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5、第 5 章

　　我初中的时候，经过几年辛苦，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情况好了很多。我爸妈也重新开始每周给我们一些零花钱，虽然不多，但是我和古言告别了我们捡瓶子挣零花钱的悲惨岁月。
　　我的成绩一直不好，从小就勉强能维持在中游水平，我爸妈也没那么多精力管我学习。倒是古言，一直考试都是年级前十，我爸妈就更心安理得的不管我了，他们说，管也没用，该学的不用管自己也会学好，比如古言。我看我们家林青，就是每天拿鞭子在旁边守着，也学不进去，人又笨，能考及格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每次说我笨，我就反抗说是因为遗传原因造成的智力上缺陷，当然他们是拒不承认的。
　　他们几乎不提古言的爸爸，可能是怕古言伤心，古言自己也很少提起，我只知道她爸爸是大学生。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是非常少见，所以古言这么会读书，完全得益于她爸爸优良智商的遗传。我爸妈也不是大学生，也不聪明，遗传到我这，就更不行了，我能考中等，不就完全是得益于我自己的努力吗！
　　所以对我的成绩，我和我爸妈都保持着心安理得的满意心态。
　　我上了县二中，县里排名第二的中学，一共三所中学，所以我考到这里，是毫无悬念的。
　　二中离以前的小学不算近，可是我每次放学，就看见古言背着她的大书包站在门口等着我，她一直比同龄的孩子瘦小，背着巨大的书包，我一直怕哪天把她压折了。有时候一出门口，看她扶着树在那喘气，满头大汗，本来苍白的脸上一片通红。
　　我把她的书包接过来，骂她：“你这个傻子，干嘛每天来等我，我又不是不会自己回家，跑成这样，多累啊！”
　　她一边擦汗一边说：“我没有，不是跑着过来的，是跟同学打闹，我不是担心你不认得路回家，是我自己不想一个人回家，所以来找你。”
　　这个傻子，还学人家骗人，我怎么不知道她突然跟班里同学关系那么好，还一起玩闹了，明明就是被老师拖堂了跑着过来的。

　　十四五岁的年纪，迈入了人生一个新的阶段，从天真无忧傻呵呵的小女孩，变成了会为一朵花，一片叶子感伤的多情少女。
　　我也不例外，整个人快速的成长起来，不管是身体还是思想，平白会滋生出许多不愿意向他人诉说的情绪，没来由的悲伤和烦恼，只想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跟我爸妈，我更是不想交流，他们永远那么生硬，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的训斥或者干涉，连关心都是生硬的，这是我认为好的，所以给你，不管是不是你想要的。
　　初三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起早摸黑的在菜市场卖菜了，家里还完了债，攒了一些钱，我妈租了一个门脸，卖些烟酒饮料的。没有那么忙了，他们多了时间在家里，增加矛盾的机会也大大变多。
　　所以我们总是争吵，我爸天天说我进入了自以为是的叛逆期。
　　古言的叛逆期，仿佛来得更早。
　　她小升初考试不顺利，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紧张，考试前几天一直高烧不退，最后考得很不理想，离一中的录取线差了好几分，她本来是可以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进去的。
　　她只有到二中上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特别突然的，她变得异常的沉默寡言。虽然一直以来，除了我，她跟其他人都很少说话，但那时的她，像是突然加重病情的人，不笑，不说话，包括对我。
　　我们没想到考试失误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我们又一个学校了，她却不会每天来等我一起回家，我去叫她，都看见她直勾勾盯着桌子上的书，让我自己先回去，她再看会。
　　她每天不说话，呆呆的很晚才回家，眼神空洞，有时候叫她好几声，她也不回答，我都怕她学傻了。
　　有一天晚上，都八点多了，古言还没回来。
　　我爸去了趟学校，发现学校早就关门了，附近找了找也没找到。
　　古言一定是出事了，她是那么懂事听话的小孩，不可能因为贪玩不回家。
　　我们焦急的找遍了城里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一直到十二点，我们无功而返，打算第二天一早去报警，到了楼下却发现家里亮着灯。
　　古言说，她回她家里了，突然想回去看看，离得这么近，却一直没回去过。
　　她眼睛特别红，明显是大哭过，我们也就没说什么，让她吃了饭早点休息。

　　我现在梳理往事，回忆起那一晚的古言，去思量、体会她当时的心情。她家里早已不住人，断了水电，她怎么在那黑暗的房间里坐了那么久，她那么怕黑的。
　　我沉浸在狭小的自我世界伤春悲秋而少与她交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胆小怕黑的古言了。

　　古言一直不善言语，极少表露自己，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对她爸爸的思念那么深。
　　她提出要回家去住。
　　她一再坚持，我爸妈最终同意。我爸说每个月会帮她交家里的水电杂费，让她每天回我们家吃饭，再回自己家睡觉。
　　她说不用了，她都自己安排好了，她找到居委会，居委会帮助她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到城里务工的夫妇，她只占其中一个房间，房租已足够她生活。
　　我再一次震惊，这是那个在外面不敢说话，一说话就脸红，想看天鹅喷泉却因为怕保安不敢进门的古言吗？那不过才两三年前，现在她敢去找居委会，井井有条的安排自己的生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她突然长大的？

　　我每天都去看她，带着我妈做的菜，结果每次去她都说吃完饭了，所以带过去的鸡腿、肉丸子也都进了我的肚子。
　　我不习惯没有古言的生活，我的房间好像一下子变得非常大。
　　可是我去找她，她也很少说话，对我只是敷衍，我再大条，也看得出古言不仅仅是因为没去成一中或者思念她爸爸而难过。
　　我问她：“古言，你最近好奇怪，你，是不是失恋了啊？”
　　上了初中，早恋的人多了，我是没遇到喜欢的男孩，要不我肯定也早恋了。我身边的朋友好多都偷偷谈着小恋爱，失恋了，就会像古言这样，一个月都不开心。
　　但是都没古言这么严重，我想古言一定是非常难过，这我倒不意外。古言的性格，在班上都不怎么跟人说话，她一旦喜欢上的话，肯定特别投入，她认死理，又执着，喜欢一个东西就怎么都不腻。结果却失恋了，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她看了我一眼，说：“失恋？我没有早恋。”
　　我想了想，说：“你最近看起来非常不开心，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是我看你这样，我也很难过，希望你早点放松心情，开心起来。不要怕，不管有什么事，有姐姐呢，你不愿意跟我说也可以，我会陪着你的。”
　　她突然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从来没这样哭过，切菜切到手，三厘米的口子，深可见骨，缝针的时候，她也只是咬着牙默默流泪。医生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忍的小姑娘，成年男的都得疼得呜哇乱叫。
　　她现在哭成这样，像是要把以前忍的眼泪都一次流干，像是要把心都撕裂，她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拍着她的背，她越发瘦得让人心疼，隔着毛衣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那么的突出。
　　我心里恨恨的想着，到底是谁，让古言这么伤心，让我知道，我一定饶不了他。

　　之后古言好了许多，跟我说的话多了起来，有时候我去她家里住，有时候她回我家住。
　　我常觉得，她看起来是那么忧愁，眼睛里像有一层化不开的雾，但是我想，这就是少女情怀，忧愁和伤感，也是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