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莲观

3、琵琶弦上说相思

　　几日后，宫里来人，说是过节的时候国主见别宫里的花开得好，便命爹以后专为宫里供应各色时鲜花卉。并且赐了个官名叫什么“营花使”。家里人都高兴，不管怎么说，也是和宫里拉的关系啊。家中便日日有人来，想让爹帮忙办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什么营花使，也就是宫里的花匠罢了。而况，城郊还有许多这样的营花使，我们只是专为一位妃子的寝宫供应罢了。这样子，大家便有些索然，去家里求爹办事的人也少了。只是爹更加忙碌，日日在花圃里侍弄花草。
　　每天的清晨，我跟着爹和大哥去宫里送花。天不亮便要从家里出发，等城门开了，直接从后门进宫。我们三个人都有腰牌，檀木做的，是准许进出宫禁的凭证。但也只能凭牌子到做事的那个寝宫罢了。寝宫正殿唤作“瑶光殿”，几日后我才知道，那是国后住的屋子。不久，我被国后偶然看见，因喜我干净乖巧，所以回了国主，将我收在她身边做个侍女，家里自不敢多言，何况又能省好些吃用，所以也就让我入了宫。

　　彼时，皇上虽已与大周后成婚近八年，但依旧情好。整日家在屋子里你侬我侬。一日我在往桌子上放花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有一副刚写好的便签，墨迹未干，字迹清秀，便是刚刚国主写下的。回去后，我凭着记忆写下来：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院子里本来就有不少花草，之后皇上又让宫里的人又拿家里的花种种了不少花，所以.院子里是一片姹紫嫣红，有时也可以见到国主国后两个人在院子里边游玩，或者是三个人，再加上国后的妹妹：女英。国后半抱琵琶在花丛中弹奏，女英郡主带着许多的彩衣宫人翩翩起舞，景象恍如天上。（后来我知道，那支曲子唤作《霓裳羽衣曲》。当年玄宗与玉环所作的，在战乱中遗失，又被国主与国后补完的。）舞完后，国主会摘一朵玫瑰，簪在国后的鬓旁，花面交映，流光溢彩。他与她微笑，浑若无人。
　　而我将头别到一旁，闭上眼睛想起，某个人曾别在我头上的，那朵茉莉·····
　　回家之后，自然没有跟家里讲那件事。而日子也就那么的一天天过下去。临走时的那朵茉莉被我放在太阳下晒干，盛在一只空罐子里，搁在了僻静处。而我常常会想起那晚的烟花，与他脸上衣衫上飞舞的蝶影。

　　不觉又是新年，国后说要去庙里进香祈福，所以早早的就开始准备。宫里虽也有寺庙，国后说想顺便去外面散散心，所以没去。国主因担心她的身子，所以下令将进香的庙定在城外不远处山上的伽蓝寺。本来定的是出发前半个月就将寺里打扫干净布置好的，可国后说，不想大肆张扬，国主又逆不了她的意，所以只是提前定下一处偏远厢房，安置了几处暗哨。
　　到了出发那天，一行人悄悄从宫里出来，打扮成一家归乡的富商，入了寺里。国后在佛前拈香祈祷，安详沉静。我因不是贴身侍婢，所以就悄悄溜了出去。

　　就这么慢慢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去年看烟花的河边，青草茂盛，虫儿低鸣，依旧是旧时模样。我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河水慢悠悠流着，又想起那日看到盛大的烟火···
　　“小璃····是你吗？”
　　回过头来，居然就看到了那张脸，那张不愿想起，却又无法忘记的脸。此刻，他就在眼前。
　　“穿成这样子，你何时入的宫？”彼时，我正穿着一身素色宫装 。
　　“这种小事情，就不劳张公子费心了。”
　　“不敢，我无非是一介平民，又怎么敢生您的气呢？”
　　其实并没有生气，只不过，心中长久以来郁结的难过，无法控制。我与他之间，那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知道的，爹常不许我出来，我身边也没有几个可靠的人。所以，没有…没有办法见到你。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很挂念你。”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河水安静的流着，我沉默着，不晓得该说什么 。脸颊有些发烧，他说，他想念我。
　　我又何尝不是。

　　“你莫恼”他慌了，“我唱个歌儿给你听。
　　“细雨飘，鱼儿摇
　　微风里桃花开了
　　青箬笠，绿蓑衣
　　燕子斜飞卷酒旗
　　阿妹。。。。”

　　我笑起来，这是邻家细妹儿最常唱的歌儿。小时侯，她常想跟我们一群大女孩子玩，我们逗她，要她唱个歌儿才肯带她，她就常唱这个歌儿讨喜。圆圆眼睛，圆圆的脸，奶声奶气的，比他唱的好听多了。
　　“算了唱罢，难听死了，”我笑道“从哪里学来的曲子，小孩子们唱的，又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不好听啊？跟奶娘学的，她说我唱的还好。”他挠挠头，一脸羞愧的样子，“你放心，我回去再好好学学，再唱给你听。”
　　“不羞，这么大家的公子，倒去学小孩子们唱歌，不怕人笑话么？”我拍着手笑他。

　　“那又如何我只唱给你听。”他看着我的眼睛“只唱给你听……”
　　“我在宫里····”
　　“我不管，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回去我就跟爹说，让他把你弄出宫来”
　　“我…好，我等着你。”不知怎的，那句话便冲口而出。

　　我等着你。

　　然后我们就像那日一般，坐在树下，看天，看水，看空中飞舞的蝴蝶。我教他唱歌“细雨飘，鱼儿摇……”
　　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一下下，惊醒世人。一群群飞鸟归巢，天边的晚霞映得一切都染上了粉红色。群山渐渐披上一层深紫色的纱衣，宣告着夜晚的降临。惊觉出来的太久了，我赶忙起身回去。
　　“我得回去了，出来这么久，该被嬷嬷们骂了。再见罢”
　　他定定看着我：“你要等我。”

　　“我等你。”

　　我走到远处，回过头来，他还在原地站着。白色的衣衫在风里安静摆动。眼神好像茉莉花瓣上的露珠，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一弯新月在他身后升起，好像他的微笑，挂在天边。
　　回去后天已黑，被嬷嬷说了一顿后，路过大殿回自己的屋子。抬头看了一下，殿里安安静静，并没有别的人。我走进去，跪在蒲团上，闭起眼祈求。门外，月到中天，像他的微笑，洒下一地温柔。风吹过寺外的竹林，沙沙轻响。
　　第二日，我们便打道回去。之后便是一日日平常安静的生活。我知道我在等待着，虽然希望那么渺茫，我知道我在等着，等那个人有一日，会带我离开。希望是光，虽然微弱，但也可照亮庭院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