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长绳系日

1、第 1 章

　　天边的云霞像是要烧起来，红色、橙色、湖蓝色、金黄色、还有其他种种我说不出来的颜色，看似凌乱又完美的交融铺陈开来，绚丽至极，看得眼睛都痛了。
　　每一次晚霞都很漂亮，可是像这样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出场，庆典一样宏大绚烂的，我以前只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身边站着古言。

　　第一次见古言的时候，我十岁，她八岁。我是风风火火到处闯祸的假小子，她是瘦弱苍白沉默不语的孤女，我一边哭一边从我爸嘴里听到她的名字，对她充满怨气。
　　我一把推开家门，防盗铁门撞到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反弹回来拍到跟在我后面的爸爸，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打我背上：“这死孩子，你想拍死你爹啊！”我不理他，大力把鞋子踢开，尽可能的搞出最大的动静，以宣泄我的不满，因为哭了太久，我的头闷闷的，眼睛也好痛。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瘦瘦小小的，齐肩的头发有点凌乱的披着，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大，已经有些破旧的大书包放在旁边，一只手抠着校服下摆，另一只手臂还揽着书包带子，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
　　原来是你啊，因为你，我爸妈把我从奶奶家绑回来，绑回来给你作伴。你是谁啊这么大能耐，我从一岁到现在，我爸妈把我扔在奶奶家，这么多年没说接我回来，你一来就断了我的美好生活。
　　我对她充满怨气，把书包狠狠的朝沙发投去，差点砸她身上，可她还是丝毫没有动静，仿佛处在一个隐形的屏障中，这外界的一切她都听不见看不见，我爸骂我的声音对面楼的声控灯都快被震亮了，她是不是聋哑小孩儿啊？
　　我还来不及想，又被我爸当头一记爆栗，然后就是扑头盖脸的唾沫星子：“你反了是吗！你看看你这鬼样，有点女孩儿样吗！你看看人家古言，多文静，你惭愧不惭愧！”然后他转头对沙发上的聋哑小孩儿，声音一百八十度转弯，小心翼翼的说到：“古言啊，她刚刚砸着你了没？告诉叔叔，叔叔给你报仇。”
　　古言稍微抬了一下头，然后摇摇头，原来她听得见啊。
　　我妈从厨房出来，让我们洗手吃饭，同样的会特意用很温柔的声音跟古言说：“古言你别怕，他们俩就这样，去洗洗手吃饭哈。”
　　吃饭的时候，他俩比赛似的给古言夹菜，我非常生气，对古言的怨恨更加一层。我爸妈可从没这么对过我，对我一直就跟雷公电母似的，以前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我以为他们就是那么暴躁的人，可这样一看，他们也可以很温柔慈祥，只是不会对我。

