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如故》銭闪闪

13、第十二章 朱顶红

　　临近年关，这天又下起雪来。满院子的花木不知有多少要折在这年末了。仙风傲骨的梅花倒是不惧严寒。红梅未放，腊梅已盛，取了小瓮小帚扫些梅间雪，瓮存着泡茶用。
　　在院中小心的取了梅间雪，除了木枝上的积雪，沿着小径休整花木。不知不知觉一大早的时光就过了，站在廊檐下看着收拾一番的院子心下满意，低头看了看手上捧着的小瓮，记起屋里梅花香囊里还有位住着有些日子的客人。
　　到了暖阁，给驴子的碗里添了些青草，行至看似药材铺里存放药材满是抽屉的大柜，寻了写有梅花字样的竖排从第三个抽屉里取一只绣着腊梅的香囊。
　　往香炉里丢了些冷梅香，坐在贵妃榻上，打开了香囊，一阵青烟从香囊内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了之前那位鬼夫人，垂目站着。
　　“夫人，这几日可好？如何称呼？”不知是不是收拾院子累了，云倾儿声音懒洋洋地道。
　　那夫人轻扯嘴角一笑道：“姑娘唤我锦娘便好。”
　　“锦娘，世人常说男人眠花宿柳，喜新厌旧。你怎么看？”
　　锦娘似在回忆往事，不语。
　　“你看，这刚从长安姑娘手里带回来的朱顶红都抽新叶了。”话音一顿，续道：“锦娘，你投胎去吧。”言尽，神情更是疲倦的云倾儿，望着大口浅盆内只发了二三片叶子的球茎笑了。
　　幽冥道上，百鬼行。忘川河边，曼珠沙华花汇聚成海。将要重入轮回的鬼魂看到那妖异涌动的红，心中百态。
　　那花海里也藏着异类，伞形下垂的花朵，五朵红花并开在花茎的顶端。没有风吹过，却也波动着花浪，花儿频频点头像是五个娇羞的小姑娘。
　　黑白无常拉着勾魂的锁链，嘶啦嘶啦地响着，队伍中的一只鬼，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了所有的彼岸花，像是实质一般轻抚着那株异类的花。而那花似是感受到了目光，竟不停的颤抖，没等这温情的画面持续多久，无常催促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那只鬼，便是锦娘，这样的相遇已经不知几世。
　　不知何时，云倾儿已经打着一把大红的油纸伞站在花边，等梅娘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不能及之处，俯身到花边低声问：“值得吗？踏进鬼门关时的她刚刚开始记起你，等过了奈何桥，她便又忘了你，只得远远一眼的相见。”
　　清幽的男声从地里飘来“若是在这个幽冥古道上禁锢万年，每年百年能与莲生相见一面，你可会愿意？”
　　沉默了一阵，身体一僵的云倾儿，恢复了常态，收了油纸伞，缓缓地坐在地上，开口道：“小红，你开得如此鲜艳，怪不得成不了上仙呢。”
　　“我本是异种，花色纯白，只是她爱鲜艳的花，将我取名小红。”
　　那一世，她是山中一只无忧无虑的山精，不懂世间忧愁，整日留恋于山水毓秀之间，倾心照顾着无名山谷里的花花草草，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衬着那蹁跹的精灵越发灵气。
　　草木千万，她却偏偏独爱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花，圆圆的小球茎，翠翠长长的叶子，却从未开过花，甚至于连花骨朵都不曾冒出。但她相信，它必定能开出与众不同的花朵，对它格外的细心照料，日头大了，便取了芭蕉叶立在一旁；若是大风大雨，更是消耗灵力设一夜的屏障。
　　时光总是从不经意间溜走，意外也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一位画师，技艺非凡，笔下绽花可引彩蝶翩翩；绘山水木枝可栖鸟兽。技高艺深虽是天赋极佳，却也离不开勤勉的练习，不断追求画境完美的匠人初心。
　　画师独自背着行囊路过无名山谷，被美景所动，索性解下行囊，取了纸笔铺在石头上作画，细细的一笔一笔，神情专注的在美景与画纸之间来来回回。全然不曾留意到天边云色已变，一场大雨不待多久便要降下。
　　画未成，大雨便至，画师抱着行囊一身狼狈，远远看到一个翠绿衣裳的妙龄女子手持芭蕉叶遮在头顶，不疾不徐地款款走在山谷之中。
　　雨势太大，顾不得男女不便，向前作揖道：“在下，渭城画师，敢问近处可有人家，可否叨扰一下避避大雨。”
　　突然被人一问，惊的山精差点要现了真身逃窜一方，不知是那彬彬有礼的声音太过好听，还是那年轻的画师太过俊朗，山精呆了一呆，抬手一指不远处，一间小草舍安安静静的坐落在那里。
　　画师顺手指方向望去，草舍如此之近，看来雨实在太大，刚刚都不曾看见，道了谢，一路小跑着赶去。山精持着芭蕉叶跟在陌生的外来人身后，眼里写满了好奇。
　　那一日，画师与山精相遇了；那一日，山精忘了为那朵草花撑开屏障。
　　暴雨整夜，舍内灯暖影成双，舍外雨冷花，咦，竟然鼓出了小小的花骨朵儿，有五朵之多。
　　山谷中生活惬意，不觉间已过一月光阴。
　　“柳公子，你快来看，小红的花骨朵儿可是比昨日更大了些，你说它是不是马上要开了呀。”
　　“你呀，日日清早就跑来看这花，恨不能守在边上，花有花期，你怎得这般心急。”画师满脸笑意地站在那抹欢脱的翠绿身影后。
　　“咕咕咕...咕咕咕...”
