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双喜 蓝月打开 ...
-
蓝月打开酒楼的门就看见多出来的四个人,她忙倒了酒来,却没有一个人喝。那一天的生意极其惨淡,天没黑时就关了门。
“往左,再往左点,你怎么这都干不好。”楼上房间里月空和双喜说话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桌椅碰撞声,月空从桌子上跳下来,气呼呼走出来,双喜可怜巴巴跟在他身后。
入夜之后的临水街,街上行人渐少,暮霭沉沉,酒楼二楼的灯笼点起来,发出昏黄的灯光,陵春靠着一根栏杆坐着,一条腿伸到地上,看着月空和双喜争吵的声音在街道上传来。
冥主终究放开了司七,司七和再策相隔五十多年再次的相见,没有太多的情绪表达,没有欢笑和泪水,长长的伫立和凝视,仿佛时光在这一瞬都不知在想些什么,树叶打着旋飘下,对面站着的人的模样被刻在了彼此的眼睛里。
他们好像冰释前嫌般,在各自眼睛里的自己重新染上了色彩,沧海桑田故人还在,携手消失在了染了暮色的街道上。
陵春手扶着膝盖笑了一笑,眼里映着灯笼的红光,又听到街道尽头传来的月空双喜一个暴怒一个娇嗔的声音。
这两人之间也有一段孽缘。
那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天,认识双喜的人只知道那天是个好日子,双喜爹成亲的日子,红烛摇曳,宾客散尽,成亲的日子平白添了些沧桑。
大红牡丹花还在胸前挂着,多了些傻气,三四十岁的人,娶的是个受多了奉承的美人,一个有韵味的女子,据说十几岁的模样,也带着些傻气,喜欢吃甜食,性格活泼又好动。终于在娃落地后同意嫁给了孩子他爹,却在新婚之夜心血来潮跑得没影没踪,刚才还拜堂来着。
站在大厅看礼的媒婆还说,“哎哟,不知道刚才拜堂的是不是你媳妇啊?”
早几年前双喜爹还从来不把成家之事放在眼里,这么一下来年纪就三四十岁了,同村的都说,“终于要成家了!”双喜爹脸色也难得带了些红晕,难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搓着手道:“没想到还是要娶了!”
同村的也高兴,那个年长的颤着胡子殷殷切切地拉着,就差老泪纵横,拍着双喜爹的手背说,“你娘难产,你爹死得也早,你活这么大不容易,我们看着过来的,你看我们村的哪个没有劝过你几句,终于要老实了,啥话都不说了,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夜色压进贴满喜字的大厅,他爹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抱着才俩月的儿子,抬头看到正堂的“双喜”一字,忘了刚才受到的打击,双喜爹也不是个能容易受到打击的,长满黑色胡楂的下巴一咧,取名“双喜”。
双喜在他爹的养育下就是个小乞儿,除了有间还不算很破的屋子,不用去街上要饭,饿了连米都没有,爹也没个影子,就端着碗求邻里邻居可怜一顿,童年凄惨没个好日子。
那是个不怎么好的天气,双喜三天只吃了一顿饭,还是村东头的李大婶让她儿子二蛋送来的,二蛋吃得满嘴油腻,扬着胳膊对捧着碗全身脏兮兮的双喜说:“吃吧,你吃啊,别光看,你看你肯定好几天没吃饭了吧。”
双喜这孩子从小就灵气不足傻气有余,但是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却格外动人,再配上一年四季没怎么干净过的脸,别提让人看了多心疼了,这么可爱幼小的孩子,要不是有个不靠谱的爹,能变成这样!村里多少人家都是这样想,但是也没见双喜怎么哭过或者饿得走不动过。
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两眼睛灵动可爱,样子还有些呆萌,给人一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狗才有的可爱劲。就有那爱心大发实在心疼双喜的村中王大娘跟双喜爹说,以后你这娃就住我家得了,我养着,我一天三顿饭的养着,乖双喜,跟着大娘吧。
去了别家吃饭的双喜却偏爱回他那破落的家,怀里揣块脏馒头,给他爹,他爹没回家那就留着,有时馒头馊了,爹还没回来。
双喜捧着碗看着啃鸡腿的二蛋说:“我不饿。”
