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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时隔二十年,我终于回到了这里。当双脚踩上唐镇土地的那一刻,无数回忆忽然涌向脑海,而那扇被自己锁上的心门亦毫不费力地缓缓而开,就好像门后的世界从未被自己刻意藏起,就好像这些年里,自己从未真正离开。

      旧年的码头已被改建成了停车场,新画的白色隔线间,只有寥寥几辆普通的小车。契合记忆的旧灯塔已然成了废弃的遗址,曾经它是引领游子归巢的路标,而今却成了高耸却孤独的守望者,目送旧人去,不见新人来。

      眼前的唐镇早已不是我的唐镇了。

      所幸引路的小河仍未干涸,尽管它已不如昔日那般忙碌且清澈了。

      沿河而行不多久,就能看见镇口那座的石拱桥。过了桥转个弯儿,眼前便展开了一片星罗棋布的白墙青瓦。样式老旧的屋宅鳞次栉比,有几间似最近才新粉刷过,白得突兀且晃眼,相较之下,周围的屋子便更显斑驳,好像老得都没了生气。

      比起记忆中的唐镇,一切都显得旧且小。明知是自己长大了的缘故,可心里头仍不住憾着,好像是自己回来得太晚了,因此才失落了故乡的美好。

      不论如何,我终是回来了。

      可是乌丫头,你是否还留在这儿呢?

      自家的旧屋如今已成了杂货小铺。我并未指望父母还会在里头,因而在路过时也未曾停下脚步。杂货铺中的叫卖声传得很远很远,高亢嘹亮,只可惜,它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软糯语调,简直将四周的小桥流水都搅得生分了。

      再向前行不多步,忽看见一间屋子外头横七竖八地晒着几匹印染花布。古朴的蓝色花朵在棉布上层层绽开,样式虽是老旧得很,可一瞧见它,心里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想凑近了细细瞧,于是信步绕到了布匹背后,可冷不防,却撞见屋门前的日头下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年纪似乎很大了,满脸褶皱,四肢都瘦得皮包骨,丝毫不似城里老人富态活跃的模样。仿佛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可眼色却浑浊茫然,好像完全看不见有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她四顾一番,见无人应承,便又调转头去安静地晒起太阳来。可就在她转过头去的一瞬,我却鼻头一酸,转眼就落下泪来。

      我知道,这是樊阿婆。

      人老去的光景多半总是如此,无论他们在尚年轻时是如何地充满生气。念及旧事,自己心中更觉悲凉,不觉泪如雨下,几乎都忘了要藏起抽噎声。可尚未伤情尽兴,耳畔却忽传来沙哑的疑问:“姑娘,你为何哭呀?”

      我抬起头,发现樊阿婆的面又一次转向了我这边。这回她的眸终是锁定了我的位置,虽仍无神,却定于此,不再游移了。

      “阿婆……我没……”我一边忙着辩解,一边且偷偷伸手将泪水擦干。

      “阿婆虽看不见,可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呢。”她咧着嘴,竟似孩童一般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好像染布上盛放的花儿。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愣愣地立着不出声,不多时,却见她又转回头去,面上的笑容也隐去了。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远处的蝉鸣声,人言都散去了,就好像谁都没说过什么。

      良久,向阳处终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当年……咱乌丫头也是这样的哭声。”

      仿佛不知哪里传来了微弱的“咔嗒”声,好似一把找到了钥匙的弹簧锁,一瞬间闸门尽开,旧思绪如洪峰般冲击着自己的脑海。而自己亦好像回到了当年,只是个两手空空的无知小孩儿,一无所有地站在樊阿婆面前,任凭她喂养,任凭她教导。

      可是现在,她却再无一言了。

      我慢慢地走近过去,心里头正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向樊阿婆打探乌丫头的消息,不觉间,层层叠叠的布匹背后却忽又钻出了个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子从我面前健步而过,口中边念叨着“妈,你又胡说些什么呢”,一边熟练地将樊阿婆从椅子上扶起,然后伸手推门把她送入了屋里。

      我惊愕地看着她来去如风的爽利模样,简直无法将她同当年那个纤瘦扶柳的新媳妇划上等号。待她又回到我面前开始弯下腰拉整晒布时,我终是忍不住答案呼之欲出的煎熬,竭力装作一切只是出自旅人的好奇心,清了清嗓子道:“刚才阿婆说……当年,这儿有一个爱哭的姑娘,叫什么乌丫头的……”

