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素蘤

3、大雨大雨一直下 大雨中的故

　　小城多雨。春天的雨温润而细腻，夏天的雨伴着惊雷气势磅礴，秋天的雨萧瑟中带着些许诗意，冬天的雨则是弥漫在薄雾中的冰冷。而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夏日里的雨，因为它带给我太多特殊的回忆。
　　7、8月间，正是放暑假的时候，雨水也特别充沛。常常是前几分钟还是晴空万里，几分钟之后便开始乌云密布，天越来越黑，一个闪电过后，紧跟着的就是滚滚雷声，接着瓢泼大雨从天而落。一时间，散落在小区各个角落的孩子们纷纷奔向家里，筒子楼里也开始热闹起来。由于一栋楼的上下几层都是由两侧的楼梯相连，完全不会影响整栋楼里孩子们之间的互相来往。大家便三五一群地开始组织各种活动。有人会把自己的连环画全部搬出来，像模像样地开始做起阅览室的管理员，给每个孩子发借书卡借书；有人会把父母出差从大城市买回来的诸如煮饭或者看病一类的玩具拿出来，几个孩子一起过家家；还有些男孩子，则会剪了连环画上的纸人打仗，拿着大刀的士兵、骑马提着长枪的大将，放在桌上用嘴来吹，谁的武器先碰到对方的身体或者坐骑就算赢；还有的就是聚在一起下棋、打牌，围棋、象棋、军旗、弹子棋、80分、拱猪、争上游，应有尽有。那时的我内心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家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待在家里，哪怕外面狂风暴雨，一样可以宁静安详地玩耍嬉戏。
　　有时雨小了，小伙伴们也会邀约着出去看雨。家属区的中心位置有个天然的大水塘，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吧，因为里面种了很多荷花，所以得名荷花池。最喜欢撑着一把小花伞和桃子去荷花池边上玩。穿着凉鞋，在池塘边蹚水，看着鞋尖将池水点出一圈一圈的水晕，一直点到荷叶下面。这个时候的荷叶最美，碧绿碧绿的叶片上，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就像一粒粒的水晶珠子，风一吹，水珠就在荷叶上面滚来滚去，煞是好看。那一刻，真希望能把它们一粒粒地拾起来穿成一条水晶珠琏。荷叶丛中，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荷花或含苞待放、或灼灼盛开，在烟雨蒙蒙中显得格外清新亮丽。微风拂过，莲叶和荷花随风摇摆，顿时千万颗水珠应声而落。正是满塘素红碧，风起玉珠落。
　　雨后初晴的傍晚，荷花池边也是我们嬉戏的乐园。伴随着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和池塘里的蛙叫声，吃完晚饭的孩子们都跑出来玩耍，捉蚂蚱、粘知了，捞蝌蚪和小鱼小虾，而最吸引我的还是那时而轻盈飞舞，时而伫立在莲叶或是花瓣上的蜻蜓。除了常见的蜻蜓外，还会有很多体格小一些但色彩艳丽的蜻蜓，有红色、蓝色的，在夕阳下在池塘边翩然起舞。据说是害虫，可我们不管这些，只是喜爱它们的颜色，于是它们因此而糟了劫难，被我们一只只地捉住，放在纸盒子里带回家，盒盖上还用针戳了很多洞来透气，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安然无恙。但实际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它们就奄奄一息了。大人们说是因为它们缺少了夜晚的露水。长大后，每每看到“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样的诗句，就会想起童年荷花池边漫天飞舞的蜻蜓，就会想起我们当年无心的伤害。
　　每年夏季，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星期连续下大雨，而每当雨季来临时，孩子们期待已久的游园会就会到来了。基本上整栋楼的孩子都被调动起来，从上中学的一直到幼儿园的，仿佛过节一般的热闹。当然，组织者一般都是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会模仿单位过年时组织的游园活动，把自家的弹珠、飞镖、蜡烛、布娃娃等等各类玩具分享出来，再手工制作一些工具，比如钓鱼竿、竹环等，由此设定一些类似夹弹珠、吹蜡烛、钓玩具、扔飞镖、套圈之类的活动。奖品其实只是一些卡片、弹珠、彩色玻璃、糖纸等现在的孩子完全看不入眼的小玩意儿，而当年的我们却会当做珍宝来收藏很多年。为了赢得这些奖品，大家鼓足了劲，使劲浑身解数，甚至会提前练习。我记得第一次夹弹珠没经验，战绩非常惨。为了可以痛快赢一把，特地私下里和桃子两人用家里的洗衣粉倒在脸盆里兑上水，把玻璃弹子放进去，用筷子练习，最后竟让我练成了，第二年的游员会上美美地表现了一把。说是为了奖品，其实应该还是赢时的那份荣耀吧，让我们这群小伙伴们同样的游戏可以年年玩得不亦乐乎。楼外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红墙外沿着窗框铺满墙壁的爬山虎被雨水洗刷得绿绿地逼人的眼。楼内欢声笑语、人声鼎沸、时而又鸦雀无声，时而又欢呼雀跃；赢了的兴高采烈，输了的难免会露出沮丧的表情，但很快就换到别的场地进入下一个游戏。一直到下班号吹响，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一年一度的夏日游园会。
