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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适可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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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息固定的路寒,在天还暗着的时候,就清醒了过来。他完全有睡懒觉的机会,在睁眼看了片刻天花板后,果断起身,换上在通风处敞了一宿的警服,轻推门走了出去。
抬头还能看见清辉皓月,和两三星子。
很久没有过这样惬意的早晨了,他干脆到了院子里,跳上自己开来的那辆越野,坐在驾驶座上,往后舒服一倚,手里捏着昨夜张安塞给他的烟和火机。
想了想,抽了支夹在指尖,点燃,深吸了一口,路寒眯起眼,像是被主人顺毛的大狗,乌泱泱的双眼,在想些什么。
在第二支烟燃了一半的时候,又是轻微的一声门响,路寒侧过头去看,他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灯是亮的,能看到一道身影。
陆念披着牛仔外套,里面是单薄的睡裙,两条腿露在晨风里,她似乎弯了下腰,左手撑着门,低头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慢慢嗅到了空气中的烟味。
狠狠擦了把眼中的泪,抬头,不远处的院子里,军用越野车门敞开,勉强能看清人的轮廓,和那一点红芒。
在那里面的,不会是其他人。
陆念动了动脚,想走过去。小腹又是狠狠一阵绞痛,方才剧烈呕吐过的胸闷气短又直直袭来,眼前一阵黑色压下,她几乎是立刻就身形不稳了,向后退了步,右手为了平衡狠狠挥到了门上,砰的一声打到底,触到墙上,巨大的响。
立刻跳下车,将烟头扔在了地上,一脚碾灭。路寒几步跑到已经滑坐在地的陆念面前,叫她,“陆念,没事吧?”
待她抬头,路寒才看到那双通红又噙着泪的眼,愣,立刻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陆念还想说什么,就被带到了床前,她顺势坐下,低头,背脊因为痛而蜷起,弧度吓人。
“你怎么了?”
灯下她的神色越发不好,昨晚通红的脸此刻苍白,唇色全无,左手揪着被子,血管凸起。
有气无力地答话,“姨妈来了,受了寒,喝了酒,有点高反……”
轻描淡写,陆念却还记得整整一夜的辗转难测和在厕所里吐的昏天黑地的难受。
“要去医院吗?”
路寒拉过凳子,坐下,正色问她,很快补了一句,“你这样子不行,必须去。”
板凳还没被沾热,他就起身,“还有换衣服的力气吗?”
陆念点头。
他往外走,“换好衣服,我送你去山下医院。”
山路难走,稍微不平的路,都能引起车身的震颤,从而传给缩在后排的陆念。
留意到每次颠簸后她都不经意咬住上唇,齿印在逐渐加深。
路寒放慢了车速,更专心看脚下的路,避开碎石和路障。
迷迷瞪瞪缩在那里,陆念闭眼,车窗紧闭,她裹得不像是过夏天。
宁阳的夏天确实温度变化大。
八\九\点的太阳暖不了山上的空气,她不时睁开眼,看下绵延的山和远处的湖。
到医院已经快中午,陆念在正午的日头下恢复了点力气,没让路寒扶她,自己慢腾腾进去了。
挂号这些事还是他去做。
陆念坐在门诊室外,外套里塞了一杯密封的豆浆,刚买来的,贴着小腹的位置。
很快轮到了她。
在进去前,陆念很自然地想赶他走,“你去外面等吧,毕竟是出任务才出来的,让人家看到那辆军车停在这里,不好。”
没等路寒说什么,她立刻进去了,微弯着腰。
突突狂跳的太阳穴,一扯一扯抽痛的小腹,一起警告陆念,人家是有对象的人,不能贪恋,不能顺竿而上。
适可而止知道吗,适可而止。
于是,在医生抬眼看她之前,陆念已经恢复了平淡的神色,收好了所有眼中的感动和眷恋。
执意打了止痛针,陆念拒绝了医生的药方,平静地说自己不吃药,在医生错愕的眼神里,重复了一遍。
见惯了不爱护自己身体的人,医生不多说什么,公事公办交代了医嘱,陆念歇了十分钟,慢慢出去了。
走到大门口,路寒的车果然不见了,陆念第一眼看过去有点愣,第二眼唇角的笑就有些虚浮了。
路寒还真是诚实得可怕。
以前就是,追他的女生很多,一个也不肯多看,只会对陈叶珈展露那些多余的情绪。
可她还是突然生出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就连钱包也在刚才挂号的时候交给了路寒。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陆念低头,快速眨眼,告诉自己不许哭,太丢脸了。
得了一时的好就想要更多。
这不行。
右手臂却突然被轻拽了下,她犹豫着扭头,从朦胧的水雾里辨出路寒的脸,有两颗泪不受控地掉出眼眶,视线清晰的同时,路寒的神情却越发复杂。
“还是……很难受?”
