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如年》卿的城

24、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叫

　　那个女人
　　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说过无数次的再见，可是，有些再见我们总盼着能够再见，有些再见，却叫人期盼着再也不见。
　　小年在电话里迟疑却又严肃地问我，那个女人想见我，我是否同意。那时，我正在办公室里，手中的玻璃杯子瞬间滑落，碎了一地的玻璃心。
　　小年并不知道我眼前发生了什么，他只说叫我考虑，实在不想见就不要见。
　　同事过来帮我打扫玻璃碎片，我整个人木讷讷地杵在那，接下去周围人说了什么，我其实都是不知道的。我的脑子经历过胡思乱想，空白，再到胡思乱想，而后又是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真名叫谢佳人，她是小年婚前唯一认真交往过的女生，她漂亮，比我这个平凡妇女，甚至比漂亮的梦梦，都要漂亮许多，她在几年前也是曾是将要出道的女团成员。她歌甜，人美，曾完美的不像话。
　　可是，她终于没有出道，因为认识了小年，那时的经纪公司很严格，不许艺人恋爱，更不准公开，特别是年轻新艺人，要吃偶像饭的。
　　叫人想不到的是，那个只有二十岁的女孩谢佳人，被公司寄予厚望并要热捧的谢佳人，在辛苦做了几年练习生，就要事业正式起步时，她便选择追寻爱情，为此，还和签约公司不欢而散。
　　这些事我在当年就知道，因为小年同我说过。整个家里，他只同我讲了，因为我们有“双胞胎”情份。而在当时，我还是莫亚女友的身份。他的事，我没有同任何人讲过，我守口如瓶。因为那时网络并不发达，报纸和电视的娱乐版块也还是报道一线明星和港台明星的事比较多，所以他们的那点事几乎无人知晓。
　　当年，我离家出走，本来想逃得远远的，但我真的是从小便依赖惯了，连逃跑都要有投奔，我最后也是我认为唯一能投奔的人便是小年。
　　我坐很久的火车，来到小年的城市。小年带着口罩和帽子来接我，与他同行的是他的小女友谢佳人，那时她还没有解约，那时，谢佳人已经怀孕，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在有孕三个月的时候，她和公司彻底解约，当时她还请父母帮忙赔了一大笔违约金。那以后，谢佳人和家人隐瞒怀孕之事，和我同住，分娩时谢佳人大出血，整个人都如纸一样苍白，她在医院里输了好多天的血，然后在小年不得不出去工作的一天，她就彻底消失了。
　　我所畏惧的，并不是她是小年的前女友，而是她的另一个身份——杜若的亲生母亲。
　　小年抱着从温箱里出来的小女婴给我，然后他开始满世界的寻找谢佳人，一直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而我，便成了杜若的妈妈。我以为，杜若的身世就只有我和小年知道，那么它到死都只是烂在我们肚子里的秘密。但是，谢佳人又出现了，在小年已经放弃寻找她几年以后，在小年已经死心以后，她出现要见我，是要做什么，那么，她见过小年了吗？
　　我知道小年受到的伤害，要比我当年一走了之带给莫亚的伤害还大，因为我总是冷淡地对莫亚，莫亚冥冥中或许该有我会飞走的准备，但小年不行，因为他和谢佳人太甜蜜太热烈，那个女人曾经为他放弃太多，那个女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我亦知道，以小年对我和孩子们的守护，他肯问出谢佳人想看我的话，也一定是挣扎过许久，深思过许久，又有着一定想替她争取看看的理由。又或是说不定，在小年心中某处，根本就还有谢佳人的位置。
　　恍惚地过了半个月之后，我给小年答复，说我同意，但只能她来见我，因为我要照顾孩子走不远。
　　已是夏天，虽未盛夏，天却出奇的炎热，是全球气候变暖了吧，大家都这样议论着。那个叫谢佳人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们面对面的交谈。
