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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寸相思一寸灰 宫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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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转眼又是夏天,我侍弄的一圃玫瑰都开了。国后这几日大概是中暑了,把从前的旧病都引起来了,病了好多日,精气神儿不佳,饭也懒待吃。女英郡主听说了,便赶来宫中探望,国后便留下她住了几天,不几日便回去了。而国主却反常的没来探望,只是隔几日派个公公过来问问,我们底下的人都很疑惑。国后却没多大反应,只是神色渐渐悒郁起来。我忽然想起爹曾说过玫瑰泡茶可养胃和肝,解郁活血,所以准备采些玫瑰泡点茶。
出了院子,转过长廊,刚进花园就看见几个人从园外进来,样子偷偷摸摸的,我吃了一惊,难不成是有刺客。隔着一道花架子看不清,但看衣服却又好像是宫里的,我很好奇,仔细看时当中竟然有女英郡主,我更奇怪了,郡主刚回去没几日,怎么又来了,且国后一点都不知情。好奇心一起,也忘了嬷嬷们常教导的莫多管闲事,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穿花拂柳的往前面走去。越走我越惊讶,竟不是瑶光殿。走着走着竟到了国主的寝宫。眼看着一行人进了宫门,我自是不能再跟进去,只好嘀咕着折了花回去了。回去后因为国后的病忙着各种事情,渐渐地也就忘了这回事。
几日之后,国后的身子渐渐有所好转,一日午饭后等茶的时分,想起我泡的花茶不错,便让我泡些给国主送去。我应了一声便去准备了,泡好之后便要出门,这时国后叫住了我。
“小璃,把茶拿过来我看。”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赶紧端上去。她看了看,便轻笑道:“拿哪个不好,偏偏挑了个百鸟,你不知道他一向讨厌这些花里胡哨的物什,送过去只怕要生气的。”回过头对身边的彩云说:“把我屋里架子上那个缠枝牡丹的青瓷罐子拿下来,换了这个再端过去。”彩云应了,一时换了之后,国后又看了看,方让我去了。
正是歇晌午觉的时候,一路上静悄悄的。我进了院子后,直接去了后面的小茶房,被告知国主正在歇中觉,不敢打扰的。我想了想,便搁下东西,交代了就准备回去。刚过垂花门,却见有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进来,仔细看时,却是女英郡主。我大吃一惊。却见她小心地走进院子,似不想被人发觉。不料脚上穿的金缕鞋踏在青石板上很响,赶忙脱了,提在手上,竟自进了国主平日睡觉的屋子,所幸没有看到我。我又想起前日在花园子里碰到事情,便明白了八九分。无奈的摇摇头回去了,自然不敢跟国后说的,不过自那以后,便极少经过国主的寝宫。对于国主,也增了不少嫌恶。
可没过多久,便有妃嫔到中宫告密,并且拿出两阕国主所作的词作证,国后看了,却是不信。又说女英是她亲妹子,命她们不可无事造谣。待她们走后,国后拿出词再仔细看,那眉头渐渐便皱起来。她屏退人,唤我道:“小璃,你可曾见过国主的词?”我点点头,倒是听宫里的姊妹们说起过一些。她指着那张写了词的纸道:“你如何看?”我拿到灯下仔细看时,却是两阙《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
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恨觉银屏梦。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我看到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时便吃了一惊,这分明是国主依那日情景的游戏之作。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说:“若单看词句倒是有几分国主的意思,只怕是外间的闲人挂名附庸的,也未可知。国后不可轻信小人之言。”她点点头,不再深究。只是面上神情,终有几分落寞。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点起灯,烛焰安静浮现在半空,微弱的照亮了房间。我看着他的脸从记忆里出现,眼神清澈,如同露珠。已经好久好久了吧,你怎么还没有带我走?
请让我,相信你好么?
日子还是安静的过着,只不过是那么短,短到会让人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就在不久之后的一天,国后闲来无事去御花园散心,竟然遇到了女英郡主。按宫中惯例,外戚女眷非有圣昭,不得入宫,而国后却完全不知情,当下便起了疑心。
“不知妹妹何时入的宫?也不来看看我。”
“咦,姐姐不知道么?我来也有好几日了。本来也想去看看您的,可是去了几次姐夫都说您正昏睡着呢,就没敢打扰。姐姐那日派人送的玫瑰花茶不错,不知能不能再赏妹子点喝呀?”女英郡主一派天真烂漫,没有丝毫心机。
“你竟来了好几日了?” 国后怔在当地“那你便再住些日子罢,我要回去了。”说罢便往回走,脚步飞快。
早有人飞快的告诉了国主,我们刚回去,便听说国主过来了。国后仍向往常一样,跪迎了,一面吩咐送上茶来。一时两人都未说话,异乎寻常的安静。终究是国主耐不住:“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国后缓缓摇头:“不敢当。”声音淡漠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主待要再说什么时,国后低头敛眉道:“国主若无事,且请回去吧。近日臣妾身子不适,不能侍奉了。”言毕就站起身来,竟是要送客的模样。
国主也只得站起来:“你若不舒服,就早歇了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哪知国主前脚刚走,国后“哇”的吐出一口血来,面色也眼见得不善了。我待要叫急传太医时,她却喘着说:“不妨事,我歇歇便了。”
国后的病第二日便被国主知晓,他当即决定在瑶光殿住下来亲自照顾她。每日里衣不解带的停留在她的病榻前,所有的药物饮食一定要亲自尝过才肯喂给她吃。但国后的病却仍然一日重过一日。
而她始终保持沉默。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十二月,那天城里下起了很少见的大雪。她走的时候,面朝榻内,没有看见室外飘舞的雪花,也没有看见国主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容颜。
她最终还是没有原谅他。
并以最决绝的方式,使他永远记得而无法释怀。
乾德二年冬,大周后卒,葬于金陵懿陵。
那些日子我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我看着国后日渐苍白的面容如同凋谢的花瓣,我看着国主眼角的鱼尾纹日渐加深是悲伤刻下的烙印,我看着他们之间的静默如同点燃的篆香,时间飞逝,没有声音。我看着池塘的荷花从繁华回归,我看着梧桐树叶从青葱的枝头落到黄灿灿的菊花下。所有的一切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推进,以郑重的态度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