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岁至闻汐

1、[一]

　　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两个从来不愿示人的“小”秘密。

　　在谁也看不见的心深处，仿佛藏着一道暗门。自从那个秘密被我赶入了这道门里、然后紧紧阖上插销之后，它便再无法大模大样地闯进我的世界里任意耍横了。年幼时，我也曾听见它把那扇好不容易锁上的门撞得砰砰直响，就似一头想撞开牢笼的野兽般，让自己汗毛倒竖，畏惧胆寒。不知哪一刻它便会夺门而出，把自己的生活又搅得一团乱。于是，我只能夹紧尾巴小心做人，满心戒备地把门守得严严实实。待千锤百炼之后总算再听不见里头的挣扎声，可不知不觉间，它已渐渐融入了自己的血液和思想，纵然白天可以被纷杂的世事关在脑袋外头，可一入了夜，它便会蹑手蹑脚地闯入自己的梦境中，扰人时常辗转，梦魇阵阵。

　　所以，我的梦里常常会出现一个不住啼哭的婴孩，她全身乌黑，丑得简直和煤球全无二致。

　　她是我的妹妹，是被我抛弃在唐镇的，乌丫头。

　　这些年来，我始终认为自己是恨她的，不然也不会狠心地把她关在那扇上锁的小门背后这么多年，不去想我们的过去，也不敢想她的现在和未来。

　　直到那夜梦醒时，丈夫在我耳畔低语道：“你在哭什么？”

　　“不过是做了噩梦。”我背着他抹去了面上的泪痕，声音平静。在心惊胆战的旧年里，自己早就练成了哭泣时不呜咽也不颤抖的绝技。

　　“噩梦吗？可我觉得自己听见的好像不是恐惧，而是……不舍呢。”丈夫的手搭上我的肩，想让我转过身去与他四目相对，“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哦？”我扭了下肩，轻松地便甩开了他温热的手掌，然后忽地坐起身来，三两步走到了窗边上，伸手将那厚重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隙。

　　夜深得看不见云彩，仰头望去，只有一轮皎洁的月。

　　“我是说……这哭声听起来并不像平时的你，反倒是像一个在找妈妈的小孩子，呵呵。”丈夫故作轻松地说着玩笑话，仿佛想要驱走空气中因自己那不合情理的怀疑而带来的些许尴尬。

　　其实我并不怪他。

　　明亮的月光洒在自己面上，仿佛有种治愈伤痛的魔力。在梦魇哭泣中原本锁紧的眉头也轻易地展了开来，四周寂静无语，全世界只剩下卡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响起，很快又在泛凉的空气中消散了去。

　　今晚的夜色可真好啊。

　　“刚才你说……那真的是不舍吗？”

　　“啊？”被我这没头没脑地一问，丈夫分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曾理会他的茫然，我只是继续自说自话道：“我想回去瞧瞧。”

　　“啊？”丈夫的疑问又加重一层，“回哪儿去？”

　　我拉起了窗帘，回身又躺在了他的身边。明亮的月色在脑海中不住地跳跃，渐渐渐渐，仿佛洒入了荡漾水波中，随着一层一层的细浪被推到了很远很远。小河边的小屋中，又一次传来了不歇止的啼哭声。

　　“我想……回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