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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逆流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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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京城道路边的树光秃秃的,等到再回来,已经绿叶成荫。
当今圣上治国的能力已经多年来无人菲薄了,现下堪称太平盛世,七八年前,中堂大人就获准若无大事,每年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不在京城,在簇拥着中堂回城的马车队伍里,刘石接到宫里传信:申贵妃殁了。
申贵妃走的当天,皇上就追封她为皇后,葬礼一切规格按照大行皇后的规格办,相当于国丧,整个皇宫忙于此事整整三个月,朝廷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每三日一祭拜,皇上因申贵妃去了,大恸不已,葬礼过后,整整四个月不曾出现在前朝,整日写诗作画怀念申贵妃,也拉海洛候进宫念他妹妹生前写回家的书信,听后泣不成声。
恢复早朝的时候已经是中秋时节了,皇上坐在龙椅上的看着下面激烈讨论的群臣,紧锁眉心,退朝之后刘石被告知要留下。
书庆斋里,皇上端坐着,对下面一排臣子道:“南方十二个重镇书院和文化园都已经修好了,工部和渊励亲王配合的很好,户部送上来的账目朕也看了,虽然超出预支,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渊励亲王与工部尚书一同跪下,道南方书院文化园的建设我等先前确有考虑不周,导致支出多了小半,见皇上摆手,他们又赶紧谢皇上开恩。
“接下来就是要开办书院了,十二个书院需要配备二十四名老师,文化园则还要多一倍,这些师资你们打算从哪里得来?”
刘石往前一步,道:“臣可举荐一二。”
“一二?”
“一二十。”
举荐老师这个事情刘石去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如今并不忙乱,皇上很快问起进展,刘石答复他学院春天开办,即可上任。
南方十二镇的书院正式招纳学生不出六个月,渊励亲王正式得到御赐亲王印,工部尚书提高一品官阶:正二品,从一品。
也是这一年深秋开始,皇上久病不愈,已至卧榻不起,其实皇上自申贵妃去了之后,一直心情郁郁,病痛缠身。
刘石站在龙床面前,佝偻着侧耳听皇上说话:“刘卿,朕知道朕将命不久矣,你答应朕,替朕看好朕的江山。”
刘石道:“陛下洪福齐天,病很快就会好了。”
皇上喘口气,摆手:“你想要去南方养老,我以前不拦你,是因为我以为我还能有些日子,现在不行了。”
“陛下洪福齐天。”
“我就快要死了。”
“……”
“老十三呢?”
“津园岭大火烧了一个多月,王爷请命去救火了。”
“哦对,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还是他自己来跟我请命的,那要叫他一定保重啊,刘卿,……老十三长大了,转眼就长大了,先皇把他交给朕的时候,他还问我要奶奶喝呢。”
这一下午,皇上一直在念叨和硕亲王,三十年的记忆没有断层,直到用膳的时间到了,皇上还意犹未尽,要刘石留在宫中,晚上还要说话。
到了夜里,皇上就开始发烧,人头攒动,刘石站在门外,里头全是皇子皇孙,跪了一大片,倒是挺安静,个个眼睛盯着床面前的御医们,下半夜的时候,烧终于退下来,皇上醒来便叫大家都回去。
刘石实打实的跪了一整个晚上,起身的时候,腿不着力,一下子滚到地上,皇上命人用轿子将他送出宫,马车在宫外把他带回家,这腿一伤,人又一摔,刘石也躺在了床上。
这个冬天,皇上左右不能离了御医,刘石不敢也碍于自己的身体不方便去南方,到了过年的时候,刘石进宫领年赏,老远闻到梅花香,走近看到宫墙内外红梅争艳,一派热闹场景。
上一次在京城过年是两年前,那时候刘石难捱寒冬,昏迷不醒,未感受到过年的滋味儿,上上次已经八年前了,记忆模糊,没有怀念,所以今日进宫,看到这迎新的场景,刘石也是有些新奇的。
