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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所谓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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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所谓出路
少女日记二十七
我们等了一些时日,然而等来的却并不是预想中的好消息。
蔡姑姑很遗憾地说:“本打算十五那天要进献给陛下的,谁知十四那天收到了各地的奏报,说是国中地震,南方大水,北方还有山崩。陛下怪罪于己,决定带头削减宫中用度。按文帝景帝那会儿的规矩,各宫各殿的月例,衣服,吃食都会大大减少。自然,这制好的衣物也只能压在织造局。你们在太庙,哎,又是苦头。”
我拍拍姑姑的手,安慰道:“姑姑,其实,其实我们过得挺好的。虽说是在太庙充作杂役,但是这里的宫人不少,我们并没有什么可做的,身体并不劳累,心里也安定不少。”
春草猛地瞪大眼,一副对我说的话接受不良的样子。我隔着宽大的衣袖,拽了她一下。她翻了个白眼,应道:“是啊,太庙的日子比起掖庭来也算可以的,姑姑,莫要太操心了。老人家都说,想得太多会生白发的。”
蔡姑姑乜了一眼我们,“就会哄我开心,你们若把这份心花在陛下身上,那该多好。”她叹了口气,突然似想起来什么,又问,“昭君,婉君,你们的兄长在边关当兵,是吗?”
“是呀。姑姑怎么知道的?”我问。
“自然是听说的。那这个消息对你们而言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前日边关来报,匈奴又开始进犯云中九原了。”
春草手一抖,小脸煞白。我拉着蔡姑姑的手,急切地问:“匈奴不是和大汉结盟了吗?为什么又进兵来犯呢。?”
春草慌乱地说:“匈奴蛮夷能有何道义可言?他们的誓言如何能信的?”
“不是这样的。”我张口反驳,定了定神,想了想,道:“我在原阳生活过,是见过呼韩邪单于部落里的人,他们也是不希望打仗的。而且,我父亲说过,呼韩邪单于英明仁厚,久欲与大汉友好。他不是和反复无常的小人。”我越说越冷静,越说越觉得有理,我虽没见过呼韩邪单于,但是稽大叔那么一个豪爽磊落之人,拥有这样的下属呼韩邪单于绝不会是个言而无信之人,“而且,我去过他们的营地,当时我父亲还是原阳的守城大将。若他有心来犯,我又如何能活到现在?”
蔡姑姑点点头,“听说不是他来进犯,而是他的一个什么兄弟。”
“那我知道了,那应该是一直与呼韩邪敌对的屠耆单于。”确定了人后,我竟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对匈奴的事真是了解。”蔡姑姑浅笑道。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毕竟在原阳住过不短的日子,对汉匈的变化还是略知一二的。”顿了顿,继续说,“进宫前,盾哥从九原衣锦还乡,也曾和我还有怀哥说过他们的局势。”
“盾哥?怀哥?”蔡姑姑轻蹙起眉头。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年多以来,我们竟从未跟蔡姑姑说起过王盾王怀。
春草怅然道:“是我们一个村子里的小伙伴……挺厉害的。”
春草苦笑了一下,打起精神,做嬉笑状,“唉,这些边境上打打杀杀的事本就是男人的事。这个单于,那个单于,其实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茹毛饮血,凶神恶煞。”
我点了点春草的鼻子,“那是因为你没去过千里边关,万里草原。那里啊,才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我大哥曾说,纵横天地间,为黎民社稷安危而奔走,才是他毕生所愿。在我眼里,他就是真正的英雄好汉。”我有点羞涩,“我年幼时,也是跟着父亲兄长进出兵营的,当时亦是恨不得生为男儿,可以在自由广阔的天地间干一番事业。”
春草偎着我,取笑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了?”她突然叹了口气,“她们都说,建功立业,社稷黎民都是男人的事,女孩子是沾不上边的,只须弹弹琴,吟吟诗,快快乐乐地过一生就是了。我觉得有点道理可又好像没有道理。”
我突然想起反裘负刍的故事。魏文侯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叹息道:“边境不宁,何以为家?”
