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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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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满身煤黑的乌丫头似乎只会做两件事,沉睡和啼哭。其中,又以啼哭的时光更长久些,因为在她沉睡的时候,通常我也疲惫不堪地沉沉入梦了。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尽管乌丫头的饮食起居通常会由樊阿婆抽出空来料理,而自己要做的,不过是陪着她度过一整个无所事事的长日和长夜,可是,整天面对着一个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不会说,只会日夜啼哭的丑丫头,我又能期待些什么呢?
刚开始,自己还会拿些小物件在她面前晃着玩,试图哄逗几下让她安静下来。可是,乌丫头的专注力永远只有那么短短几秒,以至于我都分不清楚,究竟是她的哭声因我而暂停了一小会儿,还是说那只是抽噎间隙为了呼吸而暂留的白。
到后来,绵绵不止的啼哭仿佛成了我的催眠曲,身处其中的自己常常会不经意便走了神,无意识地一坐,一个安静的午后便恍然而逝了。待自己回过神来才发现,手上的小玩偶已被汗濡得潮湿,且几乎都快被自己紧攥到变了形。
而此时,乌丫头多半也哭累了。也许,只有当她满面泪痕地酣然入睡时,我才会觉得她的模样,也是有几分可爱的。
白日里趁她小憩的片刻,我总是会轻手轻脚地跑到屋外,穿过少人的窄巷,踏过长着青苔的石板,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无人的转角,伸长了脖子看着小河上来来往往的乌篷船。明知船上不会有自己等待的人,可我却总是不信邪地守望,以为就这样瞧几日,便可回去告诉那些人,他们的话全都是谣,全都是谎。
他们说,我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
尽管自己已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同龄孩子上下学的路线,可是在出门或归家的当口,总有那么几回会不巧撞上昔日的小伙伴。这个春天,他们都去了镇上的学堂,而自己,却因父母未曾向夫子付上学的铜钿,只能孤零零地被留在旧屋中,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个浑身乌黑且又不会说话的傻瓜。
谁家父母不望自己的孩子识字有学问?在城里打工的大人不少,可镇上到了七岁却仍不上学的孩子只有我一个。想必流言正是因此而起,且不多久,便在好管闲事的邻人间飞快地传了开来。那段时日,但凡有熟识的孩子见着我,便总会半问半讽地道一句:“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才没有!你胡说!”
“乌丫头,丑八怪,没人疼,没人爱……”无论自己如何辩驳,清亮的童谣声已在唐镇湿润的雨巷中抑抑扬扬地散开,仿佛卷入了每一圈涟漪,钻进了每一块青瓦。一时间,这恼人的儿歌似在自己的世界中布下了天罗地网,一闭上眼,脑中盘旋的全是这几句“没人疼,没人爱”。
当然,在惹人心烦的情境中,乌丫头的啼哭声通常是不会缺席的。那哭声时高时低,呜呜咽咽,简直像是在和那曲童谣一唱一和、相得益彩,仿佛定要逼着自己去认同他们那些话方肯罢休。
如此看来,别人说的也没错。家里头放着这么一个恼人的乌丫头,换作自己是父母,只怕也不愿再回来了吧。
“傻丫头,瞎想什么呐!”这个时候,整个镇上似乎只剩下樊阿婆一个人还坚信着我的父母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生得黑又怎么了?小时候黑些,待长大了变白净的娃儿可多了去了。况且咱乌丫头这双眼总是滴溜溜地转,一瞧便是个聪明孩子,父母哪儿就能舍得下呀!”
以往只要阿婆这么说了,我定是不会去深究,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可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却清楚地感受到,樊阿婆待自己已大不如前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捏捏我的脸蛋,平日的言语间亦多仓促,常常脚不沾地地来去,惯常的关切也仿佛成了敷衍。
而自己在阿婆家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自从新媳妇进门后,阿婆总是格外忙碌,一会儿教劈柴择菜,一会儿教提梭纺布。她也曾背着人偷偷跟我怨过,这新媳妇做家事时动作不爽利也就罢了,可竟似幼童般一刻也离不了人,不然,天知道她究竟是会烧了伙房还是拆了屋子呢。
许是因为如此吧,后来每回见到这到新过门不久的俊姐姐时,我总有些躲闪不安,仿佛是因自己嚼了舌,才会知道这些见不得人的把柄,于是心里头总有些不知从何起的愧疚感。可是说也奇怪,这姐姐却好像对一切都心知肚明,要不然,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她为何又都如此冷淡呢?
总之,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唐镇这么一个不大的地方,我终是将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除了一日三餐去樊阿婆家应个卯儿,其他时间,自己多半是被乌丫头的哭声囚于屋中,半分动弹不得。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嘲讽和敌意带来的伤害是显然深重而刻骨的。
更要命的是,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开始扼不住地生根发芽。而泪水便是滋润其长大的雨露,渐渐渐渐,原本的信念凋落作昨日黄花,而心里头的真相终究变成了那句说了一千遍的谎话。
也许他们是对的。
夏日午后的闷热感极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半梦半醒迷蒙间,我总是会想起冬天窗玻璃上的白色雾气,仿佛也是如此刻这般,影影绰绰却不清晰。那时的父母总不多话,也没有旧年那样欢欢喜喜,好几番看见他们低声细语、或是分明想开口却欲言又止,可那时的自己却只是天真地以为,父母不过是不想把好不容易止了哭声的乌丫头又一次吵醒。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不是吗?
天色渐暗,月亮也慢慢升起来了。趴在沾满灰尘的窗檐上,我看见月下的小河泛着亮亮的光。乌篷船早就靠了岸,河面上空寂无物,只剩月亮的倒影,扯出一条漂亮的银带,待风吹出一池涟漪,那银带便好像舞了起来。
“美则美矣,只是太凉了些。”脑海中忽然跳出旧年樊阿婆说过的话。当时自己并不明白,为什么阿婆会说月光是凉的。可这一刻,那股凉意却清清楚楚地印入了眼里,也深深刻刻地烙进了心里。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躲在屋角,在乌丫头断断续续的啼哭声里,咬着唇抹了整晚的泪,从月出一直到月落。
而两周之后的那一天,趁着无月的夜色,我偷偷跑到了镇口无人值夜的码头上。等到初霞带来了下一日的头班货船,我便猫着腰悄悄钻进舱里躲了起来,还未及回头再望一眼唐镇,船已开出好远,自在地乘风破浪去了。
那时我以为,自己错失的不过是短暂的挥手告别,谁料这一错过,竟是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