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杀簿》三剑

28、暗涛涌动 徒儿，你莫

　　殷伯走后，七公子来到老道身旁，依着他的样子，就地打坐。
　　昏黄的油灯映照在老道脸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庞，上面布满褶皱，显得无比苍老，发鬓也早已斑白。他的身体瘦削不堪，宛似一座纸糊的骨架一般，空袖的左臂更是让人唏嘘。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但是，看到他如今的这副情状，不难想象，他有着多么坎坷艰难的过往。这个老头，就像是干渴的荒漠上一颗奄奄一息，却仍旧艰难存活的老树一般。
　　半晌后，老道唯一的右手突然动了，一手扣住了七公子的手腕，慢慢摸索着。他的动作极为古怪，似流光一闪而过，准确无误的扣住了七公子的手腕，然而他的身体却一动未动，好似那唯一的一只手臂不是他的一样。
　　片刻后，老道才撤回手臂，用无比苍老艰涩的声音说道：“你这混账小子，怎能轻易耗损功力，为师曾几次三番告诫于你，修习我们这门功夫，最大的忌讳便是功力骤变，大增大降皆是后患无穷，你如今才至四重关口，怎能如此任性胡为！”
　　七公子忐忑道：“师傅，当时情况紧急，徒儿若不舍功相救，那位姑娘恐怕凶多吉少，所以才……”
　　老道挥手打断他道：“唉！罢了！人之性，犹如定海之针，轻易是变不来的，依你这性子，多说也是徒劳。只是为师要提醒你的是，不能只顾着防外面的人，看好自家门户才是最重要的。”
　　七公子疑惑问道：“师傅所言，徒儿不解！”
　　老道说道：“人这一生，所遭受的重大伤痛往往是他亲近之人带来的，至亲，挚友，亦或枕边之人，此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之道。对于我们江湖中人，尤然如此！”
　　七公子听后一愣，道：“师傅何意？”
　　老道不再说话，七公子眉睫一转，小心问道：“师傅莫非是让我提防殷堂主？”
　　老道这时却显得极不耐烦，闭眼斥道：“少来烦我！”
　　七公子被老道一语塞住，一时不知如何相询，嗫嚅了片刻，才道：“师傅，殷堂主十几年来待我如子，徒儿这条性命，当年也是他在我叔叔谋反之后，冒死从皇宫中带出来的。我父王当年暗中布置在陀螺城的势力晓天堂，这些年来也是多亏他照应，否则……”
　　老道眉头一皱，斥道：“肤浅，风会转向，人会变心！如今的晓天堂早已今非昔比，他们做着三国江湖上摘取人头的买卖，在三国江湖上声望愈盛，身为晓天堂堂主，权利与地位早就非同凡响。你也不想想，一个人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能过得穷苦日子。习惯了掌控权势，操控局面之人，必然不甘于居为人下，任人拆遣。名义上你才是晓天堂真正的主人，可是实则不然，晓天堂完全被他所控制。更何况，他若真的在意你这位少主，又为何给你也分发一道赏杀簿，置你于危局之中。”
　　七公子陷入沉默中。
　　老道接着道：“唉！多说也是无益。年轻人！总是抱着一腔的热血激情，去找寻你自认为美好的未来，殊不知，等待你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苦难。等你的体肤布满刀剑的划痕，世人伤透了你的心肺，岁月腐蚀了你的容颜，你的一腔热血也会慢慢耗尽，也许到了那时候，你才能真正分辨世事的真伪丑善。”
　　七公子道：“师傅有所不知，陀螺城黄金七人榜中所有人都接到了赏杀簿，殷堂主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是为了防止别人的猜疑！”
　　老道却不再说话，七公子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毫无意义。这时忽然想起了秦玉赏，难道果真如殷伯所言，她是中原清风剑阁的六大高手之一。这时道：“师傅，徒儿曾碰到一位中原来的女子，她使的剑法着实精妙。”说话间起身来，将秦玉殇和黄凤娇在荒野中打斗时所施展的剑招粗略演示了一番，七公子虽为陀螺城黄金七大高手之一，但是对于剑术却是一窍不通，只能比划个大概，不料这老道似乎已经看出了大概，越看眼神蹦的越紧，直到后来，他眼神中所散发的精光与他的身材样貌显得极不相符，七公子演示完毕后，他还顾自睁着双眼发呆，半晌后，才缓缓闭上眼睛，复归于平静，这时颤声道：“她，她竟然来陀螺城了！她……她为何……不对！”
