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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此甘心无后期 终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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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后走后的第二年元宵节,我听说,张宰相的三公子与王将军府联姻,景况空前。那个时候,我正在花园里翘首企盼新年的烟火。在第一朵烟花开在夜空之后,我从旁边一起看的女孩子那里知道,那是张王两家为庆祝婚礼而燃放的。
看着满天姿态曼妙的花朵,我轻笑起来。我曾在夏夜用罗扇扑过流萤,青明点点,如同他的眼神。最后那些光明消失在未能闭紧的窗缝里。
我在等你,我知道。可是你不会来了。
我照常生活在宫里,只不过从瑶光殿搬到了国主的寝宫。偶尔会见到前来送花的爹和哥哥,问一问家里的事。在之后的日子里,宫墙深深吞噬了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遮蔽了所有的阳光与黑暗,模糊了一切的可能与不可能,并回赠以长久不变的沉寂。
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他,他的眼神如同花瓣上的露珠。他笑容如同晨间的淡淡雾气,转瞬即逝。
他说,“我在努力的学歌儿。”
他说,“相信我。”
他说,“等我回来。”
直到宋的大军压境,国主被迫离宫。我也在战乱中坐上了北上的囚船。他在船中喝酒,落雨打湿了桌面上的信笺,晕染开一圈圈墨痕,像谁的眼泪点开的涟漪。
浪花有意千层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
我们一起到了汴京,经历了三年屈辱的生活。那年的七夕,是国主的生日。宋主送来牵机美酒,国主一饮而尽。我泡了玫瑰花茶送去解酒。他问我,为何要跟来。
我笑笑,“她要我答应好好照顾你。”
许多破碎的画面扑面而来,那个人的笑脸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时间,隔着地域,隔着阴阳陌路,天人永隔在他眼前重现。他闭上眼,一声叹息微不可闻。
“蔷儿···对不起····”
是夜,李煜卒,后葬于洛阳北邙。
与金陵水天相阔。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回到她身边。
国主离世后,宋主散了所有下人,又封了违命侯府。我收拾好细软,随人流不回头的离开侯府,离开汴京。待一路艰难颠簸回到家乡,已是深秋。经过战火的家园已满目苍夷,艾蒿几乎将道路都挤满,流民如落叶,辗转飘零。
家里的屋子已大半倾圮,爹娘和哥哥也不见踪迹。只有花圃里的一从□□,在满园的荒草间开得不合时宜的茂盛。我勉力收拾出一间容身之处,从此安居下来。每日以刺绣和打零工为生。
这样一直到了腊月,因为新的官员要来,而城里的官衙建筑已大半被焚毁,但是城外的别宫因为远离的关系倒是没有太多的破坏。所以决定暂时先住在别宫。有人知道我家里边原来种花的营生,报上去,我便被征差,负责宫里一应盆景折枝清供。
我重操家里的旧业,在花圃里又种上了满满的一圃花。赤橙黄绿,依旧是缤纷。
只不过有一次去柴房拿花锄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个罐子。打开看时,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茉莉。已经发黄脆弱,不复当时纯白润泽模样。
但是我又开始想起了他。
总会有那么一些细节,在某个时候从脑海里跳出来,大势叫嚣着某个人的存在。
我已经知道,当年张王两家联姻本是盛事,但是张家公子不知何故拼死拒婚,并在新婚之夜服毒自尽。也有人说,那公子并未死去,只不过暗地出家当了和尚云云。
已经湮灭的幻想再一次被重新点燃,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他会在茫茫人海里找到我,回到我身边。
手上磨起了茧子,坚硬粗糙。因为在他回来之前,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那日我再次踏进别宫,丹漆剥落,玉阶蒙尘,不复当日繁华。我把一束茉莉插进一只纯白的汝窑花囊里,阳光从身后的窗子照进来,暖洋洋的,很舒服。
“丫头,你在干什么?”
“我在插花啊”
“插花?这是茉莉吧?”