蔡姑姑说:“可这非你我这些弱女子能够左右得了的。”
“平生憾事。”
这辈子其实给我最大的感触教育就是在原阳那六年。郅支与守军三不五时便要打上一场小仗,战线今日往这边挪上几里,明日往那边挪上几里。城里虽然看着太平,可是军营中时常有死去战士的尸骨送出焚烧。
即使我绞尽脑汁,把我脑海中有关有关战场伤,灭菌消毒,病人护理的外科知识全挖出来,也只是减小了一点死亡率。那些哀嚎着的士兵们,很多还是稚嫩的少年,却过早地承受了伤害。他们躺在床上,痛苦地翻来覆去,面对他们求助的目光,可我却没有一点办法。这个时候,根本没有麻醉药,华佗的麻沸散那还要再等几百年呢。我只能离得远远的,看着黄子瑜和其他的大夫去抢救生命。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耽搁他们急救的障碍。
那一会儿,战火弥漫的硝烟令我时常做梦回忆起跟着维丨和部丨队风里去雨里来的日子。
我们那一班同学赶上了不一般的机会,被定向安排,全部都是按照战地医生的要求来培养的。毕业时那场散伙酒后,我服从安排跟去了部丨队,不少人则做了无国界医生。
我的研究生生涯是在边境部丨队里度过的,我的博士生生涯则是跟着维丨和部丨队完成的。我的初恋,再恋,再再恋,都是和那群大兵。最热血激昂的日子都是和那些可爱的军人们一起度过的。
我跟着维丨和部丨队还好,虽然同样是战场里打滚,但比起无国界医生们竟显得安稳多了。那时候,我每一次好不容易收到同学们的消息,总还能收到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死讯。
还记得同学会时,到场的人数不足两只手。活下来的人一脸沧桑地说起时时都是轰炸,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残肢的生活。
我惆怅地叹息,大概这才是我知道“昭君出塞”时那么轻易接受的根本原因吧。如果真的如历史记载的那样,换来几十年边境的和平,那我不知胜造多少级浮屠了。
我爬了爬头,好吧,我承认,现在的主要原因是我在宫中快憋坏了,╮(╯▽╰)╭
姑奶奶想骑马,想大声地笑,想尽情地弹琵琶,不用想着会不会被别人听见,不用担心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我绝不做皇帝金色笼子里被豢养的雀。
“昭君呐。”蔡姑姑长叹一声,“你兄长在原阳边关驻守,这战事一来,只怕……”
“是啊!我好像见见大哥,让他再背背我。我的小侄儿都未曾见过面。”
自那天三人谈话结束后,我本以为还要在太庙里带上不少日子。未曾想到,事情很快便峰回路转。
黄总管来告诉我们,我们被赐恩得以离开太庙重返掖庭这个消息时,春草兴奋地一蹦几尺高。
“黄总管,盾哥现在在哪里啊?”春草拉着黄总管转圈圈。
“哎呦,别转啦,别转啦。王将军在宫门外等着呢。”黄总管哀叫道。
“谢谢黄总管。”春草拉起我便跑。
“哎呦,慢点,慢点,宫里不允许快跑的。婉君姑娘,昭君姑娘,别跑了,人不会走的。”黄总管在后边一边追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黄总管,别管了,这可是皇帝允许我们见面的。”我回首,大笑着冲黄总管挥挥手。
O(∩_∩)O
等出了宫门,我恍然发现这里竟是当年进宫时走的那扇门。
真见到了王盾,我和春草却又呐呐不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胡乱地扫视,在王盾的剑柄上看见了进宫时送他的剑坠子。
王盾沉默着从怀里掏出几块细绢,分给我和春草,“这是伯伯婶子们给你们的家书。在宫里要记得万事谨慎,莫逞强。”
我们接过家书后,气氛又沉闷起来。
我撞了撞春草,示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不是喜欢盾哥吗?’
她斜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盾哥喜欢你呢?’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喜欢他,有什么可说的?’
她轻哼了一声,‘那不就是这样吗?盾哥又不喜欢我,我们能说什么?’
最后的尴尬气氛是黄总管打破的。他已经追到宫门处了,倚着门,喘了好几口气,才走过来,甩了甩拂尘,“时间该到了,昭君姑娘,婉君姑娘,该走了。”他拉起我们就要回宫。
我一惊,连忙道:“盾哥,你帮我在怀哥坟前上柱香。你也,也要保重自己。”
宫门就此在我眼前关上,一如入宫之时。
回去的路上,黄总管嘀嘀咕咕,“你们也是好运,这个关头,若不是王将军求情,你们还不知要待多少年。”
他絮絮叨叨,什么重返边关,什么说好话,总之都是些和帮王盾说服皇帝关照我们的说辞。
我们点点头,轻快地回到了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