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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决定的事 如人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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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的事
平淡的生活中发生许多事。有些是大事,有些是小事,有些是微不足道的事,一个人的事也好似与另一个人关系不大,但细究起来每件事,其实又都与我们至少当事人来说,关系都不算小。
我的部门经理怀孕了。早在两个月前,倪经理便是平跟鞋了,这对于一向高跟鞋商务标配的装扮她来说,自是和平时有些不同,而我们这些虽然已经被她收拢、但仍不免八卦本性的下属来说,自是议论得有模有样。
我还记得最开始就有人说,经理也可能不是怀孕,因为不见吐,这让我这位做过孕妇的人想起,有的人就是不怎么吐的。但即便如此,有些事还是不好揣测的,我可以做到不传八卦,却有八卦传来,我倒也不是不听的人,毕竟谁没有好奇心呢。
倪经理向我们承认怀孕是在她三个月的时候,开会时,她很推心置腹地和我们说,这个时候怀孕实在太不理想,但对于已是高龄产妇的她来说,最终考虑留下孩子,毕竟事业可以再有,但孩子却未必会再有。
倪经理这样的女强人说这样的话本该让人意外,但我们其实都觉得还好,我们都觉得这一是和她大龄产妇身份有关,再有就是可能和我们之前承办的一次亲子活动也有些关系。
之前,我们部门负责过一次非大型的亲子野外生存活动,地点是我们市郊县的一个山区,因为是亲子活动,所以风险系数不大,意义却很重大。
那次活动,我也参与了许多前期工作,只是外出那两天我没有去,部门那时已经有十多个成员,含我在内的三个人是有宝宝的,其他多数是年轻未婚或是结婚却还没有宝宝的,大家因为好玩,都跃跃欲试要出这个外勤。
我们三个孩子妈,又有一个是孩子足够大到可以去参加野外生存的,也顺便带了孩子去。所以因为人数足够,我这个有两个小家伙拖累的人便被人性化地留下看家,刚好我和留下的另一个同事,留下做另外重要的案子的前期。
那次野外生存回来,部门里的人给我们讲他们的新鲜事,其中着重讲到一件便是关于倪经理的。第一天下午,有一个孩子家长因为有急事要回去处理,已经八九岁的孩子又非常想参加这项活动,于是那个家长最终和我们活动方商量着,将那个小男孩留下。
意外就出现在这个没有指定家长看管的孩子身上,晚上睡帐篷的时候,那个调皮的小男孩要上厕所,当时是我们部门负责专带他的女生陪小孩去,小男孩上厕所,女生自然要保持一小段距离,就在那时小男孩跑丢了。
那女生找了半天之后报告给倪经理,结果去了好多大人一起去找孩子,最终大家在一个沟里找到腿上流着血人也惊吓过度的孩子,原来,孩子是在上厕所时追萤火虫跑开的。
接着就是送医,别人的活动还要继续,同孩子一起去医院的就有倪经理,听说她在上救护车时紧紧抱着孩子,更是在孩子父母赶到医院前,照顾孩子好几个小时。后来那个小孩子恢复之后,也曾和家长来公司里专门向倪经理道谢,那倒是我亲见的。
可能就是经历过那样一次与孩子的亲密接触,倪经理的母性才被唤醒。她曾和公司上层领导谈过,说来公司不久便怀孕,好像不大适合接下来的团队建设了,毕竟公司还在迅速发展期。但领导说还是希望她能安心留下来,因为这样的人才难找,在她休产假前,让她可以看自己身体方便,适当地调整所接项目的大小和强度。
就这样,热爱的工作,还有妈妈的身份,倪经理都保住了,也算是皆大欢喜。她在私下里和我说,其实她在这之前为工作已经错失过两个孩子,所以这次,她会万事以孩子为最重要。我当然知道,她和我这样讲,一是因为我们关系已经很不错了,再也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妈妈,对孩子的爱,我能感同身受。
部门里的事,当然也不止倪经理怀孕这一件,比如有人结婚请假,有人因为一些问题被开除,而有人则跳槽去攀更高的树枝去了,但更多的还是大家各司其职又共同努力,不管手中的项目是大是小,都能尽力做好。