　　我其实不敢相信，她变老许多，再不是当年被大家看好的清新小美女了，她虽还美，却很憔悴。身为普通人的我，比她这个曾经差点成为明星的姑娘要大上几岁，但我真的感觉她比我还要老。
　　她叫我，“夏夏姐”，像当年一样。
　　人一生会经历无数次谈话，有些会淡忘得一干二净，有些却会难忘终身。比如我和谢佳人的这次谈话，就叫我难忘得很。其实我们并没有谈什么，她的话少，我的话就更少，因为我主要就想知道她突然现身，找我干什么，我最在意的只是，她是不是要抢走我的杜若。
　　但她只是和我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当年我有苦衷，对不起。”她说，她最后说，“我想看看孩子
　　真的很想看看，只是看看。求你，夏夏姐，求你。”我们坐在一起有几个小时，但她说的话就这么几句，我实在是没法忘记。
　　我说我需要时间，需要回复她的时间，她说她可以等，她现在没在工作，多久她都可以等，等我同意她看孩子。当天我们分离，我回了家，她则去了她订好的当地一家环境不太好的连锁酒店。
　　这一天我请了假的，我回到家时，离孩子放学还有一段时间。我木讷地拿出钥匙开锁进门，然后看见小年出现在沙发上，他也是愣愣地，像没看见我回来一样。
　　“果然这个女人还是对他有触动”我想。
　　小年最终发现我回来，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我猜他比我要先知道谢佳人的目的。
　　过了一会，小年向我靠过来，他先是拉我的手，然后一把抱住我，我能感到他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我轻轻推开他，叫他知道什么就和我说什么。
　　小年说，“谢佳人这几年过得很苦，我们想象不到的苦。”我并没有说话，听他继续讲。 “她爸妈不看好我，她当时被父母强行转院，被没收了手机，失去与外人的联系，就被关在家里养身体。两个月后，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弟弟却出了意外，弟弟在火灾中重度烧伤，截肢还毁了容，父母花了很多钱帮弟弟看病，筹钱做恢复。他们本是普通家庭，之前为佳人付违约金就花了大半家产，弟弟的横祸更是叫他们倾家荡产。为了筹钱，谢佳人开始打工，做兼职，晚上去酒吧驻唱，还要同爸妈轮流照顾弟弟。就这样扶持着走到这两年所有情况都见了好转……”
　　“这都是她和你说的？”我问。
　　“不是，她找我只是说对不起，说想见见孩子，求我。”“是她妈妈背着她找到我说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妈妈，应该五十岁左右，却像个老太太。”
　　“谢佳人妈妈说，不想让女儿也这么跟着劳累，可是家里确实也需要她这么个拼命的女儿，毕竟弟弟受伤时只有十八岁，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们，不能眼睁睁的放弃孩子。于是，便也默认了谢佳人这几年辛苦。”
　　“她妈说，谢佳人身上好多病，坐月子时伤心过度，之后生活不规律，吃的苦多，胃不好，关节一到阴雨天就疼，人也从来没有过过年轻人的好日子。”小年说着说着又哭了。
　　“谢佳人妈妈说，谢佳人还因为想孩子，长期失眠。但就是这样，她也没有出卖自己，谢佳人说自己是当妈的人了，不应该叫孩子觉得丢人，虽然她都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认回孩子。”
　　“他家人当年为什么阻止你们在一起。”我问。
　　“当时我年纪小，你也知道我的性情，他爸妈觉得我不靠谱。后来果然谢佳人为了我连唱歌当明星的理想都不要了，他们就觉得我真的是耽误她女儿。谢佳人住院时，我不是还要在外工作，他们觉得我不能给佳人足够的照顾。他们，他们也……”小年说着，看了我一下，又不再说了，只是哭。
　　我猜他大概想说我吧，是啊，当年谢佳人如果和他父母提到过，小年还养着我这样一个好友，一定是觉得他花心了。