二蛋惊讶道:“啊,你还不饿,但是就是不长个,你看你都七八岁了,还跟三岁小孩似的,但是三岁小孩哪有你这么懂事!我娘说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懂事的娃儿,你快吃吧,你爹回来了,大不了我从我家拿点东西来给他,你快吃吧。”
当时的双喜还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月空的出现没让他有丝毫所动,他在门外等了很久,月空就出现了,他还捧着吃光了的碗,一枚金色的东西划过一道弧线彭一声清脆地落到了他的碗里,双喜看着捡起放入嘴里,咬不动,于是他咽下去了。
月空瞬间石化,那是块大金子啊,你个小乞儿,一记爆栗敲在双喜的头上,接着身体就翻了个个,被月空抱住头朝下猛拍,“快点吐出来,我的宝贝啊,你得笑纳不能把它吃了。”
被颠倒的双喜在空中被月空猛晃,晃了片刻,双喜在月空的胳膊间抬起头来,黑清清的眼睛光波流转,月空咯噔一声,这娃儿傻了吧,这眼睛也太亮了,这表情也太呆了,被晃了半天好说也要咳一声吧,却是一声不吭这会儿却是不知别人在干什么似地抬头看人。
大眼瞪小眼了一瞬,月空放下倒悬的双喜,看着面前破烂的房屋,对这个乖巧得过头的孩子说,“我来办点事,招待就不必了,闪开别碍事。”
说着径直进了院子,双喜乖巧跟上,月空上上下下寻视了一圈,走到一棵长歪了的枝叶细嫩发黄的小桃树旁,蹲下了身子,然后一顿捣鼓,片刻后站起了身,对无声无息的双喜欲盖弥彰地道:“我可什么也没做。”
月空离开几日后再来,仍旧是破落的房子,双喜蹲在那棵小桃树旁,身姿比那棵桃树都要柔弱上三分,小桃树仿佛没什么变化,月空看了两眼离开。
之后的几天双喜发现小桃树的旁边钻出了一颗绿豆大小的植物,鲜脆欲滴,慢慢地那棵马上就要死去的小桃树仿佛得了灵气般,枝条不再无力低垂,叶子变得嫩绿,这生机仿佛也注入双喜的心上。那棵植物每天都在变化,吸收阳光去成长,小桃树也重新充满了活力,有风吹过它仿佛不再是不可移动的树木。
几日的观察,绿豆变化很快,长得很快,二蛋也来看指着它不解地说:“这是什么草,它的叶子怎么还有些发光。”
二蛋晃晃西瓜头,放下两馒头离去了。几日后月空又来,一个爆栗敲在双喜的头来,双喜笑着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给它浇点水吗?怪不得长这么慢,影响了我的任务都怪你,你可不准使坏把它给拔了!”月空不满地对双喜说。
双喜却只顾着高兴,声音童真,“你是什么人?”
“我是神,天上的神,你小子走大运了,我可是真的神。”
“噢噢。”双喜露出惊叹的表情,喜笑颜开。
月空靠在台阶上晒太阳,双喜端了碗嘴巴趴在碗沿上,用筷子往嘴里扒着饭,月空看他一眼,继续晒太阳。
双喜端了碗来,“你喝!”
“我不喝,自己喝吧。”
几日后,天上嗒嗒落起雨来,月空从屋里出来,手指着院子,“快去把那收了。”双喜飞快跑去收了回来,身上已淋得有些湿了雨水落在脸上,滴化了些污渍,月空看他之后随手找地坐了道:“你爹回没回来过啊?”
双喜回答,“昨天还回来了呢!”已不再是那个呆愣的模样,还有些天真烂漫。
“好,我走了啊。”
双喜追出去,“外面下雨呢!”
“我是神,怕什么雨!”人已踏入雨中,雨落衣服却不湿,双喜还想再说什么,雨幕下身穿白衣之人已转过院子不见了。
双喜知道那是棵神苗,是为人间播撒生机的种子,月空寻了地方把它种下,种了不只一棵,也不是看他可怜亦或小桃树枯萎才种下的,只是在他管辖的地界每个范围种下一棵,每个他都有去看,只是双喜,这小孩太独特可怜,他多陪了些时候。
几年后,神苗方圆百里的树木长得出奇地好,人们渐渐发现了这棵不一样的神树,二蛋绘声绘色地讲,他当时见到一个人出现在双喜家的院子里,他还担心此人会对双喜不利,欺负他年小不懂事呢,之后这个人就不见了,回想起来可能就是他种下的这棵树,因为他出现的前几天,这里就长出了一棵小苗呢!
二蛋长高了变得更顽皮了,十三四岁的年纪,总喜欢跳起来,双喜却什么也不说,别人问他那人长什么样子,他说我得想想,有点记不清了,二蛋会说,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像个神仙,不,一定是个神仙。
月空那次离开再没想起过去看神苗,至于双喜,不过是他种神苗途中经历过的一个人类孩子,至于名字,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脏兮兮的!
