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3、第 3 章

　　没过多久，我们家陷入了困境，我妈失业了。
　　牛奶事件发生后，幼儿园遭到了重创，幼儿园的人虽然不知道我爸妈也是牛奶厂的合伙人，可当初是我妈大力推荐的，其他人都默认我妈是拿了牛奶厂的回扣。后来牛奶出事了，还让很多人受了处罚，人们觉得是我妈为了钱跟无良厂商勾结才导致幼儿食物中毒，无不对我妈怀恨在心。
　　我妈很艰难的在幼儿园撑了几个月，最终还是被劝退了。
　　为了投资牛奶厂，他们付出了全部的资本，还找人借了好几万。我爸工资也不高，如今我妈又失业了，外面还欠着那么大一笔债务，古言既然来了，就要对她负责，家里两个孩子，也是不小的花销。债主看我妈失业了，怕我们家还不上钱，三天两头来家里催帐。
　　家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我妈本来脾气还行，也变得非常暴躁，在家什么都看不顺眼，我稍不注意就会惹到她，日子变得非常不好过。对古言她也没有那么温柔耐心了，但她不会跟她发脾气，只是很少跟她说话。
　　我爸脾气更不好，三天两头喝醉，回来他们俩就打架。
　　我和古言躲在房间里，听见外面砸东西的声音，盘子碎的声音，我爸的喊声，我妈的哭声……我和古言躲在房间里，不敢说话，我那时还不太清楚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我妈不去上班了，我没有零花钱了，我们家吃饭从平时的三个菜，到两个菜，甚至一个菜。我妈不许我们看电视，不许长时间洗澡，还要站在盆子里洗，把水储存起来冲厕所，洗过菜的水要留着洗碗，作业都拿到客厅里做等等等等。
　　我知道都是为了省钱，我那时对贫穷没有什么概念，这些我都可以做到，慢慢就习惯了，我顶多因为不能吃零食而难过，可是他们总吵架，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和习惯。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古言跪在地上，用双手捂住我的耳朵，跟我说：“姐姐不要怕。”
　　我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当时县里就那一家幼儿园，其他工作机会也是少之又少。
　　债务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最后我妈在菜市场盘了个摊子，开始卖菜。
　　她跟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老远的蔬果批发市场拿货，拿完货我爸再赶去上班。一开始我妈会把早饭给我们热在锅里，热了几天，我看我妈太累了，自己偷偷在家学会了煮面条，古言也跟着我学，结果她煮出来的好吃多了。
　　我妈特感动，夸我懂事，其实我早上总赖床，又磨蹭，都是古言给我煮早餐。
　　像模像样系着围裙在那煮面条，后来不知道她从哪学的，居然还学会了煎鸡蛋、炒东西，于是早上我们就不用只吃清水酱油面条了。
　　我特别内疚，发誓一定会早起，可是古言说：“你煮的不好吃，我都吃不下，上午会饿的。”
　　我只能带着歉意享用着越来越美味的早餐。
　　有时候我和古言会去帮我妈看摊儿，在人不多的时候，我们俩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堆堆蔬菜编故事。
　　冬瓜是这个蔬菜国的国王，因为他个儿最大，谁是他的皇后呢，就选第二大的南瓜吧，白萝卜是风度翩翩的王子，爱上了美貌动人的茄子公主。
　　“让西红柿当公主好不好？西红柿最好吃了。”古言打断我的故事。
　　她直勾勾的看着西红柿，她特别爱吃西红柿，可是西红柿比较贵，家里已经很久没吃了。我伸长手拿了一个最大的西红柿扔给她。
　　“给你吃，你喜欢的西红柿。”
　　她把西红柿给回我，摆摆手说：“我不饿，西红柿好贵，阿姨会生气的。”
　　“给你吃你就吃，我妈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吃了她也不知道，快吃。”我命令她。
　　她拿起小刀，准备切西红柿。
　　“你干什么？”
　　“我切开呀，给你也分一半。”
　　“别别别，我不爱吃西红柿，特不爱吃，我爱吃茄子，我刚就说让茄子当公主呢，你给我切个茄子差不多。”
　　“哎呀，茄子要炒熟了才能吃啊。”
　　估摸着我妈快回来了，我让古言先回家，把饭煮上，古言从踏入厨房开始，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技艺增长，会蒸米饭，会煎鸡蛋，会炒蛋炒饭，还会切菜呢。
