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2、第 2 章

　　没过一个星期，这个问题就得到了解决，我爸妈才是全部的责任者，因为古言并没有因为我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而亲近我，她甚至都不搭理我。她还是完全不说话，极少数的交流也仅限于点头摇头，所以让我回来陪古言，只是因为我爸妈的一厢情愿和独断而已。
　　可是，我对古言又产生了新的怨气，以前我爸妈训我也偶尔会说你看谁谁谁家的小孩儿怎样怎样。现在好了，这个文静、听话又爱学习的别人家小孩就住在我们家，跟我们朝夕相处。
　　我爸妈变本加厉的训我，每次训必是以“你看看人家古言”为开头，搞得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教育我而训我，还是为了表扬讨好古言而训我。
　　古言每天到家就回房间安静地写作业，那个时候我还在路上跟新结识的小姐妹小兄弟愉快的玩耍，回到家我吃零食看电视哇哇乱叫吵得我爸上火我妈头疼，她在房间安静地坐着。吃完饭我急急忙忙赶作业时，她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我好不容易写完作业被我爸常规训话完毕后，她已经洗漱完毕躺下睡觉了。
　　我气死了，故意在房间里弄一下这里翻一下那里，把声音搞得非常大，可她从来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睡太沉还是装听不到。
　　小孩子有时候挺可恶的，古言越是对我的挑衅和恶作剧毫无反应，我没有惭愧反而越是想激怒她，可惜不管我是往她床上丢臭袜子，还是把她的书本弄脏，她都没有任何回应。
　　无语的是，我爸妈还会强行让我们增进姐妹感情，总是说林青你带妹妹去院子里玩啊，林青你跟妹妹一起看动画片吧，林青你和妹妹去帮我打个酱油……
　　我气呼呼拿着钱走在前面，古言跟在我后面两米的距离，我在前面踢石子、吓小狗、扯树叶，她默默走在后面。
　　买完酱油我再买了根冰棍，吃着冰棍优哉游哉的回家，快到家的时候，我转回去，对古言说：“回去后我妈要是问你，酱油就是两块钱一瓶，知道吗！”她点点头。
　　这个小哑巴，她一定是个哑巴！我想着，把冰棍递到她面前：“给你吃点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晚上我睡不着，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她当时看我的样子，那时的我也不知道她眼神里包含着什么，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被触动，我只是那个时刻真正感觉到，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和古言一个学校，四年级跟二年级不在一栋楼，有一天体育课，老师让我们在操场自由活动。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去看看上课的古言，她也不开口不说话吗？老师让朗读课文也不出声？我在低年级教学楼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古言的班级，他们班刚好在读生字。
　　走廊的窗户比较高，我踮着脚探着头找古言在哪里，她坐在中排位置，坐得端端正正很认真的看着黑板在读，她也还是会张口说话嘛。
　　古言读着读着，突然转头向窗户这看过来，我正看着她呢，我像个被抓到的小偷，唰地一下就缩回脑袋靠墙蹲下。她应该没有看到我吧，我大概也就露出了半个头吧，就看到眼睛哪儿能知道是我，奇怪了她读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转头，她有感应力吗？
　　这一天我都有点坐立难安，后来我想好了，等回家见到古言，就当什么事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看到了就看到了呗。
　　结果那天古言还是跟往常一样，就像没看到我似的，这反倒让我又心痒痒想去提这个事。到了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把她推醒，我问她：“古言，你今天看到我了吧？我去你们班了，在窗户外，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班里也不说话，你也不是哑巴嘛，我看见你读生字了。”