在我个人的世界里,更多还是生活上、家里的事,有一件还很大——谢佳人来了。
几个月的休息调整,谢佳人已经气色好很多,而心里藏着许多事特别是藏着杜若的她,也不甘心天天养病。小年是有再追求她,却并不是自我们离婚时起,而是更晚一段时间,因为小年自己也要先想一想,他要问问自己的心只是同情、愧疚,还是仍然挚爱,他最终想通,那份感情仍是爱,但他又花了一段时间去想要怎样追,毕竟,这一次他认为再输不起她。
相比起来,谢佳人对小年的态度,除了感谢,其实更多是有些排斥,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生活苦难,她的生活已经和身为明星的小年越来越远,她早已是不用任何装备出门都不会被任何人认出的人,而他却一切都越来越顺利起来。
她再不那样年轻,也没了当年的貌美,他却另有一番魅力了,也许,这是她和他心中很远的距离吧。她说和他做朋友,但她还是选择来了我的城市,或者确切地说,是杜若的城市。
佳人和我说,她想了千次万次,要感谢我的付出,对她和对杜若的无私付出,但她也想了千万次,我这样的成全,她要怎样接受,又如何接受得起。要回杜若,她何尝不想,只是不想伤害孩子和我,不要回杜若,她自己却又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和杜若。
佳人说,既然我真心允许,她也不想再违背自己的心,她说父母和弟弟现在还能健康地支撑几年,接下来几年,她想补偿给杜若,至少呆在离杜若近一些的地方。
我已然明确可以送回杜若,佳人却可以为了杜若考虑而忍住噬血的思念将孩子推入我怀,我想,她这个亲妈还真是伟大的。
就这样,时隔一个孩子成长的年头,我和杜若再次做回好友。她来到我的城市,租了一个离我不远的房子,在孩子面前,她以我和小年朋友的身份来家里做客,但对于大人,我们都知道她是杜若的亲妈。
我还记得婆婆第一次见佳人时的情形。
婆婆对佳人还是有偏见的,毕竟是她的出现,破坏了我和小年的婚姻,哪怕是形式婚姻,但也许没有她出现,我和小年也可以形式地过一辈子。对于从小带大我的婆婆而言,婆婆甚至认为不管当年还是现在,都是佳人从我手中抢走了小年。
也要感谢我对杜若的爱吧。在我和小年说出真相之后,我很多时间都在对婆婆说佳人的好话和苦衷,在我重复说那些的时候,我和佳人的友谊倒是次要,最最重要的还是我和杜若的感情使然。
佳人虽然是杜若的亲妈,又是小年爱过并还爱着的女人,但她在婆婆面前却是没那么自然,她更多还是敬畏。她敬我可以理解,她畏我却并不好受,我还记得当年她要出道的时候,就像是公主,漂亮又骄傲,而她毅然决定放弃明星之路而选择为小年生子的时候,更是全天下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但现在,她还是性格执拗,却真的许多东西都大不同了。
那些时候,我真的希望,小年能快一点娶了这个叫谢佳人的女人,然后他带她,给杜若真正一家人的幸福。
我的婆婆还是不能接受,连我的妈妈心情也很复杂我都知道,所以在见到谢佳人之后,她们两个干脆回镇上去了。婆婆同我说,“一是我眼不见心不烦,二是我们回去也好,这样她就能多了帮你照顾孩子的机会。你这狠心的丫头,小年你都舍下了,我看你也是早晚要舍下杜若的。”
梦梦对我做到这个份上表示不理解,但她也没什么意见,她调侃说,“你是圣母,你和那个佳人都是圣母,我们平凡人理解不了。”梦梦没有孩子,不理解我对孩子可以付出的,就像我不痴迷爱情,也一直不能理解梦梦为爱痴狂一样。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是挚交。
但其实梦梦还是错了,我一点也不神圣,我太普通,我也没有我表现出的那么坚强。