刘石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位同僚到了,先给皇上唱了祝福,又与同僚互相祝福,新年里的皇上起色看起来很好,赏了各位臣子诸多小礼物,最后道和硕亲王五日之后回朝,此次津园岭扑火和硕亲王指挥得当,大火终得灭,灭了火之后,又奉旨安抚津园岭周围的受灾民众,效果十分好。皇上正说着,兵部尚书王琪道:“臣有本要奏。”
被人打断话的皇上点了点,示意王琪说。
“此次津园岭大火终得灭和硕亲王英勇亲力亲为,功不可没,但是亲王原本是持手谕向臣要一万士兵救火,后来却强要一万五,直到最后强多要八千士兵,更有此次在大火中丧生的士兵超二百余人,受伤三千余士兵,小小火灾,士兵伤亡堪比与敌一站。”
整个官僚体系里面,像王琪这么有种的人不多,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皇上对他向来是偏袒的,此次如此逆鳞皇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似乎无言,又见户部尚书林泉安也道有本要奏。
“此次津园岭灭火,王爷原本承诺历时半个月,如今加上安抚当地民众已超过三个月才算完成差事,所拨银两也翻了六倍有余。”
至此,历时三个月扑灭津园岭大火又安抚好当地民众的和硕亲王,在赶回家过年的路上,就被认定此行功不抵过。
真正判定和硕亲王过错更多的是大理寺刚接的一卷案宗:津园岭西南方向十二里外一个几十户人居住的在大火中被吞没,伤亡一百多人。然而,此事和硕亲王没有上报。
除夕夜,刘石给儿孙们发了红包,便回了房,夫人忙完刚刚洗漱完毕,坐在镜子前面等丫鬟给擦拭滴水的头发,刘石接过丫鬟手中的擦头布,一边给夫人擦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惊愕的容颜,淡淡的笑。
夫人踌躇:“义儿今天给孙儿做了个弹弓做新年礼物,很是小巧结实,孙儿很喜欢。”
“恩。”
夫人转头,豁出去:“明天一早去法海寺好不好?”
刘石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回去:“明日里各门各路都要互相走一趟,忙得很。”
“这些以前不做,今年挪到后一日也不会惹来非议。”
“去法海寺却会惹来非议。”
“怎么会,法海寺一年之中只有明日一日会对高官开放,到时候去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儿子做主持的却只有我们一家。”
“他是主持,早就出家,又不是儿子。”
“他如果不是儿子,你会如此坚持要我去?”说完,刘石自知失了修为,默了默,道:“且不说以前我们原本就位高权重,儿子还是国师会招来非难,刘义如今锋芒已露,一个家族若是出现一位中堂,一位将军,一位国师,皇城根下没有人能容得了我们,如今我们唯有更谨慎,才能保全这个中堂府。”
夫人崩溃:“那是我儿子,我与我儿子已经十六年不得见!”
“想他活着,不得见……就不得见吧。”
开年大理寺的就开始审案,来报案的是当地乡绅,乡绅持当地前人联名状直指和硕亲王为了掩盖扑火不力导致百姓百余人死亡,又偷偷填埋了尸体,拒不实报。
这算是刘石最忙碌的一个正月,月初年味儿还没散去,便住在大理寺连着几天没有回家,发现疑点之后,大理寺派出一位少卿,六个主事前往津园岭西南方向。却在十天之后只有一位主事回来,说他们雨夜里赶路碰到大河被雨水冲垮,一位少卿五位主事和十个随从全部落入水中,只有他惯水性才得以活命回来复命。
刘石让人把活命的主事安顿好,再派出一位少卿加六位主事,协同一百名精兵前往调查。
皇上过了正月身体每况愈下,召集大臣议事的时候越来越多,刘石皇宫大理寺家里三处跑,苦不堪言。
二月初,第二次派出查案的少卿和主事还没有回信的时候,刘石请旨借兵部精兵一千,协助大理寺在津园岭办案。
二月二龙抬头,中堂府门前海洛候府人带礼物前来赔罪,罪行是海洛候从中堂府借去的茶女今早在河边失足溺亡,刘石听闻消息,点了点头,似早有准备。
二月中旬护着大理寺少卿的精兵遭伏,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人在一个大雨的傍晚终于回城,得到城中护卫护送进大理寺。
从这一天起,刘石待在大理寺三天三夜没有出来,再出现就是在皇宫中,皇上寝殿门口渊励亲王以肉身相拦:“相爷是否需要静一静?”
