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如故》銭闪闪

14、第十三章 祭酒 恰逢佳期同

　　立春，又下了一场雪。
　　傍晚，云倾儿披着猩红的连帽斗篷，双手拱在羊皮子的暖手筒里，一步一步朝春江花月夜走去。
　　年关了，巷子好静，静得都能听见雪被踩实的声音。
　　许是一场雪冷得邻居们都窝在自家的暖阁里，各宅各院的大门口都已挂上了大红灯笼，这风一吹，轻轻地左右摆动倒似是替主人在迎客。
　　站在春江花月夜的招牌下，思忖着门口怎么连迎客的姑娘都没有。
　　也是，天寒地冻，街上也没有客人，何必站在那里受冻，若是病了，大过年的也不吉利。
　　掀了厚重的帘布进屋，一众姑娘，都围着中堂的大圆桌子吃饭呢。
　　云倾儿打趣儿道：“哟，这一个客都没有，这饭食反倒是丰盛了不少。春江花月夜，可是要被你们给吃穷咯。”
　　说话时，早有知趣的姑娘，腾了上位，摆了干净的碗筷。
　　云倾儿落了坐笑道：“这过年，歇业吧。阿落不在，诸位未曾离去，倾儿，谢过各位。我们今日也算是自个儿乐呵乐呵，喝酒唱曲儿，来来来，继续吃，别因我在就拘着了。”
　　举杯换盏，互相祝福敬酒，酒过三巡，姑娘们有些髻乱钗松，醉眼迷离人带魅。三三两两，调弦奏音歌清婉，红袖一振曼妙舞。清雅小酒之醇香，混着姑娘们身上的脂粉香，一个个活脱脱的就是香方上的醉胭脂，这焚香都省得了。
　　满堂热闹，云倾儿也是满脸笑意与人玩闹，不消片刻，有姑娘邀着一道唱个曲儿，这下可算是为难到了。众人本是想让云倾儿歌舞一曲，但看到倾儿身量还是个未长开的小姑娘也就没有人为难着要看跳舞了，纷纷起哄着要听曲儿，只是这曲儿，童谣算不算？
　　唉，不会歌舞，倒是可以当一回说书人。
　　讲什么？看到代掌柜要说书，原本闹着的姑娘们都凑了过来。一个个都要点剧目，在座的皆是桃李之年的女子，想听的都是才子佳人约黄昏，描眉摘花佩发间的美姻缘。
　　美姻缘啊，这世间，哪有这么多。
　　取了一把檀香镂空遮面扇，合起扇子往桌子上当惊堂木一拍。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小屋。
　　住着一个眉眼如画，月白衣裳，霁月仙人之姿容的翩翩少年郎。
　　那公子，总喜欢整日的坐在山顶，俯视山下，似是参道。
　　他在看，一个小童模样的影子，每日的亥时，就从一处不太高的山头往下跳，跳完，那影子又回到原处，坐着，看着山下，就如同他自己一样，一坐就是一日。
　　太久了，一个人。
　　亥时，小童又一次跳山，又一次回到山头，却发现原本的位置多了一个月白衣裳的身影。
　　两人相距一步的距离，在眼眸里印到对方身影的一瞬后，又齐齐把目光放到了山下。
　　不动，不语，直到东方发白，红日照得两人苍白的脸通红。
　　那公子抬手，指向高处山顶的小屋道：“去吗？”
　　小童转头看了看小屋的方向，又继续看着山下。二人，不言，不动，一日。
　　亥时，从山下回来时，那月白的身影不在，心里是有些失望吧。小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抬起脚慢慢地回到每日坐的地方。
　　到了，入目的是一个小屋，转头，看向山顶，那里空荡荡的，少了些什么。有些地方又或是多了一些什么。
　　小屋离地而建，有一段石头堆成的台阶。一个月白的身影，就坐在那石头台阶上，垂着目。那个位置，已经看不到山下了，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石台阶。
　　小童站着，看着屋子，看着比月光还耀眼的白衣，犹豫了很久，走过去坐在了那人的身边。
　　“咳咳咳，故事讲完了。”
　　一众姑娘那里肯依，拉着云倾儿道：“这算什么捞什子才子佳人，分明就是孤魂配野鬼。这就罢了，这后头必定还有，快讲快讲，不然还得唱曲儿。”
　　云倾儿见众人嬉闹不休，不停地摇着头笑道：“好好好，接着讲，讲到儿孙都娶媳妇儿好不好。”
　　折扇一扇，娓娓道来。
　　又是一日，亥时，是要跳山的时辰了，小童站了起来，迈了一步台阶，手腕就被拉住。
　　公子道：“不去。”
　　甩开手，一步一步，不知是不是小屋的台阶太长，或是离得山崖远了，小童觉得这次到山边的距离，好远。
　　再回到原处，走上台阶，在那公子身旁坐下，不言，不动，一日。
　　又一日，亥时，跳山，近山崖边，手腕一暖，被人牵住，下落的时候，一大一小，一白一红，那白色的身影煞是好看。
　　重回到山头，白衣仙人问：“名字。”
　　“桃童。”“不是。”
　　“嗯？”“我的”
　　安静，很安静，静的连心跳声都没有。
　　“奈何，好不好”“奈何，好。”
　　就这样，桃童和奈何每天一起坐在山头，到了亥时，一起手牵着手去跳山，之后，奈何会细心的帮桃童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美姻缘，最美的姻缘不就是如此嘛。乐在其中的相伴去做，外人觉得荒诞不羁的事。不言不语都不会尴尬，相互依靠便能够安心。吃了你们一顿酒菜，回你们一则故事可还满意？不早了，我得回去喂驴子了。”
　　披上斗篷，独自漫步在巷子里，走回悦如故，一路上摇摇晃晃，似是喝醉了酒。
　　进了暖阁，给驴子的碗里添些青草。
　　拿出一壶酒，开了窗，卧在窗下的贵妃塌上，喝了起来。
　　看着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空，果然是空空如也。
　　“桃童，不过是听了墨烬说起从前三人在星海云庭的桃树下张琴邀雨，心生羡慕罢了。好想去那里看一看，尝尝清冽的仙酿，瞧瞧那红艳的桃花，同他们一起在那桃花树下卧醉笑看桃花雨。驴子，你怎么也会有这种眼神，我一定是喝多了。罢了，罢了。”
　　桃童，醉桃童，同桃醉，不过是羡慕那桃花树下一场同醉罢了。
　　恰逢佳期同桃醉，独饮空阁醉桃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