小年提前告诉我他要回来,我叫梦梦把棣堂先接去,自己带也好,叫大年哥带也好,送给父母带也好,总之先帮我藏一下,然后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叫小年,佳人,杜若三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真的,在他们三个人一起出门,关上我家门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知道,同我远离杜若的时间又近了。我一个人,躲进卧室,蒙在被子里哭。那个时候我的内心真正想的是,我这样做真不是为了谢佳人,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杜若,也是为了和我一起长大的小年。家人之外,我再也没有伟大到可以为谁这样着想。
我在家里哭着,直到门铃响,我才赶紧拼命的擦干眼泪去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大年哥。他说,“梦梦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我见到是哥,觉得是我可以不必假装坚强的人,于是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哥扶着哭得昏天暗地的我,坐在沙发上,像我小时候一样,把肩膀借给我,任我哭泣。
我想我没有听清,哥问我的是不是,“你是舍不得杜若,还是舍不得小年。”但我没有回答他,我满心想的都是杜若离我越来越远,我想的都是有一天,杜若再不管我叫妈妈。
哥先是用肩膀支撑着我,然后见我伤心不止用手搂着我颤抖的肩膀,我能从他有力的手臂上感受力量,就像那许许多多的从前一样。但我还是哭着。
不知这样有多久,我没有睡着,但是有人进门来了。
原来大年哥从进门便顾着我,并没有来得及带门,而我在沙发上时,他更没有丢下我一个人,所以我的家门轻关却没有锁的。有人从外面开了门,有人进来。
是梦梦,抱着棣堂。
棣堂一进门便向我扑过来,梦梦换着鞋子说,“棣堂今天非要找妈妈,怎么都哄不了。”
棣堂是胆小又敏感的孩子,我哭他通常都会哭,我怕惹孩子哭,努力从悲伤中抽离,用衣袖和纸巾迅速地摸着脸上和眼上的泪,然后搂过棣堂。
棣堂仰着头说,“妈妈,我想你了。”然后向屋里看,问了已经移向沙发另一头的大伯好,又问我,“杜若去哪里了,怎么没和妈妈在一起?”
我说,杜若和佳人阿姨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那我们打电话给阿姨,叫杜若回来好不好。”棣堂说。
我把棣堂抱到沙发上,告诉他妈妈会在杜若回来前一直陪他玩。棣堂也就答应了。
大年哥说,“夏夏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公司还有事。”他说着便往出走了。
“夏夏有事你公司有什么事就都不是事。”梦梦说着,倒不像责怪,而是有些醋意,在我印象中,梦梦还从未因为我而吃过男人的醋呢,哪怕是哥,也极少有过,这让我心理有些不舒服。当然,可能梦梦也没有在吃醋,只是我有点敏感介意罢了。
我叫梦梦也先走吧,是啊,各人都有各自的事,大家围着我和孩子转的已经够多的了。比如大年哥,就是个公事顶多的人,而梦梦,也是一个大龄未嫁女,人生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就算是没有什么大事,吃喝玩乐也是她该享受的。
梦梦不走,我说,“我都哭过了,不打算再哭了,你留下我也没有眼泪了呢,快点走吧,该干嘛干嘛去。”是啊,我自然是希望梦梦能自由地去做自己的事去。
“好吧。”在和棣堂吻别之后,梦梦也走了。
棣堂跟我说,“妈妈,我们一起画杜若好不好?”
“好啊。”我说。
……
世界就是这样,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小,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的事发生,但不要说得如蝴蝶效应那样宏观,与我们密切相关的事真的很少。但那些与我们相关的事,又其实不管你是否得已,其实决策权都在我们手里,比如最终选择当妈的我的部门经理,比如最终选择放弃成为杜若妈的我,但在那些决策背后我们的冷暖,也真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