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架空]猫掌柜的下午茶 上部》1984

34、第 34 章

　　34.

　　男孩童年的另一座圣城，是一个男人不动如山的背影。

　　关于宋暹混血的王狼，白家大宅里历来暗涌着诸多散发血味的传说，譬如这个在以佛、性、地下拳与毒著称的暹国长大的异乡人年少时曾赤手空拳击杀过骚扰村子的狼王，曾在暹国黑市拳坛的血路上夺下金腰带，曾是暹国某军政大将的冷血近侍……林林总总，不逊瓦舍间的惊悚戏本。虽然其中最有据可循的大概只是结局：白宏宇在英雄末路时救了男人一命，从此王狼成了宏爷的近身。

　　因为宏爷一句话，王狼从白玉堂四岁开始带孩子学功夫，最早不过随意教几样简便的防身术。他对主母和少爷们向来只当宏爷的私物看护，没有什么好恶。哪知孩子劲头大得很，不但学得利索，最难得是不娇气，有一股熬得辛苦的狠力，与王狼对富贵子弟孬种印象全不同。

　　男人看着有趣，便探视性地让娃娃栽点小跟头，结果白小爷越挫越是不放松。再战！满是倔强气的黑眼仁让王狼想起自己多年不见的弟弟。与他相差六岁的幼弟从小病弱不宜习武，偶尔见面却老爱缠着自己教功夫。因为不想带累家人，他入行后便与家里断了往来，只暗地托人捎钱回去。前年同乡塞给他一张弟弟的婚礼照，此时或许都给他添侄儿侄女了。

　　王狼罕有地心软，对孩子教得越发用心。

　　男孩学东西一向禀赋惊人，小鬼八岁时，王狼已经把防身健体的本事倾囊相授，孩子所欠不过火候历练。而一大一小之间的感情也越发微妙。

　　男孩子的成长道路上总需要这样一个男性的背影：伟岸高大，笔挺的双肩仿佛能扛住世间一切重负——父亲的常年缺席让白玉堂无意识地把目光转向王狼。而对无家无子的王狼来说，这个太过聪明以至于总独立在同龄人之外，却愿意亲近他的小少爷令他无意间回想起那些为了追求阖家富足而丢弃的东西，他很希望能多给孩子一点，可惜他除了偶尔逾越职业底线，在宏爷跟前提一提小少爷年少大气，将来必成大事，余者能给的也不过是一身功夫……

　　王狼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教孩子自己最擅长的一击格杀。他见过孩子喂流浪猫狗，不像旁的小鬼专拣好看的，脱毛的瘸腿的孩子一样照看；他知道孩子在学校虽战斗力不逊高年级，却从没欺负过人，打架尽是因为「有人诬陷小颜偷东西」之类为友出头，有仁心够义气，他信孩子不会把本事用在错处。

　　男人并非在开化世界长大，在他的故乡，孩子们由于贫苦几乎没有童年，因而他可以很自然地以自己的身体为模子，向孩子讲解如何速攻人体的致命所在而不负疚。对死缺乏具体感的白玉堂只是好奇地摸摸男人身上青蓝魔怪一样的纹身，问：这是什么。

　　王狼肃容道：这是不动明王——见身者发菩提心，闻名者断恶修善，听法者得大智能，知心者即身成佛。小少爷，你有善根，所以我教你。这些功夫但愿你用不着，但若真有万一，你一定要做活下来的那个。

　　活下来。

　　他俩谁也没想到，半年以后，这句话竟成了王狼的遗言。

　　那是个十分普通的薄阴天，王狼陪白玉堂到孩子喜欢的公园跑步，忽地来势汹汹窜出一辆面包车，下来一群蒙面绑匪便要劫人，本该跟着他俩的另一个保镖却不知去向。

　　悍将王狼以一敌五，做了两放倒三，孩子终究没被带走，他自己却中了两枚冷枪。白玉堂很有志气的帮手，无奈身量太小，力道终究不足，要不是对方不想伤他恐怕也得交代在这里，最终只能满怀战五渣的痛苦一嘴血沫地爬到王狼身旁。

　　狼哥努力抬手碰碰他的脸，说小少爷……要……活下去。

　　孩子在医院昏昏沉沉了很多天，醒来时，他盛怒的父亲已经连内鬼都清干净了。

　　然而世界上终究没有王狼了。

　　之后每天都有心理医师来看他，漫长的疏导过程中他只对一件东西起了点兴趣，那是个给自闭儿童用的智能拥抱器，它会紧紧地抱着孩子，以理想父母的温柔口吻说一些安抚的话。

　　回家那天，白宏宇告诉他，两周后送他去海外留学。白锦堂给他发了一堆新城市的美照，说外面的世界很好。

　　其实无所谓。

　　离家那天，小男孩吃过早饭，在大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正厅那幅比他的个子还高的全家福前面。

　　照片里身着湖蓝长裙的金致远微笑着坐在正中，白宏宇和白锦堂穿着黑西装一左一右地护在她身侧，像一个完美的铁三角。

　　三口之家，没有他。

　　男孩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九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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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听我法者得大智能，知我心者即身成佛」出自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