　　我看着小年哭，也听她讲述谢佳人的生活，又想起我杜若的妈妈过着这样的日子，我的眼泪也簌簌落下。我和小年相拥着，虽不是嚎啕，却都泪流不止，就像我们当年在池塘边痛哭一样。长大后，经历过这许多许多的事，我们知道，再难的事也到底都会过去，但此时，我们还是过不去。
　　这样好久之后，我想起孩子已经放学一会了，便赶紧叫小年一起去接孩子。小年也擦干眼泪，红着眼睛，又装备上口罩和帽子和我一起出门。
　　一年中，难道有机会小年可以接孩子放学，两个孩子虽见他大热天里包裹得严实，也一眼便认出是他，都小狼一样扑上去撒娇。他更是一把抱起两个，左右的亲，左右的抱，我们一家人，回家。
　　那天晚上，我抱着杜若抱了好久好久，抱到棣堂都吃醋了我也不愿意松开，而小年，就抱起棣堂，我们就这样抱着孩子，一直抱着，抱到孩子在我们怀里睡着。
　　其实当天晚上我就想通了，只是第二天早上我才对小年讲，我和他说，“我同意，同意她看杜若，但不是带走。”
　　我不得不又请了假，也在杜若的幼儿园为她单请了假，然后我和小年，带着杜若到了谢佳人住的地方。
　　那画面，真是一言难尽。
　　谢佳人搂着孩子一直哭一直哭，我的小杜若显然被这个陌生阿姨的行为吓坏了，拼命要挣脱，还吓哭了，拼命挣脱。我在边上心如刀割，不忍心杜若哭，却也到底还是觉得，谢佳人当年怀孕就很遭罪，又舍命生下杜若，杜若不舒服一会，不是应该的吗。于是，杜若一直哭着喊妈妈，我却转过头流泪。小年在一旁，带着墨镜。
　　我还是做了最理智那个人，原因是我不忍心宝贝太难过，也害怕如此瘦和憔悴的谢佳人会随时晕倒。我拉开她们，抱起杜若安慰，不住地告诉她谢佳人是爸爸妈妈很好的朋友。
　　从谢佳人手里接过孩子的那一刻，我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像柴火一样，瘦又干燥，这叫我联想起她这几年受苦的画面来，又觉得，是不是我还是应该把孩子放到她手里。
　　那一天，我和小年还有杜若一起陪着谢佳人，在离她住处最大的一间游乐场玩，游乐场就是有那样魔力的地方，可以很快叫一个孩子与一个陌生阿姨亲近。果然，一天下来，她们真的亲近了许多，谢佳人不必说，她从一见到孩子，就恨不得要吃掉孩子的感情，而杜若，确实是慢慢的接受了同这个阿姨拉手后，让阿姨抱，还主动喂棉花糖给阿姨吃。
　　那时的我，自认为了小年，为了杜若做到了限度，我同情谢佳人，但我想我能做的也就是限于此了，我能允许她们相见，却没有想过要她们相认。
　　到我要去接棣堂放学的时候，我们告别了，谢佳人的情绪分别时比相见还甚，她哭的鼻涕都流出来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时候抱走孩子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于是，我去接了棣堂来，我们又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这就是你的那个宝宝吗？”谢佳人说。
　　“是。”我紧抱着棣堂，像她此时紧抱着杜若一样。
　　谢佳人说“真好”，便又开始喂孩子饭了。她说她做梦都希望有一天能这样喂孩子吃饭。
　　晚饭过后，我们不得不走了，谢佳人也终于缓和了一些。我走出几步，回头看她还呆坐在那里，看杜若也不自觉地回头看她，我又带着孩子转回去告诉她，明天就是周末，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同我们和孩子们共渡。
　　谢佳人笑，眼泪却又流下来，然后又是泪雨滂沱。
　　当天晚上，小年跟我说谢谢。
　　我问他，“谢佳人现在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哄睡孩子，然后我一直看着杜若，想起当时我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曾经，我听过一句诗，“杜若赠佳人。”
　　杜若花是赠佳人的，但我的女儿杜若，不能给谢佳人。

作者有话说

　　不忍杜若赠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