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石晚年录》方也吹

2、第二章 眼瞎之人年

　　时值端午，刘石中午与家人吃了饭就进宫领端午的御赏，到护城河桥上遇到渊励亲王的马车，连忙停下相让，却见渊励亲王下了车来，直往刘石的队伍里走。
　　中堂的家丁们纷纷下跪，中堂也连忙推了门赶紧下车行礼。
　　渊励亲王走的不够快，中堂双膝已经落了地，他才过来搀扶他：“老师腿脚有旧疾，今后能不跪，则不跪吧。”
　　刘石笑了笑，道：“不可乱了尊卑身份，倚老卖老不好。”
　　过了桥就是宫门口，渊励亲王建议道：“老师，不如我们直接走过去吧，您的马车不能进宫，再坐上去，也就一座桥的距离。”
　　刘石从命，侧过身子，让渊励亲王走前面半步。
　　走一路，自然是要亲聊一番的，师生情十几年，聊什么都不生分，互相问了近况之后，渊励亲王道：“本来本王当登门谢谢老师的，奈何刚从南方回来，近日又实在忙碌，才没有时间过去，还望老师不要理解。”
　　刘石笑呵呵的道：“不足挂齿，都是臣应当做的，亲王也不必多挂怀，您自然是忙碌的，所谓丰功伟绩就是这么来的。”
　　渊励亲王腼腆道：“不是老师提点本王南方少文学，又在我申领去南方兴建图书室和书院的银子的时候，同意批复，我也不能这么顺利。”
　　刘石道：“亲王做的是正确有大义的事情，臣当然是要竭尽所能为您争取了，在朝一日，我当为大燕效力一日。”
　　渊励亲王恭敬道，是，又道：“老师向来是刚正不阿，受人敬仰的。”
　　“亲王肯定老臣，老臣不甚心安。”刘石道。
　　之后一路交谈，大抵围绕南方兴文学的事，渊励亲王把心中构思说出来，刘石指正一二，又恭维他脑子活络，还肯动手，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宫里给的赏不少，夫人张罗了两天才松口气，刘石捡了些玉器给各房送了去，又把一些新奇玩意儿都给了子孙们，民间大师的《佳人有志》亲自挂在夫人的屋里，端午才算过完了。
　　一到冬天，极北之地的蛮夷就要闹，不管大闹小闹，总要闹一闹，皇上从善如流，叫和硕亲王指个人去平了那闹剧，和硕亲王沉吟片刻，道：“回皇兄，刘义近年跟随臣弟出兵多次，亦放手让他指挥过，他虽调皮热血，但是遇事却沉着冷静，臣以为此次派他前往历练，再好不过。”
　　接到圣旨的日子，刘石正在准备去南方的事物，差点脚下一软，倒了下去，连忙召了刘义过来，问明情况。
　　刘义是幺儿，是夫人不惑之年得的儿子，难免娇惯了，他古灵精怪，胆大包天，刘石费尽手段压制他的锋芒，终究是没能起什么效果，不出十岁他就跟着和硕亲王屁股后头窜来窜去，十四岁就瞒着刘石进军营，同和硕亲王征战沙场。
　　和硕亲王的能力刘石是明白的，儿子跟着他，他也不多担心，况且他的老脸保儿子的命还是保的住的。
　　刘义几斤几两重，刘石自然也是知道的，天资卓越，将来要是抱负不夭，必然会有大成就。
　　但哪里会想到，儿子竟然要早早的挂帅？
　　这……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了，还谈什么抱负，什么成就啊！
　　满腹负面心事，刘石脸上堆了忧愁，看着儿子威风凛凛的跨进屋里来，一脚踢翻挡在前面的凳子，一口气闷在胸口，吐都吐不出来。
　　“这野蛮王八羔子！”
　　原本要去南方的日子和儿子挂帅的日子凑到了一起，门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秀才门前出将士，可不是该恭喜么，刘石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摆手道，不去了，不去了。
　　夫人哭了一天一夜，脸肥肉太多，所以没有哭成泪人，岳父就是战场上去的，她对此阴影很大，刘石安慰她：“他回来就是大将军了，看把你提前高兴的。”
　　夫人恼怒：“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刘石笑了笑，给她擦泪，道：“你不信儿子，你还不信我么？我儿子我定是要保他的啊。”
　　中堂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滋味，中堂夫人自然是徜徉其中的，能不信？
　　冬日里天气湿寒，刘石的老寒腿就差把他绑在床上了，儿子送回了捷报，宫里依例摆酒宴，皇上点名要他一定去，一个劲儿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的夸他，刘石连道为大燕国效力是刘家祖训，皇上又夸他祖训好，老刘家祖训有搞头，刘石掩面笑纳。
　　回来直接就带了五箱子封赏，还带回了一场经久不息的风寒。
　　一整个冬季里，雪一场接一场的下，难得有晴天。
　　夫人小心推门进来，连忙小声让人把门关紧，外面风雪正盛，厚重的床帘丝毫没有动摇，侍从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中端着空碗。
　　刘石还是昏睡着，从儿子报捷领赏回来之后，这年下里两个月，他鲜少有睁开眼的时候，御医跟皇上说风湿磨坏了中堂大人的心，风寒伤了他的肺，这个寒冬把它的身子败了，中堂大人恐大限将至。