从包里摸纸巾,陆念嗯了声,鼻音浓厚。借着路寒的话下了这个台阶。
也是,他从来不是那种把话说得太绝,事情做得不留一丝余地的男生。所以一直人缘都好得没话说。
“我把车停到隔壁古镇的小巷子里了,那里有一家汤煲店,我看那招牌上写了红枣乌鸡汤,问了店主说这个补气血。而且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怎么过去?”打断了路寒的话,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无措,两人间隔着至少一米的礼貌距离,陆念余光瞥着,头更痛。
指了指身后一排的人力三轮,“坐这个。”
“好。”
陆念抬脚就朝最近的那辆走去,中间垂了道帘子,她缩在左边,留了大半个位置给路寒。
三秒后,他上来了,车身微沉,还好车夫是个中年人,光着膀子,并不瘦弱。刚才看到陆念上去的时候,车夫还附送了一个好奇的眼神,似乎觉得她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
然而随后一个军人模样的人就跟了上来,神情难言,车夫立刻回头,眼观鼻鼻观心准备跑快点。
“师傅,麻烦慢一点,到泊鹭古镇的老院汤煲。”
男人的声音从帘子后模模糊糊传来,车夫哎了声,又带着疑惑依言慢慢踩着脚踏。
路寒高中时很瘦,现在也是,却精壮了点,横亘在狭小空间内。陆念觉得自己狠心闭着眼都没法忽视他的存在。慢悠悠的车轱辘滚动声中,她掀开了眼,路寒正坐得挺直,右手拉着杆子,努力给陆念腾空间。
在她看来,从头发丝到脚板心都写着四个字——划分界限。
轻咳了声,他扭头,鼻尖有汗。
让陆念立刻忘记了想刺一刺他的话,轻声问,“你在部队里应该每天见到的全是男人吧?”
他嗯了声,目光淡定。
“你做事却体贴细心,是女朋友调\教的好吧?”陆念此刻脸色白,笑,没有什么能到眼底的弧度。
路寒看了她一眼,定定停在那里,黑漆漆的眼珠里好像什么都看不到。略过她,在思考什么。
总归是没有得到过的人,又是现役军人,脸庞和气息都被磨炼得硬朗,不说话的样子,让陆念觉得不安,心脏长出了手脚一样,想逃跑,越快越好。
在她惶惶然不安的时候,路寒最终收回了视线,安静地看着面前垂下的帘子,只说了四个字,“你是病人。”
所以要让着,好好对待着。
陆念闭嘴,转过头靠在内壁上休息,他用四个字让陆念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现在却更加胡闹了而已。
下车后,路寒手里拿着她的钱包,递给她,“你给,还是我给?”
陆念挑眉,“有区别吗?”
都是从她钱包里出去的……
他干脆地从包里抽了30块,递给车夫,然后打手势示意陆念进去,吃饭。
满头黑线,陆念觉得此刻心比小腹更痛,这么一段距离居然要30块……
看到她的眼神,路寒笑,“这是旅游城市的价格,你要知道。”
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陆念没吭声,他去了前台,要了一张便利贴和水笔,捏在手中。
两人在包间里入座。
服务生在路寒的示意下,把菜单递给陆念,她翻了下,点了小锅汤煲,怕路寒先饿了又点了两个凉菜和一小碗酸菜面。最后给自己加了碗南瓜小米粥,特意嘱托要滚烫的。
路寒在对面看她,服务生离开后,他将纸笔推到陆念面前,“支付宝或者银行账号,你写一个吧,我回去之后会把今天花销转给你。”
便利贴居然是轻松熊的,底色是粉色,陆念盯着它,又不明所以看了路寒一眼,他的口吻虽然轻,眼里的信息却很确定。
想到刚才在车上的言行做派,和书友会孩子们口中那个云淡风轻的自己,似乎一点都不同。陆念咬唇,干脆地写了支付宝号,又在后面弱弱加了一行小字,“也是手机号。”
推过去,路寒捏起来,看了眼,不知道看到那行小字没有,利落揣在口袋里。
第一次和路寒单独面对面吃饭,陆念一直专心低头喝粥,喝完了又盛了慢慢一碗汤,挑了点有胃口吃的菌类。
路寒把她点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收手,放下筷子。陆念三两口咽下茶树菇,“你不喝汤吗?”
“烫,一般赶时间,不喝汤,已经养成习惯了。”
他淡然。
陆念看了看还剩大半碗的汤,确定了他吃饭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填饱肚子,从不讲究营养搭配,给胃极大的压力。
越发觉得自己那句“女朋友调\教的很好吧”充满了讽刺意味。
陆念食不下咽,没有任何心情。
抓着小包,她低声开口,“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