      樊阿婆的儿媳斜睨了我一眼,却未曾停下手上的活计,就好像和邻里拉家常般毫无顾忌地开了口:“唉,我妈糊涂了好些年了,阿妹别笑话才是啊。那乌丫头是我们邻家的一个姑娘,打小自己的父母就不在身边,全是我妈帮着照看大的。可有一日,这丫头不知怎么就失踪了,妈为此伤心得要命,哭了好多时日,到最后把眼睛都哭坏了。自此之后,她便有些疯疯癫癫。特别到夜里,光坐着坐着,她就会嚷起来,说自己又听见了乌丫头的哭声……”

      这一刻,心里忽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正在慢慢瓦解。脑中有个声音正催促着自己赶快离开,可是中午火辣辣的日头却让人懒于移步。于是自己只得别扭地站在那儿,把记忆中的旧面孔一张一张赶出脑海,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般,尽可能地抽身事外,无论故事的最终结局是好还是坏。

      “……不过说真的,这乌丫头也好生奇怪。她一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活泼,瞧着就孤僻的很,且又爱哭,这样能讨人喜欢吗?那时我一个姑娘家刚嫁到唐镇,看见这孩子心里头总有些犯怵,也不太情愿她上家里来。倒是妈常说这姑娘怪可怜的,自小没有爸妈疼,总是担惊受怕,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毒辣的日头,简直将人快晒化了。

      我的神思似乎也不那么清晰了。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谁?那个孩子……是乌丫头吗?

      脑中又响起了旧年樊阿婆绵长的呼唤声:“乌丫头——回来吃饭咯……”

      “哎……”夕阳下,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从巷道中飞奔而来。她总是抢在饭菜上桌前便安安稳稳地坐下,然后,好似看戏法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婆手中端来的盘碗。

      心门终是彻彻底底地打开了。没有臆想之中的释怀,却是满心的悔和憾。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始终都在我的生命中,从未离开。只是我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自己有如此令人厌弃的一面,这才会让你从自己的记忆中孤独地站出来,承担所有的不安和不满。

      “……乌丫头失踪了之后,妈就总是怨我,说要不是我那么不得力,她又何须分下照看乌丫头的心来照看我。大伙儿在附近的镇上寻了好几日,没寻到踪迹,也就放弃了。原本有人提议给乌丫头建个衣冠冢,可妈说什么也不愿意。她总是自个儿在那儿念叨着,说乌丫头不会死的,她每晚都能听见乌丫头的哭声呢。直到第二年正月里那姑娘的父母回来时——”

      “原来她的父母还是回来了?”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头似漫开了一片汪洋,覆水难收的沉重感将自己狠狠地钉在了烈日之下,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当然了!”樊阿婆的儿媳白了我一眼,好像我的怀疑根本就是荒谬绝伦的玩意儿,“知道女儿失踪了,姑娘的妈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哭了好几日,倒是她爸爸和我们打了几趟照面,却也魂不守舍地来回念叨好几遍,说自己这两年本是攒着钱想在城里头买套房子然后接闺女去上学的,所以才省下了年货和镇上学堂的学费。只怪自己偷偷瞒着女儿,就怕攒不够钱会让这个心思敏感的丫头失望……哪知这丫头竟如此想不开……”

      “后来呢?她的父母去哪儿了?”

      “自然是回城里去了。几日之后,那夫妻俩做主在思君桥后的墓地里给乌丫头立了个小坟茔,把她从小到大的衣服玩物全丢了进去。然后,两人便离开了唐镇,这么些年来,谁都没再见过他们了……”

      樊阿婆的儿媳似乎已经把这个故事说过很多遍了,因而她的语气中才不带一丝冷暖,只有家长里短的琐碎和平淡。可自己却好像忽然被抽空了般,感觉这些年来自己坚持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就在这一张一合的红唇中,分崩离析,碎成了粉末,再拼接不起来。

      童年的自以为是成就了一场沾满泪水的闹剧,旁观者笑,当局者痛,只有主角一人在舞台上不知疲倦地举剑而奔,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却不知自己剑上嗜的血全都来自于自己的亲人。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墓地,甚至不曾向面露怀疑的樊阿婆儿媳道声别。翻过几座小桥,穿过几条小巷,我终于来到了这一块从小便不敢涉足的阴寒之地,看到了高高矮矮的故世者之间,那个被埋葬的自己。

      乌丫头的坟茔格外的小,小到一眼就能从林立的碑丛间辨认出来。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香烛,上头的刻字早已被风化至看不清,而镶嵌在碑里的小照片上,亦只是一个模糊的婴孩儿。我努力克制着不去想父母在此哭号的场景,可泪却仍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对不起。

      天色渐暗,充耳的风声让这片墓地显得格外凄凉,我却没有半分恐惧,好像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只是,回来得太晚了些。

      乌丫头,你还好吗?

      真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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