　　“咦，这是哪里来的鸽子，脚上还有，这是布条？”
　　“锦儿，我...我...我...我要回去了。”画师目光遮掩，语不成句，却还是狠下心道出了离别之意。
　　“你要走？不是说好，一起看小红开花的吗？”锦儿扭着衣角，满脸的不安让落在画师的眼中，心里也是难舍。
　　当夜，画师对着一个时辰前铺好的画纸下开口道：“锦儿，我为你画副丹青吧。”
　　“好。”
　　锦儿两手安放在腿上，含笑端坐，比着城中的小家碧玉更添一份灵秀，心中涟漪更甚，思及一月来形影不离，虽是未越半分礼数，可是心，却不像守礼那样，说守就能守住的，提着的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怎落得下去呢？
　　四目相望，朱唇轻启：“这丹青若是画成了，你不必留于我，你走了，我便不再记起你。”话音落下的同时，眼角的泪珠也从眼眶中滴落，碎在地上，了无痕迹。
　　画笔第一次从手中那样直直的掉落，墨晕了画纸，染了衣袖也顾不得整理。
　　越礼，原来只是将对方锁进怀里那么简单。
　　称谓，不过是从柳公子、锦儿，换成了，柳郎、锦娘。
　　年轻的画师，早已经成家，妻子身怀六甲，临近这瓜熟蒂落之期，才放了信鸽招画师回家料理事物。为免刺激到妻子，画师在城中买了新宅安置锦娘。
　　渭城中，莲生、墨烬遇见独自一人的锦娘。
　　莲生问道：“夫人，你手中的花可否卖于在下？”
　　锦娘答道：“抱歉，我初来此地，身无他物，只有这一盆从家乡带来的花，不便割爱。”
　　“如此啊，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这株百枝莲，还望夫人好自爱惜。”
　　“阿莲，你喜欢？我去给你摘。”尚未化形的云倾儿只得躲在背篓中，悄悄发声道。
　　墨烬一收折扇戏谑道：“你去摘？那是株快要成仙的百枝莲，历过这一劫，可就是位列仙班的神仙了。”
　　仙，那是要放下执念，心魔，才能到达的境界。
　　不久，深夜，绣庄来了一位客人。
　　一位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长袍，白似宣纸的脸，白在他处是出尘，在此人身上却是无力。直挺挺的跪在莲生的房门口，像是一尊石像。
　　三柱香的时辰之后，似是体力不□□人的身体开始颤抖，恭敬的叩下头道：“求先生指点，求先生成全。”
　　回应的只有丝毫不动门，良久，吱呀，隔壁的房门打开，墨烬打着哈欠走到那人跟前，笑道：“你可是真想好了？若不管这档子闲事，你就能白日飞升了，你悟道至今，该明白，那山精就是你的劫，只有她的死，才能消除你的魔障。”
　　“不，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的，是我疏于修行，是我迟了，才让那个凡人......”
　　那年渭城的花一夜枯萎，那年忘川河边多了一株孤挺花。
　　“小红，当年你强行吸收满城的花气，暴涨的灵力逼得一方阎君现身与你缔约，修改生字簿，是何等风姿。你就当真甘心万年后忘记她，重修正果？”
　　“我不会忘记她。”
　　朱顶红，石蒜科，又名百枝莲，孤挺花。
　　城外孤坟何人祭？冥川河边莫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