“双喜。”唇红齿白面露微笑。
“噢噢,双喜啊,这是棵神苗,它能保护你。”
“嗯嗯。”双喜答应着。
于是,双喜本身就比同龄的人看起来要小,随着时间差距越大,二蛋的爹娘都在张罗着给他找媳妇的时候,双喜看起来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而且不再像以前一样脏兮兮的,他会自己洗衣服,脸是干净的衣服也是干净的,还会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
他向二蛋辞行,二蛋已和邻村张木匠的闺女定了亲,两人整天眉来眼去地腻歪,一刻都不能分开似的,张木匠的女儿正靠在二蛋的怀里。
二蛋不先听双喜说话,向张木匠的闺女介绍说,这是我发小,今年已经十六了,看不出来吧,都怪他爹没让他吃饱过饭,哪能长得像我这么壮实,你看他长得傿了巴唧的……
双喜说,我走了啊!转身就走,二蛋这才察觉不对,放开张木匠的女儿追上来问,你上哪去?
双喜说,我爹已经把我忘了,我决定出去走走!
二蛋大笑,笑完了不免失落,手拍着双喜的小肩膀说,你上哪走走去,出去当乞丐吗?外面危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在我们村里好歹有馒头吃,你爹会回来的。
双喜说,我爹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好得很,还会回来看他的。
二蛋惊讶,你还真要走啊!
双喜阴差阳错之下认识了几位师傅,在师傅的熏陶影响之下也修起了仙,练些虚无缥缈不知所云的东西。
那是个捉鬼的道士,以成仙为毕生心愿,某处的山郊树林,他刚塞上葫芦口,抬头看见鬼精灵似的一个小孩,道士瞬间冲过来,道袍噗啦啦响,他冲过来一手抓住双喜的肩膀另一只手已举起了葫芦,葫芦塞已被他手指在快速冲来时拔开,对着双喜的脑袋大叫道:“进去吧,收!”
稳丝不动,他又大叫:“收。”又把双喜的身体往葫芦口扯了一些,而他口中的“收”传在双喜的耳朵就是一声“biu”。
双喜茫然这人是在干什么,道士累得松了劲,双喜的脚落在地上,他的手还扯着双喜的衣服,紧紧地扯住生怕逃走似的,末了,他喘着气,老夫道行还是不够啊,看错了!
后来双喜跟着他,那时的双喜眉目已经日渐清晰如山水墨画,小身板还是小,偶尔摆出撩人的姿势来还多了些妩媚,笑起来那小小的脸蛋任谁看了都觉得可爱,就有某日吃不上了饭的师徒二人,道士灵机一动。
“师傅。”双喜扭扭捏捏地从门后出来,道士瞬间眼睛一亮,“双喜?”再看左右行人不多,拉出双喜来,欢喜地就往前走,“快走,这下吃饭不愁了,师傅都快饿死了。”
他拉着双喜走得飞快,双喜却踉踉跄跄,道士说,“走快点,你这么慢干什么,你是个男孩子,虽然现在穿着小女孩的衣服,等我们一会儿有钱了,师傅就不让你这么穿了。”
大街上,行人来往,两人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却没有人驻足停留,卖菜的卖菜买菜的买菜,挑担的赶牛的,坐马车的,两人就像这街上的任何一个行人,没有一个人去留意。
双喜掐着细细的嗓音叫:“师傅?”
“我拉你唱。”道士说,我们是来卖艺的。
双喜说:“我不会。”
“我也不会!”道士说。
道士解了身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扔下,穿着一身普通乡下小女孩衣服的双喜,安静地立在一旁,有走过的路人侧目了。
道士将桃木剑握在手里,开始舞起来,神神叨叨的一通杂耍之后,有手挎菜篮的大婶凑上来,“这位姑娘卖不?”
道士看向双喜,越看越觉得明眸皓齿,唇间嫣红,粉嫩可爱,婷婷袅袅,道士当即道:“不卖。”
大婶道:“是个好人家,娶了养着,大了当媳妇。”
高高的台阶前,双喜站在道士的身后,道士从某大户人家的管家手里接过钱袋子,粗略看了看,然后拖着双喜跑路……
跑得气喘嘘嘘的道士对双喜说:“不是个好人家,祸害人,讹他点银子出把气,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双喜单薄的小身板跑起来还挺快,一溜风似的,跑到现在气都不喘,哪像他一把老骨头这会儿都觉得有气出没气进了。
再后来没几年,道士就归西了,临走之时把毕生所得随身带的一些污七八糟的东西留给了双喜,还有那身道袍,他叮嘱双喜要修仙。
双喜遇到了和尚,和尚说,我以普度众生而来,看不得人间有人受苦,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人间还有人受如此的苦,这个受苦的孩子,就让我把他带走吧,来,孩子,这个馒头吃吧。
后来的几百年月空脾气日渐暴躁,绝大多数都是对着双喜,双喜不在面前的时候也是因为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