泳裤,他心甘情愿地拿着周子妍的纱衣,做一个心怀鬼胎的观赏者——当然他也偶尔扫一下透明水域里美丽的珊瑚和五颜六色的小鱼,还有其他的游客,但几乎全程都注视着浅水里美人鱼般游来游去的周子妍。她的身材实在太完美了,香槟色比基尼的边缘几乎都没有赘肉,皮肤细腻光滑,白皙透亮,玲珑有致,虽然黑色的头发远不及金发耀眼,东方人的五官也不及西方人立体,但周子妍依然是水里所有游客中最吸引眼球的一个。游艇上和吕珉一起没有下水的还有一个拉丁裔男子,裸露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六块腹肌在阳光下闪着光排列着。他倚着桅栏和吕珉说,“你的女朋友很漂亮。”
“是我太太,”吕珉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冷着嗓音说。
虽然阳光热辣,但海水还是有点清凉。周子妍游了个筋疲力尽的泳,爬上游艇,在有点发烫的船板上坐下,吕珉递过一杯带着冰块的香槟酒,周子妍喝了大大的一口,享受地闭起眼睛,她感觉海风仿佛吹开了身上所有的毛孔,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阳光下尽情的呼吸,惬意极了。
浅海里穿梭往来的鱼成群结队,五颜六色的游鱼被阳光晒得闪闪发光。离人群不太远的水上有两只海狮,它们在水面静静地随着浪漂着。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会被波浪带到哪儿。其中一只还用小手拖住了脸,好像很害羞的样子……往日要到水族馆才能看到的野生动物陪着吕珉和子妍一起吹海风,看风景。吕珉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意。
船再次起锚了,开始在一片汪洋中穿越,自助午餐后悠闲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甲板上喝着酒。广播里放的音乐是节奏感很强的雷鬼,沙哑的男声把那声“耶”拉得很长。看了一个午餐周子妍优雅进食的吕珉,躺在她身边的甲板上,闭上眼睛,枕着手臂,沐浴着遮阳伞下还有点热情的阳光,呼吸着轻柔的海风,在海浪的颠簸中渐进半睡半醒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吕珉醒来了。他眯着眼睛看到游艇边沿落着两只海鸥,一只整理着羽毛、一只就静静地站着,框在蓝天的背景下,不真实得像一幅油画。他又看到纱衣的一角还在旁边,心里很踏实,恍惚间仿佛回到小时候在妈妈的身边醒来的感觉。他伸出手,抓住了纱衣边温柔的另一只手,仰起脸,看着周子妍微笑。
“你醒了?”周子妍也微笑着看着他,完全没有因为手被牵着而露出不快。
“我还有时差,懒洋洋的,思维也很迟缓,”吕珉虽然醒了,依然感觉有点疲劳,还想躺着。
“这次来巴西,我听到代表处好几个人提到你,你很出名哦,”周子妍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说我不好,就是乱说,”吕珉松开子妍的手,将两只手枕到脑后,“说我好,就是说小了,要放大。”
周子妍笑出声来,“我看你的时差已经倒好了!”子妍笑得眯起眼睛,里面仿佛镶了两颗星星,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流光溢彩。吕珉看得呆了去,当然也不忘补一句,“没好没好,要亲一下这里才会好,”边说边指着自己的右脸颊。
子妍用力推了吕珉一下,叫着,“去!”
