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石晚年录》方也吹

1、第一章 回京

　　早春时候，刘石携人马一路往北。
　　这个春天和往年的春天并无不同，积雪化去，人归来，只是时候稍稍提前了些。
　　其实早在除夕刚过的时候，宫里就差人带着好几箱赏玩的物件，上门请刘石早些回朝。
　　“陛下有旨，六皇子志乐正月二十九行冠礼，刘中堂还请务必在场。”
　　马不停蹄，即使陌上花已开，刘石也无意欣赏。
　　进城的时候是早间，城门口热闹有序，一派繁华，守城门的士兵远远的见着刘石的马车，就将进出城门的百姓左右分开，安排他们夹道站定。
　　马车慢下来，刘石从车窗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了一张张茫然又布满了好细心的脸，缓缓的路过，缓缓的将他们抛在后头。
　　夫人近年来肥胖更甚，但是性情温和，生的也白净，所以看起来不丑，迎面就挤眉弄眼的对刘石笑：“说好要玩到二月中才启程，计划打乱了吧？”
　　“胡闹，圣上有命，岂敢违逆。”刘石佯作生气，背着手与夫人并排走一道，一面无意的打量离开了几个月的府邸。
　　夫人是将门后人，岳父一生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亦出了名的教子有方，皇上指婚的时候，刘石的父亲准备了八人抬大轿，让轿夫走了三十六道桥，风风光光的帮儿子把夫人娶回来。
　　没有刘石在的中堂府，依旧气势如虹，既有中堂府的底蕴也不缺硬朗的风格。
　　行至东院，刘石进屋坐下来就有人递上来洗漱用品，他接过擦手和脸，转身夫人的茶已经端到他面前了，他笑着道谢，坐下来喝了一口，做了个很享受的表情，又道：“李氏有了身孕，依照前两次早产的经验，我本不该带她舟车劳累，但是她近来格外的纤弱，我担心她一人在外情况会不好，就还是带她回来了，往后的日子，你多多的给她些照顾。”
　　夫人做到刘石边上，闻言，面上有些僵了，低头指尖在桌角滑来滑去：“宫里的御医这一次不一定会买我们的帐，申贵妃凤体近日欠安，御医轮班上，不容易腾出时间出宫。”
　　刘石听着这话，顿了顿，申贵妃早年吃养颜丹损了凤体，后面一直断断续续不甚安康，御医虽然不敢懈怠，但是也已经习以为常了，无论如何是应付的过来的。想起前一次李氏胎象不稳直到早产，夫人无不勤快往宫里跑，当时皇太后病重御医全部在宫里待命的时候，夫人都能从宫里请出御医来，这回怎么了？
　　刘石暗自揣度，歪着头瞅了瞅夫人，看夫人嘴唇一条直线的抿着，才知道夫人是生气了。
　　夫人是知书达理且温良恭谦的，从不小气，只要不高兴必然事出有因。
　　刘石琢磨，自己刚回来的时候，夫人是很开心的，一路说笑进屋，夫人是进屋之后才生的气，那就是自己惹得夫人不快了。
　　反复咀嚼自己说的话，刘石忽然眉头一抬，恍然大悟，差点一拍大腿！
　　“李氏恐怕熬不过清明谷雨。”低眉顺眼的，还很悲伤，刘石并且连带着叹了口气。
　　他是很知道夫人的，夫人不仅讲理还心善，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很富有同情心，李氏身子羸弱，前两次早产滑胎她都是尽全力保住李氏，后又全力照顾她，从来都是很自觉的，到了第三次，却听到丈夫提醒自己好生照顾李氏，说的好像前两次早产她都没有好好照顾一样，搞的她很委屈，自然就不高兴了。
　　果然，夫人抬头，满是伤感的问刘石：“怎么会？御医看过了吗？”
　　刘石道：“恩，年初就请御医看了，恐怕还会落得胎死腹中。”
　　夫人很失落，坐在椅子上不语，不知为何，恍神间看了刘石一眼，又很快低头，满是痛苦。
　　隔了两日，刘石休息饱了，乘车进宫，往上呈的是南方江河沿岸居民自前两年大修堤坝治水之后生活状态的帖子，皇上打开看，粗略看了一眼道：“啰啰嗦嗦，满篇八股，没有一点实锤。”
