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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各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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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垂了眼在数盘子里红通通的干辣椒,对面那人突然吐了三个字,隐约有哽咽的声音。
“为什么要道歉?”
蹙眉,路寒不解。
或者说,他本来就不了解陆念,当年同为一个班的同学,也仅仅是同学而已,如果没有毕业时那个犹如天降的告白,可能路寒在酒店再见到陆念时,都认不出那双清亮的眼睛。
突然有点燥,陆念放在桌下的脚\交\叠了片刻,才稳定好了情绪,“就是觉得今天实在是很麻烦路队,明明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以我们以前浅薄的同学关系来看,路队已经做了很多‘举手之劳’之外的事,受之有愧。”
把称谓都换了,从本来就很正常很普通的“你”变成了更生疏更遥远的“路队”。
陆念越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讨厌,可能是姨妈期间暴躁催的。可对面是谁啊,她心心念念了十年的男人。还是没忍住刺了他一身儿。
不答话,路寒拿黑沉沉的一双眼看她,半晌陆念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能见到一个尖尖的小下巴和抿起的唇。
怎么还把自己说生气了。
路寒不明所以,还是顺着刚才自己的那四个字,这是病人。还是一个在特殊时期的病人。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陈叶珈,她出了名的性格温柔,即使姨妈期间,也从不表现出什么异样,偶尔在路寒面前撒娇地喊一声疼,他心都能化半边。
路寒就是这样一个人。陆念一直就觉得他是日本有名的象征,富士山。
被一片绵延不绝的樱花围绕,山尖自有一捧雪,远远看上去遥不可及,又带着冷意,偏偏内心全是滚烫的岩浆,汩汩流动。
但那是和自己一衣带水的国土,看起来很近,总有千万种理由保持着看似友好的关系。
陆念放下筷子,擦了擦唇,从包里捡出一只口红,对着小圆镜补上。
对面的男人饶有趣味的看着。
刚才在车上的距离,足够让他看清陆念几乎是素面朝天,不用粉饼,也白。只是带着病态。此刻她用食指在唇瓣上抹了抹,气色就好了三分。
对他这种现在活得很粗糙的男人来讲,一举一动,像是变魔术。
“怎么了?”
攫住他的目光,陆念有些窘,将东西一把扫进包里,抿了抿唇,“走吧。”
有了力气,陆念坚持要走到停车的地方去。
路寒不说话,落了她一步。
低头走了一段距离,陆念发现余光里没看到路寒的脚。她转身,他抬眼,身子有些歪。
“我想抽支烟。”估摸着陆念是在找自己,路寒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夹着玩。
像是在等她的一句话。
“随你。”
陆念一点点收回视线,从他手背上的青筋,还有圆润的指甲上,如同被风逐走的尘土。
她想了想,走近了点,让刚点燃烟的路寒有些惊讶,垂眼不声不响地看陆念。
她也在看他。
拿烟的姿势,很娴熟了。
一点不像当年那个从别人手中推却烟支的少年,目光沉沉,没有日光的影子。倚在墙上,没有军人的样子,眉头逐渐在靠拢。
还有半支,路寒就从嘴里拿了出来,陆念仗着微小的身高差,大刺刺地看他冒出的胡茬,滚动的喉结,还有下巴上半厘米的一道疤。
反正刚才在饭店里,更幼稚更不讲理的话都讲过了。
虽然是别人家的,看看总不犯法吧。
这是她常用的安慰自己的伎俩,多年难得的追星路上,陆念也以此为座右铭,让自己更有勇气欣赏未成年爱豆的颜。
那是大一的时候,祝云深才15岁。陆念刚刚成年,她还做不到对一个小三岁的弟弟叫老公。然而微博上00后的小姑娘喊得可高兴。
下一秒,路寒就要把那未燃尽的烟头往墙上拄,陆念伸手架住他的手,“干嘛,还有一半呢。”
用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路寒笑,“你闻得惯烟味?”