“啊!”吕珉夸张地叫着,仿佛很疼的样子。
船在汪洋中回航,远处没有隐约的山脉,看不到一点曲线轮廓,放眼望去只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和无边无际的蓝天。站在甲板上的吕珉望着远海,心里很期待看到海中突然出现点什么,比如传说中的怪兽,可惜除了海天一线,看不到任何异常,都快要以为大海是没有生命迹象的所在了,还好近处游艇马达泛起的浪花引来无数海鸥追逐,跟着船嬉戏的还有几条大鱼,据说是海豚和鲨鱼。吕珉完全不能区分。子妍倒是看得很开心。
斜阳晚照,太阳开始一点一点地接近海平线,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堆积,仿佛点燃一片燎原之火,把太阳也烧成了红色,在空旷和一览无余的世界绽放,绚丽无比。据说日落就是上帝在写诗。用文学作品通感美的意境,只能是诗,若是比喻成一本小说,酸甜苦辣的冗长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美妙的感觉拖沓掉。韵味无穷的美,必须凝练。这么美的日落,一天只有一场,太少了。
晚霞和落日把海面和邮轮镀上一层柔光,世界变得温柔而温暖。两个在船头看日落的人,像游走在广袤空间不食人间烟火的两个精灵,悠然写意。晚风中子妍的发髻散落了下来,美丽的长发随风飘动,柔顺而洒脱。她雪白的皮肤也被晚霞映上一层晕红,像微醺,也像害羞,配上她美艳不可方物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睛,两扇长长的睫毛给脸部投下浓重的阴影。吕珉看着她,仿佛置身梦幻世界,子妍就是梦幻世界里最美的仙女。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把这个渴慕已久的身体拥在怀里——子妍没有挣扎。终于可以近距离深深地呼吸那一抹清香了,吕珉微微抬起子妍的下巴,那白皙的脸颊终于近在咫尺,蜜色的嘴唇花儿般散发着清雅的幽香。造物主实在太神奇了,怎么可以让想象世界里的美人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怎么可以连气息都这么熟悉,吕珉向那朵娇艳的花儿亲吻了下去……
广阔的大海,浪漫的夕阳,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两个亲密无间的爱人拥吻着在时间里旅行。
褐色
男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他可以转身就忘记每个周末李嘉准备三餐看着他吃到肚皮圆涨的样子,忘记每个礼拜五李嘉迫不及待放学跑到路口等待他的二手福特到达的神情,忘记每个礼拜天李嘉在阳台上目送他远去的背影一点点缩小的依依不舍……仅仅一个转身,简国军在记忆里就将它们统统抹去。有些人拥有了一样东西,即使千疮百孔了也喜欢,不舍得丢弃,而有些人恰好相反,每一样先让他为之疯狂的东西,在得到之后,便觉得它平凡甚至卑贱得一如草芥,丢之不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实在惊天动地。
无论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无论怎么转身,简国军唯一不会抛弃的就是他的母亲,如果可以,还有他两个兄弟。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守寡的母亲在庄稼地里像个男人一样挥汗如雨的耕地,不会忘记为了让他读大学母亲去高利贷抬钱,不会忘记两个读书不太好的弟弟早早辍学去打工供他读书……是的,简国军的昨天是他们给的,简国军的今天和明天必须偿还。他至今没有积蓄,因为他十几年来所有的收入都还了这个家庭沉重的债务、搭起了这个曾经千疮百孔的家,给家里盖房、资助弟弟们结婚、给母亲治病,并投资到自己身上,技术移民到了英国。他很清楚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的希望,他将永远扮演给予者,即使有一天他给不动了,他也希望他的伴侣可以继续给下去。从没有过片刻想要索取。
简国军的家乡是一个小小的村落,由于有煤矿,村里很多男人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而是有了一个貌似专业一点的职业——矿工。简国军就是在这个尘土飞杨的煤矿长大。他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成为了矿工,但他没有。他的求学时代异常艰辛,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目的——考上大学,出人头地。无论矿工的子女、未来的矿工如何玩耍嬉戏,他从没有同流合污,如果班级里只有一个考试及格的,那一定是他。