　　刘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高昂着脖子道：“陛下，这正是说明南方居民不再受洪水的肆虐之后，生活安稳啊。”
　　“朕是要你深入了解百姓生活，你这是站在城墙上看了一眼就奏上来了吧？”
　　“陛下息怒，臣惶恐，臣必然的深入了的，只是百姓单纯，生活简单满足也就搞的我的文书写的也简单而已。”
　　皇上眉毛一竖，抖着手指头破口大骂：“放你的狗屁，海洛候微服南下带回来的奏报说，南方地主多囤地，勾结官府高价卖地低价买工，扰乱经济秩序，他们还普遍不爱读书，文盲多的不胜数！官府贴个告示出去，没几个人知道是要做什么的！”
　　刘石辩道：“他们刚刚才得了温饱，哪里有心思读书。”
　　皇上道：“怎么能不读书，不读书我大燕如何能有源源不断的能人术士为我朝做贡献？”
　　皇上的气势是很盛气凌人的，一副恨刘石不思进取的样子，恨不得要鞭刑他，叫他提点精神起来，为我朝做贡献，又激愤道：“你贵为中堂，内阁的首辅，这态度怎么行？怎么行？”
　　与皇上被气的差点暴跳不同，中堂大人低头缓缓捂住嘴，低低咳嗽起来，连着咳了一会儿，才道：“皇上息怒，臣思考欠妥，请皇上饶恕。”
　　“我看你，我看你，根本就是老了不中用了！诶？说到不中用，听说你府中侧室又有了身孕？”皇上存疑，眼睛上下狂扫刘石。
　　刘石羞愧，却止不住掩面偷笑：“臣平日里蛮注意强身健体，身体尚还过得去。”
　　皇上拍案大怒：“敢情你个老不羞整天浸淫声色，无心朝政啊！”
　　刘石惶恐，连道不敢，只是闲时情趣罢了，万万不能无心朝政，臣还是心系国家的。
　　又是一顿臭骂，刘石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正是吃饭的时间，可见皇上有被气到，平日里到了这个时候的话，皇上无论如何也会赏他一口饭吃的。
　　肚里空空，刘石下台阶的脚都有点虚晃，缓慢的一步一个台阶下下来的时候正巧碰到六皇子，六皇子先看到刘石，就迎面上来道：“老师好，好久不见。”
　　刘石连忙行礼，道：“六皇子安康，是啊，好久不见。”
　　六皇子扶刘石的手，叫他免礼，道：“老师可是从书庆斋出来？”
　　“是啊，刚把下南方的折子递上去。”
　　“哦，那南方现在可算安稳？我舅舅也去了，但是不好直接与我见面，我就没了信息。”
　　刘石点头道理解，“安稳，安稳，就是普遍南方人无心读书，叫人烦恼。”
　　“无心读书？为什么？南方人不是更注重文化修养吗？”
　　“穷了很多年，困难了很多年，他们一心只想活下来，活的好，书本早就忘了。”
　　六皇子惊讶，烦恼道：“那怎么行？不读书，人就没有志气啊，国家就没有秩序啊。”
　　刘石也是无奈点头：“是啊，如今整个南方都是这样的气氛呢。”说完，抬着眼皮子偷看六皇子，只见他紧紧捏掌，面上虽然忧愁，但是目光悠远又坚定。
　　与六皇子道别，六皇子邀刘石一起午膳，刘石朝书庆斋抬了抬下巴，示意六皇子不要忘了，陛下还在等他。
　　刘石一路往回走，宫外马车一律不得进入宫内，他得走出宫里才能坐上马车，出了大殿身边常年带的人就围了上来，跟着后面走。
　　皇宫真是很大走完了梨花开的路，又走过桃花开的地方，春梅也开的俏，一路出宫，刘石身上都沾了些花香，他抬起手臂嗅了嗅，美美的回家。
　　李氏还没有熬到清明谷雨就去了，这个时候正月还没过完，原本李氏是刘石的侧室，算是夫人之一了，丧礼虽不得大办，中堂府侧夫人的身份最起码也不会让她去的太冷清，但是还有两日就是六皇子行冠礼的日子，宫里下来人说，中堂侧室的丧礼万万不可大办，免得冲了六皇子行冠礼的贵气。
　　李氏没有孩子，自不必有人守孝，灵堂前冷冷清清的，夫人在刘石耳边道：“孝礼都没得行。”
　　刘石道：“那就撤了灵堂吧，空着也不好看啊。”
　　六皇子是申贵妃的儿子，后宫无主，申贵妃代理六宫事物，实权同皇后一模一样。申贵妃独此一子，众皇子之中，六皇子的身份最贵重。