是反问的口吻。
陆念却找不到参照的标准,是谁让路寒觉得所有女人都不喜欢被烟雾缭绕,她低头,片刻后恍然大悟了。
那个标准大概叫陈叶珈。
破罐子破摔,将碎发吹起,陆念歪头看路寒,背着手,指尖很没出息地抠着掌心,“路寒,不是所有女生都像陈叶珈,温柔大方成绩好,连说个‘滚出去’都觉得是脏话,闻不惯烟味所以你百般迁就。”
嘶——
右手食指的指甲还留着尖锐的弧度,那瞬间的痛觉让陆念几乎觉得自己划破了表皮。
心里熬不住了,默默数着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要不要道歉,酸意都能溢出来了。
简直太他妈失控了。
路寒没什么表情听完了这番话,顺手将烟头熄灭,几步越过陆念,到前面巷口垃圾桶,弯腰扔掉,径直说了句,“走了。”
跳上车,他升起了车窗。
陆念慢慢吞吞走过去,很自觉爬到后排去。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想看路寒的神色,却没那个胆子。只能假装盯着驾驶座,抿唇。
在心里骂自己——
太没用了陆念,就算陈叶珈是你心中埋了多年的地雷,也不能听到呼呼风声就自己踩了上去,还爆得挺开心,太没用了。
路寒回去的速度仍然不快,好像正午的温暖转瞬即逝,随着坡度的上升,周围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开了左侧的窗,路寒短短的平头没能被吹动,衬衣的袖子烈烈作响。
陆念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往右边缩了点。
没有回头,路寒却腾出手,将车窗重新升了上去。
她僵住,犹豫了十分钟后,才轻轻缓缓地开口,“路寒,对不起。”
“嗯。”
没有像饭店里那样不明所以,路寒低低应了声,就像在说我知道了。
气压还是低得可怕。
闭眼,揉了揉眉心,陆念觉得大概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爆炸了,还拉着路寒,火花四溅。
要五大湖泊都流干,才能倾覆这场由她引起的大火么……
“到了。”
路寒右手从方向盘上落下,重新捏住了烟盒。
她趁机看了下路寒,猜不出那个寡淡的表情上是什么意思,只能打开车门,下去。
走了一步,右边的车窗下去了。
“陆念。”
路寒叫她,侧过半边脸。
弯下身子,陆念的额头磕在车的上沿,忐忑地问,“怎么了?”
“我回部队了。”
“还有,你那天问我结婚没有……”
“我没有结婚,一年前和陈叶珈分手了。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贴上她的标签。”
……
陆念觉得自己蠢透了,想说几句话补救下,如今的她也被磨炼得能够见鬼说鬼话,但并不打算这样敷衍路寒,即使他不在意也好,也想开口解释自己的失态和刻薄。
其实不是那样的啊。
“陆念,你也不用再用她来刺我什么了。就当是弥补高中毕业时你没要的那个拥抱。以后我们也只会是天各一方,无需挂在心上。”
路寒干脆利落讲完,回过头,发动车子。
被堵住了所有开口的机会,陆念认栽,抿唇固执站在原地,看路寒扬长而去。
这次他明显快了许多,带了点逃离的意味。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路上。
陆念还是没忍住,肚子也嫌不够惨地痛了起来,她慢慢蹲下去,大口大口地吸气,鼻尖还是酸得厉害。
最终落了两滴泪。
让路寒亲自说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所以别来刺探什么奢想什么,比起不要重逢来,还要残忍。
吹了会山风,陆念揉了揉眼眶,起身,朝小院里面走。
遇到小助理出来吃晚饭,一眼看到没主心骨一样朝黄瓜架上撞去的陆念,哎哟了下,很大声叫了句念姐。
将她定在原地。
眯眼看了下来人,又垂头,“小白啊。”
小助理打量她,“念姐这是怎么了,我还好奇怎么一大早就没见人,手机也没带。只收到一个陌生短信说是你,在医院看病……”
陆念被念得有些烦,挥挥手,“你到底22岁啊,还是82岁啊……”
小助理知道她心情不是很好,低眉顺眼问,“念姐要不要吃晚饭了。”
“不了,我回去休息,你自己去吃吧。”
路寒在那日回了部队后不久,就把吃饭坐车看病的钱也一起转给陆念了。
虽然知道他在部队,没什么开销,陆念还是坐立不安。
能用钱划清的关系,无疑很浅薄。
陆念看了支付宝很久,对着那三个数字沉思,表情不怎么好看。
小助理在对面暗暗着急。自家念姐从到了宁阳后,就不对劲,偏偏她一副无解的样子,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对着星星和日头发呆。
“小白……”
“哎,念姐。”
“我们半个月后回江碧。”
“啊?行啊,念姐说去哪就去哪……”
嗤笑,陆念总算从875块钱的悲伤里走出来,支着头,右手用筷子戳着盘里的油菜,“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绕着大人尾巴后面转。”
晃了晃并不存在的尾巴,决定不吃了。陆念想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宁阳的菜太寡淡了,让她无言地燥。
“念姐,我可是你的忠实书迷。我能考上江戏,还是因为你那本《尘旧的少年》,真的特别感动,当时沉迷dota的我痛哭了两天,捡起了课本……”
“好好好,我知道了……”
陆念一股子地笑,被逗的,喝了口茶,“我回去改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