“臣以为臣一日为亲王的老师,便是终身为师。”
“老师,您不要冲动了。”
“谢谢殿下的关心,臣很冷静。”
双方对峙,刘石站在台阶下目光坚定要进殿,渊励亲王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寸步不让。
“父皇累了,需要休息。”
“陛下曾有口谕,臣可随时进言。”
“父皇近日身子欠佳,不宜多过问朝政,老师不是不知道吧?”
“那不如等臣见了他,再看看皇上的身体是否已经到了不宜多问朝政的地步。”
“如果,我不肯呢?”
“臣愿等殿下首肯。”
吱呀,渊励亲王背后的门打开,他猛地转身,看到国师站在门里,姿势正是开门的姿势:“陛下请刘大人进殿。”
渊励亲王瞪大眼睛,几乎挤出眼泪,看着刘石与他擦生而过,他一个激灵:“刘卿,我母妃说过,你会帮我的!”
刘石的脚停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脑中千丝万缕,似乎前世今生瞬间重演……
“刘大人,请。”国师道。
刘石这才看向国师,与夫人不同,他与儿子三十年未见了,儿子已然从一个小和尚变成是个老秃驴了,没有变的是眼中对正道和善念的坚持。
渊励亲王看着刘石进殿,汗水如同瀑布从上到下,湿了一地。
这一年盛夏皇上驾崩,和硕亲王奉旨登基。
津园岭的案子在大理寺的火坑中烧毁,无人再提,海洛候在府中自缢身亡,追封定御国舅。
刘石初秋的时候就辞官,坐上了去往南方的马车,一路枫叶摇曳,蒲公英飞舞,夫人第一次见那么美的路上风景,提议既然冬天还远,不如路上尽兴。
在离海岸十二里的路上,刘石咳病爆发,路上寻医远,夫人床前衣不解带的伺候,却终未至南方家中,病重不治而死。
(番外)
他曾经也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爱过一个人,持爱饮水饱。
她很美,还很俏皮。
世家公子,才华横溢,走过万里山河,扬言要肆意人生,什么人没见过,偏偏倒在了她的温柔乡里。
门不当,户不对,面对父亲毫无回转之地的反对,和失望的斥责,他再坚定也没有带来什么改变。
这时候仗着无双才华和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陪读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怕”,他最懂怎么吹耳边风了,与幼年皇上道:“襄河有无敌县令,申氏,神思敏捷,断案奇快,还没有冤案,当地给他打理的百姓路不拾金,夜不闭户,是有大用的人物。”
次年,县令经三次升官,至正四品,运气好,补了大理寺卿的缺,从三品。
他欣喜央求父亲帮忙提亲,不料父亲上奏皇上:皇嗣稀薄,为繁衍皇族子嗣,陛下应得充实后宫。
然后,皇上下旨,曰:凡四品以上官员嫡女,皆送画像进宫,请皇上挑选,充实后宫。
再一次见到她,她捧着肚子坐在皇上身边,音容笑貌未变,对着的却不是自己。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无力回天,挫败。失望和被放弃。
时遇三年一期的科举,因早有名额,尽管颓废,他却不得不去应试,成绩出来是个榜眼,这个结果却被一早就认定他会是个状元的皇上和父亲很安静的接受了。
这时,他才知道这是一场从头到尾只为了把他锁在朝中的骗局,他的儿子在宫中,他最爱的女人也在宫中,他不可能肆意人生,离开朝堂了。
接下来,奉命娶了兵马大元帅的独女,父亲一死,他替上中堂之位,荣耀无限。
晚年的刘石回想起年少光景的时候,一切都是恍惚的,那个女人的容貌,那年柳丝拂面,西窗泼茶都记不清了。
只是那年夫人夜中哭醒,指责他视她们母子如草芥,儿子被宫里挟持入了法海寺,他都不管,他方知行尸走肉也是罪过,这一生来了,便是要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