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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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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闲来常念几句老头子的外婆终究也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往者不可追,但总有些昔人旧影,在下一代身上悄然延续。
一个小窗浓绿的初夏晌午,章令仪捧起雪白剔透的十六褶小笼馒头咬开一小窗,细细咂摸里头蟹香浓郁的鲜汤,末了朝还在忙碌的爱子微笑,说:厉害,跟你外婆做的一模一样。
手底下飞快地开出又一朵胖白菊的少年人展眉。他九岁开始跟外婆学做饭,倒不是有兴趣,而是那时展家仨孩子的高下越来越峰谷分明:采蓝读书一般,不过好歹能歌善舞,看着也文秀有主意;三立就是个十足十的大刀二代——皮,滑溜,天天吃他老子的爆炒竹笋肉也打不进两句书。然而老人家绝口不提二儿子当年,一说起孙子们就赞大媳妇有见识,懂教育,弄得丁珰对令仪的怨气越发深。来大刀这边吃饭时,她常联合刀剑哥俩那个同样擅家事不擅学业的义兄婶子不咸不淡地打趣令仪的厨艺,譬如「大嫂人秀气,切的肉倒豪气,嘴小的都没福吃了」,「大哥家的胡椒只怕得备着半打吧,这一撒就去了半瓶」。小展昭灵慧,知道不是好话,便暗暗在外婆那里学了功夫来「帮忙」。他动手能力强,没多久就比专攻理论的章博上道。
展昭说:外婆会教。令仪摇头:我可就学不会。一旁穿着蚕丝裙的采蓝像只白蝶翩跹而来,把一只小笼包塞到展昭嘴边,一面侧头对令仪说:阿姆是千金小姐命,只该被伺候,所以学不会。章令仪莞尔说:就你这丫头嘴甜。咦,两笼都空了?你自己还没吃呢。采蓝拍拍展昭的腮帮子,说:不还在做么,大厨辛苦先尝。
就在这时,丁珰探头进来,先夸了展昭几句,说叔伯几个还巴巴等着。又问采蓝:三立哪去了?妈要招呼人,你这姐姐也不看着。采蓝往窗外一指,没好气地呛回去:底下鬼叫狼嚎的那个不是?你们养的野猴子我可管不动。「蓝蓝!」「死丫头吃枪药了!」令仪和丁珰几乎同时出声。小姑娘扭过头,抿着嘴不再看母亲,倒像个好姐姐一样跟展昭说:莴苣心你放着,我削。
不便在令仪面前发作的丁珰一言不发地走了,章令仪跟上去劝解。厨房里剩两半大孩子,采蓝一如既往同展昭诉苦:三立硬说学习不好是姐姐吵,爸妈现在不许她晚上练嗓了;死猴子上周故意把她攒了好久零花钱才买的舞台装扯破……
在展家当了五年大公主的采蓝自从弟弟出生后,就与父母别别扭扭。大刀和丁珰溺爱了大丫头五年,又开始偏心幺儿,不懂好好引导长女给她足够安全感,只是照老一套说姐姐要照顾弟弟。反是大剑和令仪一如既往地疼小丫头,同是弟弟,令仪对自家包子说的却是:阿昭是男孩子,长大要保护姐姐哦。
童年种下的因由有时一扎根便是一辈子。展采蓝不忿父母,只跟伯父伯母格外亲,只当安静贴心的展昭是弟弟。两孩子的中学相隔不远,偶尔大剑令仪忙让展昭到叔叔家吃晚饭,采蓝就叫展昭过来一块回家,好在路上倒点私话。便有一次,展昭早到了些,在采蓝学校后山随意走走,结果远远瞧见一丛野连翘后,姊姊和一个穿校服的高个男生搂抱着难舍难分。男生没看见他,采蓝却向他摆摆手。事后采蓝向他坦白那是自己男友,已经交往了半年多,央求他保密——学校管得格外严,被抓要处分的。少女春霞满面的羞涩笑颜让不识情为何物的少年觉得姊姊是幸福的,到底年少轻狂,以为老师絮叨的早恋警示都是陈腐话,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少年一直以为做了正确的事,直到冬日里的一天,采蓝来到他家,当时父亲出去了,他和妈妈在厅里看书,脸色苍白的少女对令仪说:阿姆,帮帮我。
章令仪手里的书陡然落地。少女拿出的三根验孕棒上,全是双红杠。