　　我爸是工商局一个小小的科员，我妈是幼儿园的老师，跟其他孩子还没出生就准备好满满一页备选名字的父母不一样，我出生两个月才有名字。当时我爸拿了一个青蛙玩偶逗我，我依依哦哦的很是欢喜，他一乐：“嗬！你喜欢青蛙啊，那你就叫……林青蛙不行，叫林青吧！”这俩人也都是有文化的人，给女儿取名字，多么随性，多么不走心啊！您要是拿个锅铲逗我我乐了，是不是我就得叫林铲了啊。
　　然后在我爸妈各种错误的喂养操作下，我顽强的艰难的长到一岁，我奶奶看我吸溜着鼻涕瘦得堪比小猴子，实在受不了了。给我爸妈一顿好骂后，把我接到了乡下，我才得以茁壮成长。
　　在奶奶家度过的童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跟其他野孩子们满山遍野的疯，上树抓鸟下河摸鱼，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我爸妈大概一个月回去看我两次，我对他们不亲近也不害怕，我就知道他们是我爸妈，却没有其他太多的感觉。他们每次去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非常多吃的用的，成了我对他们的到来唯一期待的部分。
　　有时候放假了他们会把我接回城里，那是我非常痛苦的事，每天让我待在家看书写字，我每天想方设法的琢磨怎么玩。
　　家属院很小，却也有几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没出几天我就征服了他们，带着他们把家属院祸祸个底朝天。每次闯完祸，我爸就拎着东西给人家道歉去，回来再给我一通揍，后来院里的家长都不让小孩跟我玩，每次我一进院儿，家长们奔走相告，锁好孩子啊林家丫头回来了……所以后来我连放假也很少回家了。
　　我大概是从小就神经比较大条，不在他们身边我也倒乐得自在，看见别的孩子爸妈跟着，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羡慕或者难过。而且我奶奶总跟我说我爸妈是因为工作忙怕照顾不好我，才委托她照顾的，他们其实特舍不得，给我买的东西比别的孩子都好。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我爸妈是非常爱我的，就算揍我也是爱我，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好的人。
　　我在奶奶家开开心心的长到十岁，我爸妈突然说要给我转学，把我接回去。我八岁开始，他们就很少来看我了，听奶奶说他们在创业，非常非常忙。
　　我放学回到家，看见奶奶和爸爸坐在堂屋，旁边放着一个鼓鼓的旅行袋，我爸说他来接我回家，学校都找好了。
　　我抱着奶奶嚎啕大哭不肯走，差点把门槛都顶坏，我爸最后急了，扛着我就走。我被倒挂着，看见奶奶在门口摸眼泪，小小的我，第一次，心都碎了，我就要离开我亲爱的奶奶，我成长的村子，我亲爱的小伙伴。对我来说不是回家，我只是去到那个小小的家属院里其中一栋楼其中一个房子里，被关在里面，我爸是恶魔，拆散我和奶奶！
　　我嚎了一路，在汽车上我爸不停给周围人道歉，一会哄我一会吓我，我还是止不住，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我嗓子都哭哑了，出不了声只是默默掉眼泪，我爸跟我说，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我呢，我以后有小伙伴，我还可以天天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不会孤独的。还叫我以后不能这么任性又不讲理，要让着那个妹妹，照顾妹妹。
　　我才不要什么妹妹呢！
　　我第一次怀疑我可能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几口扒完了饭，我就回自己房间，看见他们我就好生气，而且我哭太久了，真的好累。
　　我一推门，发现本来就不宽的房间里，添了一架新床，崭新的床品，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古言的。
　　我一头扎进被窝里，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并不是因为我爸妈对古言的态度和无微不至的照顾而吃醋，他们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吧。我讨厌古言，我很确定是因为她我才被接回来的，他们那么忙，接我回来照顾她，跟她作伴，难道以后我要成为她的丫鬟吗！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难过，对奶奶的思念加倍翻滚，我跳起来把她的枕头被子狠狠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然后躺回床上，我想，等她进来睡觉，我要教训她。
　　后来我妈进来，看见我把古言的被子扔在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然后给我讲了古言的事。
　　古言没有妈妈，生她时难产，她跟她爸生活。我爸几年前认识了他爸爸，成了好朋友，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合作，开了一个小牛奶厂，专门为我妈他们幼儿园提供每天午餐的牛奶。他是总负责人，我爸妈也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投了进去，我爸妈都需要上班，所以主要的经营运作都是古言她爸。有稳定的销售渠道，牛奶厂经营得很不错，可是今年出事了。
　　幼儿园有一个班的孩子食物中毒了，一整个班上吐下泻，有几个比较严重的还住院了，当时在县里很轰动，家长要闹到市里去，县里费了很大力气安抚平息，幼儿园的园长被撤职了，相关人员也都遭到了处罚。后来查出是因为变质牛奶引起的，于是古言她爸成为了众矢之的……
　　可是，古言她爸在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跳楼自杀了，从他们家的顶楼一跃而下，摔在一楼的院子里，窗内是八岁的古言。
　　这是那些怒气冲冲赶去他家里的家长也没有想到的，他会自杀，后来厂子被政府拍卖，结了赔偿和处罚。
　　古言在她爸爸跳楼后就不见了，我爸妈到处找寻，他们没有亲戚，古言的爷爷奶奶也早已去世，后来我妈发现了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的古言，那时她已经不吃不喝在里面躲了两天。
　　妈妈说：“现在牛奶厂没有了，爸妈也就不那么忙了，也想好好弥补你，事先没跟你商量这一点是爸妈不对。古言她很可怜，来家里十几天了，一句话也不说，你是姐姐，爸妈希望你能帮助她，陪陪她，不要跟她闹矛盾好吗？她以前很活泼，又懂事，我想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我后来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十七年前的我还太小，听了古言的事我也觉得她可怜，可我内心更多的还是对奶奶的不舍和生活突然被改变的气愤，虽然他们说接我回来弥补我，可是让我回来陪不会说话的古言才是目的。虽然这一切都不是古言造成的，可是因她而起，这种关系让我觉得复杂又纠结，我真的忍不住不怨她，可是我好像又不该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