煤矿区域整片的红砖土房还在,简陋的值班室还在,初中时男同学叠罗汉去偷看的女浴室依旧冒着烟,那个当时两个帮派都想把对方脑袋打成平行四边形的操场还在。整个空间尘土飞杨的景象一点都没改变,时间在这个村庄定格了。每次回来短暂的停留,这种熟悉的感觉都让他眷恋,又让他鄙夷。
简国军的家是一个围起来三个房间的土砖瓦房,两个弟弟都结婚了,各住一间,母亲住一间。得知简国军要回来,全家都静候多时了,门口一有电动三轮车的声音飘过,就马上全家出门。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出门又失望而归的时候,等来了一辆真正载着简国军的三轮车。尘土飞杨的空气里,年迈的母亲和弟妹两家人开心地迎接到了简国军,看到日渐苍老的母亲,被沉重的体力工作压迫得年纪轻轻就有点驼背的弟弟,简国军感慨良多。
妈妈要去买菜,简国军欣然前往。小时候简国军最喜欢逛菜市场,那是一个尽显地方生活底气的小剧场,臭豆腐炸的嗞嗞声、不知道什么肉串串飘着烟、小贩们的叫卖声、大姐们的讨价还价声……人们的达成是爽快还是斗智斗勇,尽展这方风土人情。从他上小学到高中毕业,这里是他最向往的繁华所在。只要有一点钱,他就会狂奔过来。有几个暑假为了赚钱,他还在这里卖过冰棍,自己也可以吃,直到吃到一根冰棍里有一只蝌蚪,他就再也不敢吃了——可怕的冰棍厂居然没有过滤小河里的水,直接就做成冰棍了。自己艰辛的求学过程,沉重的压力和期待,只有这里能让他短暂的忘记艰辛,一解果腹之欲。
买菜回来,他又去看了老朋友——家里的那只老牛。那是一只平常的黄牛,棕褐皮肤,壮硕如小山,脊背的线条像完美陶艺,柔顺而无一丝赘余;一双眼水光涔涔,温柔又沉默,嘴里总是嚼啊嚼,没个停歇似的,在牛粪遍地的圈里发出低沉的哞哞声,摇动尾巴,驱赶蚊蝇。它是家里最昂贵的犁地专家,也是简国军最亲密的伙伴。
母亲和弟妹们忙忙碌碌,一桌饭菜很快做好了,简国军坐最上坐,母亲和弟弟弟妹如众星拱月一般排列周围。所有人都在向他问好和敬酒,简国军无比受用。
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家乡和这个世界的差距有多大,他们在这里推杯换盏的时候,有人正在罗马谈论着股票,也有人在巴黎品着威士忌,在纽约抽着雪茄,有人在迈阿密忘我的燃情……多少贫瘠的农村人们只能在乡间的小路上追追赶赶,大棉袄二棉裤,对襟褂黑布鞋,拉磨犁田。
简国军也深知在英国的自己和其他人的差距,而缩短甚者超越差距的只有两个方式:选择和努力。更准确地说是选择好的伴侣和工作,努力打拼。
“哥,想啥哩,这杯酒我们敬你!”两个弟弟和弟媳端着酒杯,那小小的透明玻璃杯,盛着当地特产高浓度的药酒,褐色的液体散发着特有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中!我干了!”简国军一仰脖,那辣香的液体随着喉咙和食道呼啸着前涌,刺激着肠胃,爽!
“现在出租车生意可好,我想着搞一个咧,”大弟弟边给简国军倒酒边说,“村东头的红军有路子,一个车十七万二,带牌照,哥你说咋样哩?”
“挺贵的,你手上有多少?”简国军知道酒不是白倒的,但这也是好事,母亲以后要用车也方便了。
“杂七杂八加起来能凑个七八万,还差个十万哩,”大弟弟说。大弟媳连忙接着给二人倒酒。
“中,我给你!”简国军一仰脖,褐色的药酒顺脖倾斜而入。
二媳妇用胳膊肘捅捅二弟,二弟也端起了酒杯,“大哥,妈伊,这杯我敬您俩,都干了,为咱家的第三代!”这里的方言叫妈时,后面会有一个“一”的音,简国军听着无比亲切。
“啥?不是红芬有了?”妈妈高兴地叫了起来。
“可不有了呗,快三月了!”二弟摸了一下媳妇的肚子。
妈妈、国军都很高兴,大家其乐融融地干了一杯。
“要生孩子了,煤矿这住着不中,我想在县城买个房,”二弟给哥哥接着倒酒,“买个三房,给咱妈留一间,有空就去住个把月,不是可好?”
简国军干了二弟倒的这杯酒,问,“县城的房多少钱?”
“再便宜的也得十四五万,买了进去装装,没个十七八万下不来,”二弟给简国军夹了一筷子菜,“我俩手头有个零头,也差个差不多十万。”
“中,买车买房也都是正经事,我都给了,”简国军大义凛然地又干了一杯,“我都不在,咱妈你俩照顾好哩,别让她受苦。”
“那是那是……”两个弟弟和弟媳纷纷点头。
二十万人民币,简国军除去自己最基本的吃穿住行,处处节约要至少攒两年,在短短觥筹交错的二十分钟里,便统统花了出去。
全家都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