“是啊,你闻闻她的香气,是很香的呢。”
后来我就常常见到他。
我浇花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泉水里感受那清冷的水流。我卖花的时候他在旁边看我手忙脚乱的收钱找钱,抿嘴哂笑。我汗流浃背的时候,他用衣袖为我轻轻扇起微风。甚至当我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也会看到他的眉眼被月光覆盖,温暖沉静,然后又沉沉睡去。
那是幻觉,我知道。但,他会一直陪着我
元宵节的时候我上山进香。还是那座伽蓝寺,在半山腰里安静看着每一个心有不甘,满怀祈愿的信徒。晨钟暮鼓敲响每一个黎明黄昏,春夏秋冬。
听说最近来了一个游方和尚,端的是念得好《金刚经》,于是许多人便去请他念经,祈求一家大小平安。我混在人群里虔诚跪下,听那大师讲佛。
我抬起头,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熟悉那声音。从前为我唱歌的声音与此刻重合,平静的心开始动荡。待人群散尽后,我站起来,“璧…张璧……”我低声唤他,许多年不叫的名字似乎有些艰涩。
他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张苍白如新月的容颜,只不过带了许多沧桑。眼眸里依旧是平静清澈,并无欣喜。但是我相信那黑色的瞳孔后,还有许多东西我看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定他,“我一直在等你。”
他沉默许久。“贫僧法号静空,并不认识施主,不知施主是否认错了人。”然后转身离去。
我愣在当地。
开玩笑吧。
他忘了我?开什么玩笑?
他是张璧啊。
我着急的上前扯住他衣袖,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的扯住他的袖子,仿佛一放手,这世界就会离我而去。
他再次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又何必执着于过去”。眼神清澈平静,仿如当年。我懵懵懂懂的放开手,他在烟雾缭绕中离开,并未有丝毫眷恋。大殿之上的释迦牟尼拈花微笑看着我,表情悲悯。
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似乎明白一件事,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我倚着庙门,夜色降临,晚风忽然将一阵浓郁的茉莉香味送过来。我循着花香前往,在庙墙的旁边找到了一大丛开着花的茉莉。莹白馨香,被人照顾的很好。我不记得寺外有这样一丛花,应是最近才种的。花瓣上点点露珠,像他的眼神清澈。
烟花结束的时候,他要赶着回去。他走之前,从地上摘了一朵白色的茉莉簪在我的发上,像他素白的衣衫,“也只有这花,才配的上你”
于是我自顾自依样画葫芦在鬓边为自己簪了一朵白色的花。
背靠着茉莉花丛坐下,山下有牧童信口吹着短笛在牛背上往家赶,恰便是那日他为我唱歌的调子,在晚风里散的很远。“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学啊?”我抬头看着被晕遮住一半的明月“还是让我为你唱一遍吧,要仔细听哦。”
“细雨飘,鱼儿摇
微风里桃花开了
青箬笠,绿蓑衣
燕子斜飞卷酒旗
阿妹呦,恨不能日日陪君,伴郎笑哎
阿哥呦,莫负妹心一片,似海深呐”
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山间流转,静默中暮色四合。寺里要关山门了,暮鼓也敲起来,一声声传到山下的别宫。宫前平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为了安抚流民,新来的官员特地将宴会摆在露天,并准备燃放焰火,与民同庆。各色宫灯将别宫装点一新,从山上看来,恍如天上。喧闹的人群将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虽是刚刚经过战乱,盛况依旧如同那年。
也许大家都是喜欢热闹的吧,藏在人群里,藏住种种不能说的秘密与苦痛,化为欢笑,燃烧在空气里。只要一个呼吸,全都不见。
只除了寺里的人,与山下的欢乐形成鲜明对比。安静的好像不似人间。他们将自己奉献给青灯古佛。抛却从前一切爱恋不舍,只为了悟。
但是我呢,张璧,我又为了什么呢?
倏忽间,一朵巨大的烟花腾上天空。流光飞舞,璀璨的声音响彻天地。
“你陪我看烟花吧。”我笑着。
却终不过只是在山门前,听他念了一夜的《心经》
那一夜,细雨连绵,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