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4、第 4 章

　　有一天，我们放学后到学校后面的河堤上捡瓶子，那儿特别多。我划分出区域，让古言负责一块，我负责一块。
　　我正找着，听见那边有小孩的喊声，在喊捡破烂儿的捡破烂儿的。
　　我跑过去，看见一个小男孩儿，追着古言做鬼脸，喊她捡破烂儿的，还拿地上的杂草丢她，古言低头拖着袋子一直在避开他，他紧追不舍。
　　我气极了，大喊一声：“你干什么呢！”
　　那小男孩回头看看我，又冲我一个鬼脸，说：“她就是捡破烂儿的！我们全班都知道，她捡瓶子，捡了放书包里。”
　　我指着他，警告他不准再说滚远点儿。
　　他说：“我就说我就说，我还知道她爸爸死了，她是孤儿，她爸爸是坏蛋，活该活该！”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古言，突然哭出声来，又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
　　我气得血一上涌，上去就给这死小孩一巴掌，然后把他撂倒在地。
　　他没想到我会打他，愣了一下，然后想反击，可是根本没用，这样嘴贱没教养的小屁孩，平时娇生惯养的肉墩子，再多一个我也都能打趴下。
　　那小男孩开始嗷嗷的哭，古言看我们打起来了，跑过来拉我，小男孩趁机就爬起来跑了。
　　回家后我想了想，小男孩明天肯定要告老师，于是我对古言说：“你别怕，明天我送你去上学，他不敢欺负你。”
　　古言说：“姐姐，我没生气他说我，我不理他就是了，你以后别跟人打架了，他也挠了你好几下。”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说：“挠几下怕什么，你越怕他越欺负你，欺负了你你就得反抗，是他先不对。”
　　第二天我心情忐忑的拉着古言去他们教室，我也开始有点心慌了，毕竟只是十二岁的孩子。
　　结果小男孩不仅告诉了老师，连他爸都带来了，他爸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跟老师说话。一看见我和古言，让我们过去，古言拉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我也紧了紧手指。
　　老师说：“古言，你姐姐是不是把袁浩给打了？袁浩昨天晚上回去哭一晚上，今天都发烧了。”
　　我心想，有那么脆弱吗，都四年级了，还男孩呢！
　　然后老师看了看我说：“你就是她姐姐吧？是我们学校的吗？几年级？”
　　我因为长期接受家长老师的训话，反而冷静下来了：“是，老师，我是古言的姐姐，我六年级。”
　　“你干什么打人！”袁浩的爸爸好像忍很久了等着训我。
　　“老师，是袁浩先不对的，他骂古言是捡破烂儿的，还取笑古言是孤儿！”袁浩他爸特高，看起来比我爸还凶，我不敢跟他对持，想让老师来处理。
　　“他骂你你就能打人是吗！你打人还有理了是吗！吓得我们孩子一大早的发高烧，让你爸妈过来！”袁浩爸爸根本不给老师说话的机会，语气非常生气。
　　我一听他要叫我爸妈，也怕了，我们家不比以前了，我爸妈现在为了还债焦头烂额，我要是再因为打架让他们过来给人家赔礼，真的很伤他们心。
　　我说：“袁叔叔，我错了，我不该打人，希望您能原谅我，不要找我爸妈。”
　　“你现在知道怕了？你把我们家孩子打成那样，头上一个大包，脸上破了好几道，现在还发着高烧，不行！必须让你爸妈来！”
　　我彻底慌了，我没想到那么严重，头上怎么还有包，大概是被撂倒磕到草坪里的小石头了。
　　“袁叔叔，我求求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打我一顿也行，求您不要叫我爸妈，他们很辛苦。”说着说着我哭了起来……
　　后来好像很乱，我一直在哭，古言也跟着哭，我看他还是很生气，噗通就跪下了，古言看我跪下，她也跟着跪下了。
　　最后他放过了我们。
　　后来我和古言回忆起这件事，她问我当时是不是很委屈。
　　我说委屈倒是还好，就是特别害怕，太怕了。其实事情也没有严重到要给人家下跪，就算请了家长又能怎么样，也不会塌了天，可那时候太小，觉得就是会塌了天。
　　她说，幸好当时有你，不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幸好是我们两个人，哭也是两个人，跪也是两个人，没有很丢脸。
　　我们两个人一起挣零花钱，一起做家务，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开心的度过了最贫穷最艰难的时候，我无比感恩有古言的存在。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在面对家庭突然出现的变故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更叛逆，更不懂事。可是古言跟在我后面，我觉得我有责任，照顾她，给她做榜样。
　　她像一个小天使，勤劳，善良，任何一点儿东西都要跟我一起分享，再累再苦也只是默默的做自己的事，她的很多习性都感染着我。她说话声音小小的，笑的时候哭的时候，也是声音小小。在别人面前她很少说话也很少笑，包括我爸妈，可是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最轻松自在，我们是最亲密的好姐妹。
　　我又想起一件事，古言来我们家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我把攒的瓶子都卖了，给她买了一小块蛋糕，是上面有草莓的蛋糕。
　　那已经是她来的第三年，有一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突然我感觉到她在推我，一转头发现她趴在我的床沿，我一看窗外，也没下雨闪电啊。
　　我问她怎么了。她垂下眼睛，咬了一下嘴唇：“姐姐，明天是十一月一号，是我的生日，我十岁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去年不是才八岁吗？”
　　她说：“那是前年啦。”
　　我才想起来，古言来了这么久，我们都没想起过她的生日，我爸妈整天忙着挣钱忙着打架，去年我的生日，还是我奶奶赶着车过来给我送吃的，他们才想起来。
　　我感到有些内疚，对她说：“那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们床底下有好多好多瓶子了。”
　　她说：“我不想要礼物，你就带我去水利局里面看看天鹅喷泉好吗？以前我爸爸带我看过一次，那儿有门卫，我不敢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所有的瓶子都拿到废品站卖了，给古言买了一块小小的蛋糕，是草莓的，是唯一我能买得起的水果蛋糕。然后我带她县水利局大院，去看喷泉，保安也没拦我们，古言就是那么胆小，在外面话都不敢说。
　　可惜的是，喷泉没有开。
　　我非常沮丧的坐在花坛上，恨恨的拿小石子扔喷泉里的假山。
　　古言赶紧拉住我：“一会打坏了保安要过来把我们抓起来。”
　　“真是扫兴啊，为什么今天没开呢？你是不是很失望？”我问她。
　　“没有失望，也还有天鹅雕像可以看嘛，而且你还给我买了小蛋糕，我好高兴啊，还是草莓的，我最喜欢草莓了。”她笑眯眯的把蛋糕从包装纸里拿出来。
　　我只找营业员要了一个勺，让她自己吃完，她不肯，非要我吃她才吃。
　　于是她一勺喂我，一勺自己吃，给我的都好大一块，几乎要从小勺里掉下来，她用手接着送到我嘴边。
　　然后自己用小勺轻轻刮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我说你别给我那么大块，自己吃那么点，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她说她喜欢一点点一点点的吃，在细细品味。
　　我靠在灌木丛上，叹了口气：“有钱真好啊，古言，等姐姐有钱了，天天给你买蛋糕吃，专门儿在家里给你修一个天鹅喷泉，天天开，还要装彩灯，那才漂亮。”
　　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要捡多少瓶子才能天天吃蛋糕呀！”
　　我的头有点痛，回忆断断续续，东一段西一段，最后总会跳到儿时这几年，这一切隔的时间最长，可我记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