　　她沉默的抠着被子角，因为疑惑我突然来了兴致，接着对她说：“你干嘛不说话啊？干嘛在我家里不说话，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啊？你对我有意见我知道，因为我老捉弄你，可你也不跟我爸妈说话，你对他们也有意见啊？为什么啊？他们对你那么好，看起来你才像他们的女儿，该对他们有意见不跟他们说话的人是我啊！一天天给我训的，就昨天，我爸打我，你看见了没？那么粗的晾衣杆儿，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啊？还是说，你不愿意来我们家？你也是被我爸妈绑来的啊？！”
　　“我听我妈说你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亲戚，那你除了我们家也没地方去了，有意见也不能一直不说话啊，你憋不憋？我最近这些天可没欺负你了对吧，我可不是坏小孩儿，我一开始以为你会跟我爸妈告状，你也一直没有，那我也不好意思欺负你，你也没惹我。”
　　我小时候特别话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而且我确实对古言很多疑问憋了很久，当然她还是不回答，我也没管她听了还是没听，一个人单口也跟她聊了老半天。
　　后来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都不知道，反正慢慢的我觉得古言也不讨厌，我们出去玩，她就在一边老老实实给我守着衣服和水壶，出去跑腿，让她拎什么就拎什么，而且她长得跟小猫一样，怪可爱的，就是不说话让人有点着急。
　　从那天以后，我每天都跟古言“聊天”，当然就我自己在说，我认定她对我爸妈有意见，她也是被绑来的，这种同一战线的亲密感让我对她的好感迅速攀升。
　　她虽然不说话，不过点头摇头倒是比以前多了，还吃我分给她的零食，甚至我还让她帮我抄了老师罚写的课文，我感激涕零的靠在她肩膀上说古言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的恩人！我作势往她身上抹着感激的泪水，她还笑了，歪着脖子躲闪。
　　这可是她来我们家第一次笑。
　　可惜的是，她一个二年级的学生，比我这个四年级的字都好多了，一看就不是我抄的，被老师无情的告到了我爸妈那里。
　　我爸妈在电话里跟斩钉截铁的说：“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严厉批评林青，太不像话了！”
　　电话一挂，得知是古言帮我抄的，马上乐得跟什么似的，直感叹我们姐妹情深互帮互助，真是让人感动。
　　他们也看出我平时对古言的态度转变，深感欣慰，直夸我长大了懂事了，我也挺自豪，小孩子总是希望别人夸自己的。

　　八月的一个晚上，我起床上厕所，发现外面电闪雷鸣，我睡觉特别沉，在我耳边打雷都不会醒，我也不怕打雷。
　　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发现古言怎么不见了，吓了我一跳，再一看，被子鼓着，她应该是怕打雷躲里面呢。
　　我过去拍拍她让她出来，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还轻微的发抖，我使劲拉她的被子：“古言，赶紧出来，你会憋死的。”
　　她死死的压着被子，我一边拉一边劝她：“打雷有什么好怕的，快点出来，不然我去叫我爸妈了。”
　　她手松开被子，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颤颤抖抖的说：“姐姐，我好怕。”
　　三个月了，她跟我说话了。
　　她满脸的泪，嘴唇都咬出印。
　　因为她突然开口跟我说话还叫我姐姐，我有一点愣住了，我像大人一样摸着她的头说：“不要怕不要怕，就是打雷嘛，学过的，自然现象而已，不要怕。你看我，我一点儿都不怕。”
　　“你别害怕，我跟你一起睡。”
　　我把枕头拿过来，放她旁边，把被子给她盖好，一整晚她都拉着我的手，出汗了我也不敢挣脱。
　　因为这一声姐姐，我像是被赋予了责任，也被给予了力量，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可以保护害怕打雷的妹妹。
　　印象中这三个月至少下过两次这样的大暴雨了，前两次，幼小的古言是怎么度过那狂风暴雨的夜晚？
　　在我熟睡的时候，她是怎样躲在黑暗密闭的被子里，企图给自己造一个保护壳，瑟瑟发抖的期盼着天快点亮，雨快点停。无助的她是不是哭了一整夜，想念她已经离去的爸爸。
　　那一个夜晚，想着这些，我竟然哭了，我希望古言以后都不会再害怕，我会永远拉着她的手。
　　小时候哪里会想到明天、未来之类的，也并不懂得永远的意义，小时候只有当下，我现在拉着你，我就会永远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