　　皇上三年前就赐六皇子东园府邸，占地庞多，风水极好，刘石来过一二回，倒也熟悉，一路上人人见着中堂大人无不笑脸相迎，忙忙碌碌，风光无限。
　　申贵妃毕竟不是皇后，儿子行冠礼要参加的人员名单里，礼部没有报上她，今日来的只有主角的父亲和皇亲国戚，还有最高行政级别的官员坐在外围。
　　行礼仪式并不繁复，三跪九叩，拜了天地君亲师之后，就是皇帝封赏的时间。
　　太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非常自信，临此盛会把脸涂得透明白，嘴唇也染了色，不好看，声音尖细高亢，不好听。
　　六皇子自搬出皇宫之后，第二次受大赏，赏赐繁多，不胜枚举，啰啰嗦嗦中间还饮了口茶水，可见是有很辛苦，然而重磅在后面，只听太监嗓子忽然拉高道：“特封六皇子为渊励王爷，享亲王俸禄，辅佐天子，共理朝政看，钦此。”
　　太监一落声，喧哗尘嚣而上，上座的皇亲国戚呱噪，外围的高官也是如此。
　　本朝有王爷，还是位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尚比六皇大虚十岁，是个上过战场的男儿，实至名归的和硕亲王，今日他也在场，此刻无数目光投落到他身上，他巍然不动，谁看他，他就回望谁，无什表情，百无聊赖的。
　　本朝没有太子，亲王最贵重，燕国皇室最看重血脉，嫡子永远高人一等，继承人一定是嫡子，和硕亲王是嫡子，渊励亲王不是，申贵妃执掌后宫十年也不能证明她是后宫之主，不能说她的儿子生来就有绝对继承人的血统。更何况过往经验是：若皇室嫡子夭灭，则亲王代之。
　　渊励王爷叩谢领封赏，从此一山二虎。
　　樱花时节海洛候下帖子邀中堂大人前去他新买的园子里看樱花，说是东瀛的东西，好不容易养活，非常美，中堂回他雨季风湿犯了，去不得。
　　清明的时候，海洛候亲自拜访中堂府，要给他已故的老师上柱香，中堂衣冠楚楚出门迎接。
　　中堂的家父是两朝元老，礼部尚书，翰林院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海洛候受教于他，多年不忘师恩，中堂的父亲去世之后，清明时节只要他在京中，一定会过来上柱香，以表敬意。
　　刘石的风湿还未好的彻底，身上苦药的味道到处飘，索性早晨用了梨花蕊沐浴，两种味道撞一起，不香不臭，不好闻。
　　上完香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刘石留海洛候吃茶，还用万福楼点心主厨诱惑他，海洛候便不推辞。
　　刘石是个享乐派，世家出生，从来要什么有什么，爱玩又会玩，府上泡茶的茶女都是海运过来的，自然是美的，年轻娇嫩的身体，脸呼吸都散发着清茶的味道，喝她泡的茶，仿佛是在喝酒，非常让人沉醉。
　　海洛候的眼睛从茶女身上转开的时候，问刘石：“中堂大人把万福楼的点心主厨带回府中，那现在万福楼的点心谁在做？”
　　刘石到：“他教会了徒弟，徒弟在做。”
　　“滋味可是一样？”
　　“分毫不差。”刘石顿了顿道：“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中堂为何不带回徒弟？”海洛候问道。
　　刘石手指敲石桌面，很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笑了，道：“万福楼百年老字号，自然应该越来越好。”
　　海洛候肃然起敬：“中堂好思量，不愧是父母官的表率。”
　　刘石摆手，颇为戒备，又引海洛候品茶和点心，他对茶道有些研究，与海洛候多谈的也是茶道，海洛候是横刀向天的武将，原本对这阴柔的茶道嗤之以鼻，刘石给他开窍一番之后，他竟然生了兴趣，走时刘石慷慨的将茶女赠与他，并叮嘱他好不容易生的兴趣，万不可丢了。

作者有话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