　　我让她先走，也是因为我妈来了肯定会发飙，西红柿本来就几个，少了一个最大的，她肯定会发现。
　　果然我妈回来眼睛一扫摊子，问我是不是卖了个西红柿，我说被我给吃了。
　　不出意外的我妈训了我半天，说家里现在多困难，养我们多不容易，赚钱多辛苦，我多么不懂事。我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是想想古言吃西红柿的样子，她是真馋了，吃得特开心，我觉得也算值得。
　　每次去看摊，我就会“偷吃”一个西红柿，我妈一开始训我，后面也慢慢的不管我了，说：“这就当是你看摊儿的工资吧！”
　　我妈卖菜虽然有了一些收入，但是要还的债，对于她和我爸的收入来说，还是非常巨大的，那几年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到了冬天，交不起供暖费，电暖器也不舍得常开，北方的冬天真是冷得让人想轻生，我和古言作业都是趴在被子里写。
　　水管时常被冻住，浇半天热水才能化开出水，化开一次就得存够当天用的水，家里买了好多暖水瓶，用来装水。
　　屋里太冷，玻璃上一层雾气，我们握着拳头，用侧面在玻璃上一印，就是一个小脚板的样子，再用手指点上五个小点，就是脚趾头，非常形象。我们俩玩得不亦乐乎，我往哪印一个，她就跟着往哪印一个。
　　我说：“你在你自己那边印啊！干嘛老跟着我？”
　　她笑嘻嘻的说：“姐姐印在哪里我就印哪里。”
　　我白她一眼：“你是跟屁虫吗？”
　　她说：“是啊！”
　　我飞快的在每个地方印，故意东一下西一下，还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就忙不迭地的跟着我印，够不着的就使劲踮脚。
　　我们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都不觉得冷。
　　小孩子不懂苦中作乐，只是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找寻让自己快乐的方式，哪怕再微小。
　　我们的手指上长满了冻疮，擦了冻疮膏也不管用，又痒又疼还不能抓，我在床上痛苦的滚来滚去，啊啊乱叫。
　　我妈说：“就你最咋呼，你看古言，你别管它，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越管它越难受。”
　　古言坐在她床上，两手举着，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看得出她也非常难受，可是她就只是坐着，咬着嘴唇。
　　我想，古言她不是正常的小孩，痛了也不会说不会喊，只会咬着嘴唇。
　　那几年我跟古言都是没有零花钱的，极少数的时候，我爸会给我们买一点零食吃。平时看见别的小孩吃，难免眼馋，可是也只能干看着，我那时候已经懂事很多，知道不能给父母增添负担，古言更是不会。
　　后来我找到了挣钱的“门道”，就是捡饮料瓶子卖。
　　我带着古言流窜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我从家找了一个面粉袋子，拖在身后，一有时间就到处搜罗人家扔的瓶子，有时候守在垃圾桶附近，人家一扔我们就跑上去掏出来。
　　我爸每天下班都要赶去市场，帮我妈卖菜，下班时段人很多，所以很多时候也没人管我们。我们俩野孩子，上完课就去捡瓶子，每捡到一个就特别高兴，我对古言扬扬瓶子：“马上就要一百个了！你想吃什么，回头卖了钱就给你买。”
　　“你想吃什么我就想吃什么。”古言揉揉鼻子，留下一条黑印儿。
　　“你还真是跟屁虫啊！”
　　古言还是笑眯眯的点点头，然后叮嘱我不要把衣服弄脏，不然要用好多洗衣粉才行。
　　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候我们俩在家俨然已经是小主妇了，做饭、洗衣服都是我们俩做，古言在我妈的影响下，严格监督我不能浪费，小抠门儿一个。
　　我们把捡来的瓶子藏在床底下，每个月拿去废品站卖一次，第一次卖了三块钱，我们俩乐疯了，揣着三块钱把小卖部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我们决定，不能买贵的，很快就吃完了，要买最便宜的，一毛钱一包的无花果丝、山楂片等等，买30包，正好一个月，我们每天都有零食吃了！
　　我们每天晚上睡觉前，一起趴在床上，分享一小袋一毛钱的零食，慢慢的吃，因为很小的事，一起笑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