　　别以为童年的我们只知道玩耍，除了游戏，更多的时间，我们还是得认真完成暑假作业、复习功课，甚至还得完成父母亲布置的各式各样的课外作业。别看我们这个小小的城堡，连家属大概也就住了三、四百人，可职工中大学生的比例占了至少70%，这在80年代初是很少有的。也正因知识分子聚集，父母们对孩子们的学习要求格外严格，天生爱学习的自然不用说，那些调皮捣蛋的也时不时会被父母戴上紧箍咒，每个人耳边都会有一个或者几个成天被父母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可能当天晚上就会被当老师的邻居告状。考试考差了，那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竹笋炒肉，要么跪板凳甚至是搓衣板。一直到高中住校了，寝室夜话的时候聊起来，发觉各家父母惩罚孩子的手段都大同小异，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父母们对于如何收拾孩子也是也经常切磋交流的。更有甚者，一个男生的父亲竟然还自己到车间用废料加工了一把铜戒尺，上面刻着：子不教、父之过。这家伙恰好小时候特皮，估计没少和这把戒尺亲密接触。也正因如此，我们子弟小学毕业的孩子，无论到了初中、高中、大学，绝大多数都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想来和父母的管教以及邻里之间长期相处的耳濡目染分不开。
　　学习之余，利用住在一起的便利，我们还会在老师的引导下自发组织各种小队活动，比如去附近山坡上收集各种植物的叶片做标本；晚上成群结队地看星星、识别星座；甚至还会组成气象小组记录每日气象的变化。总之，整个暑假，我们没有补习班没有少年宫的各类活动，也没有各种五花八门的玩具和电玩，在那个山沟沟里，暑假生活似乎更加丰富多彩。多年以后，一次听到周杰伦的《稻香》随口跟孩子说：那就是我们的童年。没想到孩子接口来一句：我也想有你们那样的童年......
　　虽说少了如现在这般丰富的物质生活以及各种便捷的信息传媒，那时的我们似乎反而没那么叛逆和脆弱，而是更加乖巧懂事。城堡里的家庭一般都是双职工，哪怕母亲本来是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跟着丈夫来到这里，单位都会帮忙安排一个力所能及的工作。于是，不论是上学期间还是寒暑假，孩子们都多少会帮着父母做家务，而最让我难忘的还是大雨中的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夏日里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一日三变。经常是早上出门时还是白花花的太阳挂在天空，到了中午快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怎么办？爸妈还困在办公区呢。这时候，如果站在阳台上往路上望去，你会发现突然多了很多五彩缤纷的伞花。大的、小的、黑色的、花的，还有现在只能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油纸伞，朵朵伞花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直队伍，队伍的尽头伸向办公区的大门，那是给父母亲送伞的孩子们。大家一只手撑着一把雨伞，另外一只手里再拿着一把或者两把雨伞，哪怕风雨再大，也不会停止我们的脚步。现在的孩子一直到上初中，每天放学时间都会有很多长辈守在学校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校园里，等着孩子们出来。而每每大雨降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则会浮现出相反的画面：办公区的大门口，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撑着伞、凝神盯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大人们，一看到父母的身影，便欢呼地迎上去。不要以为这些都是父母们要求的，这些完全都是我们自发的。临到快下班的时候下大雨，就会有孩子拿着伞出门，接着就会有别的孩子学样跟上去，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孩子都会走出家门，形成一支别样而又壮丽的队伍。
　　虽然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打湿了我们穿着塑料凉鞋的脚、打湿了我们的花裙子、打湿了我们的衣袖，但随着下班的人群走在父母亲身边，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是晴空万里。那被大雨冲刷着的树叶、小草、鲜花还有泥土散发出的清香都围绕着我们、沁入我们的心扉，长长久久地留存，让我们在人生路上不经意回头时，还能深深感受到那份馨香、那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