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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提起过唐镇了。直到坐上了大巴在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间飞驰,我依旧不确定自己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旁观者清的那一句,不舍。

      和这个城市中每一个认识我的人一样,丈夫也只知道我从来无亲无眷,自七岁起便一个人住在这人情冷漠的大城市里。从孤儿院到寄宿学校,靠着政府补助、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我在这儿近乎杂草般地长大,却从不提自己的生养地在哪里。

      偶尔有人好奇地问起来,回答总是那一句:“我也记不得了。那时不过是个没人管教到处乱跑的野丫头,那里也不过是个满是旧屋小河的小镇子。”

      江南到处是这样的小镇子。有的成了旅游景点,连年游人如织,有的却在青壮年们全然背井离乡去城里找生活后渐渐没落,最终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我想,唐镇大约总是后者。虽然嘴上说着不记得,这些年来,自己也总是小心翼翼地避着有关唐镇的一切,可是,越想忘记却越会记得吧,不然,我又怎会如此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看过的所有旅游广告中,从来没有一条出现过唐镇的名字呢?

      无论自己是如何向他人掩饰过往,我的心里却始终像明镜般清晰,在七岁夏天偷偷爬上那艘开往大城市的货船之前,自己一直都生活在那个河流如蛛网般密布的小镇上,在青石板上奔跑,在乌篷船里躲迷藏。那儿的人一张口便是一串软糯的吴语,就是吵起架来都不见凶狠的气势,一句拖长了调儿的“杀千刀——”,与其说是痛骂,不若说是自述委屈的绵绵哀叹。

      那儿便是唐镇了。

      那些年里,与自己作伴的通常只有青瓦白墙的旧屋、阡陌交通的小径和邻家慈祥的樊阿婆。自从自己有记忆开始,父母便是个极生疏的名词。他们很久才会回镇上一次,有时是年关,有时是清明,有时甚至一整年都不见人影。虽说他们一旦出现了便会给自己带来不少在唐镇见不到的有趣玩意儿,诸如长着长毛的小玩偶,或是包着花花绿绿玻璃纸的酸甜糖果,可是,小玩意儿带来的一时兴奋终究敌不过日日岁岁漫长的等待。

      每当想念他们的时候,我便会一个人跑去镇口的石拱桥上,从日出待到日落,看着远处的大船往来,看着桥下的小河汇入宽不见边的大江。我盼望着有一座船忽然就会停在镇口的小码头边,然后我的父母便会提着大包小包满面欢颜地从上头走下来。可是在大多数的日子里,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意。

      直到落日染红了河面,让人再无法看清远处的船行时,我便会跑去樊阿婆家抹眼泪:“阿婆阿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每到这时,樊阿婆便会端上几盘热腾腾的小菜,然后轻轻捏一捏我那张早就哭成花猫般脏兮兮的脸蛋,柔声应道:“傻丫头,他们是想多赚些钱带你去城里过好生活呢。”

      樊阿婆的手艺可好了。虽然只是些家常饭菜,可吃着吃着好像就能忘记所有的不安。一想到父母大概也做不出樊阿婆桌上这些好吃的东西,昏昏欲睡的我便再无挂碍,满脑袋只剩下心安理得的吃喝玩乐了。

      倘若生活始终如沿街安静的小河般平缓前流,也许我会同唐镇的其他孩子一样,亦这般无忧无虑地慢慢长大。尽管生命中缺失了些什么,但身边却总有额外的爱,可以刚刚好地弥补过来。

      七岁那年的正月,镇上发生了两件小事——对别人来说这也许不值一提,笑笑闹闹就过了,可是自己的世界却因此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春节头里,樊阿婆的儿子从城里娶回了新媳妇。新媳妇长得好漂亮,白白净净,皓齿明眸。乡邻们都夸樊阿婆的儿子好福气,阿婆一边笑着应承撒糖,一边转过头来却悄悄对着我叹气:“姑娘倒是真俊俏,只可惜家事一件都不会呢。”

      “有阿婆在,什么学不会呀!”那时的自己只顾着傻乎乎地绕着新娘子转,却一点也未曾细想,阿婆微皱的眉心和眼光中淡淡的哀愁究竟是缘何而来。

      也许阿婆是在埋怨爸爸妈妈没来瞧漂亮的新娘子吧。年幼的我一边嚼着甜甜的麦芽糖,一边听着周遭的人群喧闹,想不起来焦躁,也没有一点悲伤。

      虽然那一刻自己亦懵懵懂懂地猜想着,这个新年,爸爸妈妈大概是不回来过了吧。

      往年此时,在外头忙碌了一年的父母多半早已回到了家。到唐镇的那一天,他们总会提着一袋子新鲜年货,在寒风里大老远便唤着我的名字,待我从樊阿婆的屋中飞奔而出,结结实实地撞在他们厚厚的棉衣上,这一年的忧心和思念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了下来。
      而七岁那个正月里,仿佛是因为有了樊阿婆家的新媳妇,自己便好像把旧年此刻的期待全然抛在了脑后。

      可当那个正月快过尽了时,唐镇镇口却出人意料地出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日见到我时,父母的面色并没有往常那般兴奋热烈,笑容不光勉强,乍一看,甚至有几分……躲闪。我愣了愣,却未收起笑意来。刚想去接妈妈抱在胸前的那个大包袱,一抬手,却被爸爸拦了下来。

      咦?那里头不是给我的年货吗?为什么不给拿?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自己却难得乖乖地没有发声。直到进了家门,妈妈把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搁在床铺上打开,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今年没有年货了。

      包袱里是个小娃娃,全身乌黑,丑得和煤球全无二致。

      当我第一眼看见它时,便禁不住皱起眉连连后退,想离它远些、再远些,可耳边却不断缠绕着母亲的低语喃喃:“从今往后……便把她交给你了……”

      乌丫头就此闯入了我的生命中,并且,再也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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