　　皇上听了不乐意，说刘石就是个老不死的，这点小病小痛怎么能奈何了他？
　　大限将至未至，年一过，刘石为表忠心，今日里竟然睁开了眼睛。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夫人欣喜若狂，竟然失态大哭起来，肥胖的身躯委屈的蹲到地上，哭的一抽一抽的，压着声音呜呜。
　　刘石给她逗乐，道：“没死之前，白捡你几滴眼泪。”
　　离除夕没剩多少日子，儿子从军营发回的信中说气温太低，雨又下的厉害，哪哪都冻住了，已经启奏皇上暂时休战，还说想念父亲和母亲。
　　雪停了有些日子，刘石总算出门，他坐在皇上御赐的轿子里一路听闻歌舞不休，这才对自己躺了一整个冬天这件事有了实质的概念。
　　到了书庆斋，渊励亲王在里面，大概是说了些好事，刘石进去的时候，正是龙颜大悦，好一番夸奖渊励亲王，见到刘石进来行礼，等皇上给他赐座后，渊励亲王赶忙上前扶他坐下。
　　多日不曾进宫，一来就同时接受皇上和皇子注目，刘石表示惶恐，原是渊励亲王刚从南方回来，修建书院的事进展顺利，接下来要挑老师去教学，奏禀圣上不出一年，大半的儿童都能入书院读书，圣上才如此欣慰，趁热打铁，又指了个差事让渊励亲王去办，还说工部在渊励手上用的格外顺手，以后需要工部办事，就不用来求旨了。
　　因今年春天宫内没什么盛事要办，皇亲国戚们临时提议恢复春猎，礼部一通好忙，幸好北方春迟，三月才会芳草碧连天，堪堪赶在二月底把随行春猎的人名单递上去了。
　　名单人数繁多，皇子皇孙大多都在名单之列，倒是渊励亲王主动放弃随行，因着母妃身体每况愈下，儿子不宜出远门。
　　夏末的时候，率军凯旋归来，高头大马上的少年神采奕奕，对着父亲挤眉弄眼吐舌头，高傲的不得了，最牛气的是从宫里听封领赏回来的时候，腰里别一把大剑拜见父老鼻孔朝天不看路，差点一头撞到柱子上，他夫人在一边诶诶羞红透了俏脸，刘石稳稳的坐在上位看着，又嫌弃又高兴。
　　赏赐可真是多啊，刘石看着皇上给儿子封赏的单子，加官进爵另外这一下的赏赐和他这个中堂一年所有的收入加起来相当，这还不算这大半年每一回报捷后皇上赏的。
　　刘义知道父亲和自己的偶像一直不大对付，他趁机谄媚：“和硕亲王可富有。”
　　刘石看穿他，呵呵冷笑两声，心道又是亲王的身份，战功赫赫，自然是富有的，背着手转身顿了顿，“要做将军就好好做将军，七想八想的，那是你该想的吗？”
　　刘义不服气，追上来：“你以为我不晓得？我一眼看出来了，你们这些人都看不惯亲王，背后可给他使绊子了。”
　　刘石拨开挡在前面的桂花上台阶，喃喃道：“身份尊贵，战功赫赫的亲王，人家有心使绊子，也无力使得动。”
　　“亏亲王还叮嘱我谢谢您呢，你背后还真给人家使绊子啊。”刘义简直给惊讶死了，一蹦一蹦的跟在刘石后头，嘀嘀咕咕不安分：“也不知道叫我谢你什么。”
　　刘石好笑的回头：“谢我生了你呗。”
　　去年冬天遭了罪，深秋的时候，刘石就开始张罗去南方，事先估计今年待得时间要长一些，连带着要随行的人和事物也多起来，刘石全交给了管家和夫人打理，自己往宫里跑，在宫里住了好几天，手上堆得事情才集中交代完毕。
　　书庆斋门口遇到工部尚书蔡林仑，好一番拉扯，蔡林仑长得孔武有力，刘石没能搞赢他，只得随他到万福楼喝酒。
　　别看蔡林仑长得粗野，其实内心也非常粗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喜欢男人，刘石总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来来来，我敬你，太感谢你推波助澜了。”蔡林仑举起杯子，自己先干为敬，又闷头吃菜，并没有非要刘石也喝。
　　“举手之劳而已。”刘石百无聊赖，手举着脑袋看美男子跳舞，没看两眼，揉了揉额头，心里斥道：真是太不体面了。
　　“老兄，我最近可是大发了，圣上就差把我搂在胸口疼爱了。”假装没听到刘石的话，蔡林仑满脸幸福的又嘬一杯，看样子马上要飞升：“渊励亲王这次是个大功，我跟着沾了光，加上上次修堤坝，我升官十有八九。”
　　“是嘛，那祝你赶紧升官发财啊。”刘石举杯子抿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了。
　　蔡林仑看刘石这态度就不高兴了：“你做官做到顶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想当年我是状元，你才是榜眼呢，要不是你小子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哪能早早的位及中堂。”
　　刘石不爱忆往事，皱着眉头，嫌弃的看蔡林仑：“半只脚踩进黄土里的人了，还小子。”
　　蔡林仑凑过来嘿嘿的贼笑：“你还服老啊？”
　　刘石也不爱跟人分享房中秘事，给他一个白眼，不答。
　　“不过，我说你，一辈子道中庸，怎么到头来老了反而站队？”
　　“站什么队？”
　　“三番五次附议渊励王爷，我又不是眼瞎。”
　　“那你就是眼瞎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