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架空]猫掌柜的下午茶 上部》1984

30、第 30 章

　　30.

　　出门这天，猫爷照例大早起床，收拾齐整买好早饭回家吃了，瞧瞧钟再听听隔壁，一点响动也无，于是果断进鼠窝掏耗子。

　　裹成卷的白小爷那会正在睡神温暖的混沌海里沉着，隐约中有个他顶爱听的声音轻轻软软地唤：玉堂……玉堂，起来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意识尚未归位的白玉堂并没有确切地领会对方是谁，说的什么，只是浑浑噩噩地想要那声音多留一会儿，他挨过去迷糊地嘀咕了句：让司机晚点。

　　站在床边的展老师哭笑不得地看着一颗浓黑脑袋跟养熟的猫似的往自个手腕上蹭蹭，心想大少爷铁定是忘了这回得跟穷老师一块搭巴士。时间紧迫，能怎么办，猫爷当机立断捏捏指节，凉拌呗。

　　于是下一秒卷子皮被风卷流云地掀个干净，里头单只穿了底裤的那位登时秋寒加身，本能反应便是有人找死，攻！才出爪便被早有准备的猫老师断然暴力压制，一件长T恤劈头盖脸扣下来，没醒透导致反应速度慢半拍的白同学就这样被快手快脚地塞进衣服，跟着一件登山裤盖到膝上。展昭微笑着拎起爱徒的脖子，说：穿好了赶紧洗洗，再不走真赶不上了，乖~

　　暴力猫的声气依然如暖风般安抚人，白小爷因此老实了近十分钟才慢慢意识到好像又被当小孩刷了。然而当他走出盥洗室，瞧见展昭低头包好给他准备的早餐，咖啡能量棒都是他待见的口味，肚子里那点不服就像遇上化功散，烟消云去。两个赶到在校门口上了车，自认刚才比较简单粗暴的猫大人正预计迎接逆徒的幺蛾子，却听见一句挺自然的：对不起，闹钟响被我摔掉，睡着就忘记要出门了。

　　白小子那双犀利凤眼一点也不含糊地瞧着他——死小鬼作乱归作乱，是黑是白却向来分分明明，敢错便敢认，叫他如何不喜欢……

　　假日的高速向来悲剧，两个入栖霞已是午后。一进山，世界忽而幽深起来，活色生香的秋韵漫山漫野地挥霍着灵性，举目皆是金红，清风一过，妖娆枝叶勾蓝天，吞晴日，夺天地至尊的精华养起一山烈如血，灿若金的恢弘绝色。

　　他俩离了人群，沿着昨晚敲好的野径上了人迹罕至的西岭。其实无路，因此四面八方皆是路。没有前人踩平的山道可走，因此探寻之趣更深——结果又一如既往地在最佳路线问题上较劲起来。鼠同学以几何的线性的严谨论证表征了猫老师规划的路线明显比他挑的多耗时十秒，却一不小心踩进自家不严谨的地鼠表亲丢下的坑，好在身旁一只有力的手立刻拉住他；猫老师以地质的生态的丰富佐证认定他走的方向肯定比耗子选的更有看头，却一不留心绊在横行霸道的树根上，好在身后一只强劲的胳膊马上捞住他。两个愚蠢的人类在安闲的自然母亲怀抱中坚决制造冲突到山顶，彼时日已西斜，天地泛金，西岭最拔尖的鹰嘴岩以咄咄逼人之势欺身而出，孤绝于天堑之上，底下两面墨色绝壁如削，当中一道雪色激流裂岸而过。

　　白玉堂想也不想便往那块勉强容一人落脚的骇人鹰嘴走去，胳膊忽然被拉了一下，他回过头——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顽抗眼神让展昭没来由地想起三宝战中独据雪峰的少年刀客，没来由地觉得此时白玉堂或许更愿意一个人呆着。

　　男人说：你左边鞋带比较松，系一下安全。少年俯身时，他看看一旁的林木说：我去那头走走。

　　展昭离开后，白玉堂独自站上群岩魁首，俯瞰天渊。他向来爱这样天地一狂生的放达，把魂祭在景中也无畏，山为骨，水为血，风为翼，六合独行，大逍遥，大自在。

　　头顶一鸦掠空，少年举目远眺，夕阳在云边烧得越发火烈如沸，金芒排山倒海地倾落，在南北西东的无边枫海上熔化，熔化……天消失了，地消失了，世界成了一团亮灿的，金红的，光的混沌。少年抬手挡了挡过于炫目的阳光，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已不再倾情于危崖乱流——

　　而是凝视着展昭远去的方向。

　　然后在火一般明亮的混沌世界中心，那个人打开了天和地，向他走来。

　　下山时，白玉堂一直有点沉默。

　　他们在半山腰一处小小的天然温泉边安营，夜里吃过自热军粮，便泡进柔腻如绸子的泉水里喝酒。薄纱一般氤氲不去的苍白水雾中，展昭再一次看见少年背上那道丑恶的刀痕，它在篝火摇曳的昏光里泛着凶险的活气。

　　也许是因为赤裎相对的放松，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他问白玉堂，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少年稍稍一顿。

　　展昭正安静地看着他。男人眸子里是与夜色一般无二的深幽黑暗，然而那当中却有一簇光，如明灯一般闪耀。

　　那时他忽然想，所谓命运也许确是存在，否则——白玉堂为什么会遇上展昭？

　　他缓缓地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冷静，清冽，像个恒常不变的公式。然而时间却似被无限延长，彼时已在文明世界生活了二十五个年头的展昭仿佛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白玉堂说：我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