母亲匆匆忙忙跑房间换衣服准备带采蓝去医院时,姊姊按住他的手,贴在他耳边轻轻说:记得你答应我的,千万别说你见过他——以后,也再不要提他了。
女孩的手冷得像冰。
当晚叔叔婶婶都来了。爸妈让他关上门自己玩,但是担心采蓝的他还是听了一鳞半爪。姊姊有小孩了。他听到爸爸和叔叔阴沉沉地说,要把那龟儿子拖出来揍死。
然而采蓝什么也不肯说。非但不说,小丫头在来这里以前居然冷静地把电脑记录手机记录邮件礼物清得一干二净,家里竟是一点蛛丝马迹没找着。做父母的生怕女孩想不开也不敢问得太紧,只能向学校请了病休,跟爷爷奶奶说孩子和弟弟怄气,在大伯家住几天。这边由两位母亲轮番抚慰开导。
小孩终究是「解决」了。
采蓝离开时照样向他笑笑,然而当他记起初夏时如无忧的白蝶一样在屋里翩然而过的姊姊,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少女身上永远消失掉了。
大概是这件事让父母记起他们极有女生缘的儿子因跳级而错过的生理卫生课,这晚父亲把他喊来,十分生硬地讲解了其实生物课上已经有的,关于不同性别的生理器官进行□□融合以一定概率制造出后代的过程。此外父亲和蔼但严肃地说了一些关于感情,责任,担当的话。
从小不看爱情剧不读言情书的少年对情之一事到底有了最初的轮廓,他知道姊姊是被辜负了。
此后两天,沉默的展昭把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全翘了,当然是跟老师打过招呼的,说要专心小制作。特优生的好处就是先生不疑有他,反而勉励了一番。
其实少年把时间都用暗自「狩猎」。很快,他犀利的眸子捕捉到要找的目标——校服大潮里的高个男生,细看有张挺不错的脸。
接连两天,高个男放学后都会独自躲进一条隐在某小工坊后的死巷里,大口大口地猛力抽烟。
左近连个行人都没有,倒是个「谈话」的清净地方。
第二天他便径直上前,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展采蓝的弟弟。
男生嘴上的烟一晃,低头耍酷似的瞥他一眼,说小鬼你是想要……钱?
展昭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一拳把那张脸打歪了。
高个儿踉跄几步,揩了揩缓缓流下的鼻血,脸色一变,拳头便招呼过来。
少年像灵猫一样轻巧闪过,顺便往对方背上膝头各轰一记重的。
比他多一个头的男生呻吟着倒地。
脸上不见喜怒的少年慢慢走近,往那颈子后一摁,不紧不慢,一拳一易地的下。高个儿起初还不信邪地挣扎着反击,然而少年的一股柔韧之力却像如来的五指峰,镇得他的一切反抗泥牛入海。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力道与节奏都无比精准——叫他生出一股恐惧,命在他人手的恐惧。他开始干嚎,开始呼救,然而那呼声搅碎在小工坊轰鸣的工业噪音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开始抱头大叫:对不起,我喜欢她,我爱采蓝,可我爸……会打死我,会打死我的。对不起,饶了我,饶了我……
展昭停下手。他清清楚楚自己正好打了不在要害的一十九拳,零星皮肉苦罢。然而高个儿已是眼泪鼻涕一起下,手脚都在抖,像一条屁滚尿流的落水狗。
那一瞬他真替采蓝不值,居然是一个在二十拳内连尊严都已经丢光的男生。那一瞬他倒确确实实地赞同采蓝,这样的人就是个错误,就让他永远从生活中消失罢。
少年慢慢地收回手,站了起来。地上趴着的高个还不敢动,只是抬头哀求似地说:我是真心爱蓝蓝,我……对不起。可家里会打死我。她……还好吧。
眉目冷峻的少年却再没看他一眼,少年说:滚。
也就是那一天起,少年开始执拗地认定,若终有一日他对某个人言爱,他必为之勇战到底,绝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