　　老道喃喃自语了片刻，好似觉察到有所不妥，复睁开双眼，紧盯着七公子，急切问道：“她的武功修为远在你之上，何况还是对付黄丫头，天地悬殊，就算再不济，岂有不胜黄丫头之理！快说，她怎生相貌，年岁几何？”
　　七公子疑惑师傅听到这些后为何如此紧张激动，这与他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对诸事无所关心的性情大不相同。平日里的师傅，即便是天塌下来，相信他最多也只眨闪一下眼皮，然而此刻，师傅却对一位陌生的姑娘如此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七公子心中虽有疑惑，但想到师傅古怪的脾性，也不敢贸然相询，七公子回想了片刻，说道：“她的身材匀称高挑，有一张清纯脱俗的面庞，眉如弯月，下面有一对炯炯有神的双眼，每当她注视别人的时候，那眼神中总是能透露出一种沁人心脾，让人甘甜舒心的奇妙感觉，还有……”
　　“混账小子，谁让你说的这般仔细，老夫只是……”
　　“启禀师傅，对方只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徒儿依据多方线索判定，她便是清风剑阁派来陀螺城的六大高手之一。”见师傅发怒，七公子连忙说道，更为适才的忘情后悔不跌。
　　老道听后瞬间沉默下来，望着破旧的窗格，在那里，纸糊的窗格上有几处破孔，皎洁的月光正从破孔中洒进屋来，往外望去，也正巧能望见一轮月盘，老道就这样站在那里，凝视着破孔处的圆月，目光显得深邃而悠长，好似陷入了对遥远过往的回忆。
　　七公子亦来到他身旁，一声不发，他知道，师傅曾经定然遭受了许多不同寻常的经历，才让他在这十几年里一直躲避在此，回避着江湖，做一个怪癖，与世隔绝的孤独者。此刻，他不愿意打扰他，这个孤独怪癖的老头，十几年来，终日独处在这所破旧的道观中，他已经够可怜了。自小到大，七公子还从未见到过师傅身上散发出这般灵动之气。即便这种灵动之气会触动他尘封已久的往事，让他徒增伤感。
　　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月影慢慢变得暗淡，天色也逐渐脱离了黑暗的笼罩，东方天际已隐约泛白。
　　老道忽然开口问道：“徒儿，你莫非对那女子有爱慕之心？”
　　“这？”七公子局促着，不知如何应答。他明明想说是，却难以启齿，内心甚至有些许羞惭之感。想及那夜替秦玉殇驱毒的情景，七公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而当他顺利替秦玉殇驱毒之后，看到秦玉殇望着他时那满含愤怒的眼神，七公子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七儿！七儿！”你发什么呆？老道紧盯着他呵斥道。
　　“啊！师父！”七公子回过神来，惊慌着回应道。
　　老道这时叹了口气，缓声道：“你若对她无情便好，若果真有，为师奉劝你，趁早打消此念头，你们之间或许没有可能，不！是绝无可能，你若强行为之，到头来，恐怕也会落得为师这般下场！”
　　七公子瞬间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
　　“你可知那女子所使的是何种剑法？”老道继续问道。
　　“徒儿对于剑术一窍不通，又哪里识得那剑法的来历！”言外之音颇有抱怨之意。
　　七公子所言非虚，十三年前，一场偶然遭遇，让年仅七岁的七公子和老道相识，从那之后，年少的七公子便拜入老道门下，成为他的弟子。时间一晃就是十三年，这十三年来，老道只传授了七公子一门功夫，还是一门内功，至于武功招式，刀枪剑术，老道从未向他传授，七公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练的究竟是什么功夫，只知道它共分十二层，他如今才练至四重境界。七公子也不知道师傅的武功招式如何，会不会使剑。但是，曾经有一次，在一个夏日燥热沉闷的夜晚，道观中挤满了不少蚊蝇，搅扰的老道无法入定沉思，老道不由得勃然大怒，命七公子去外面折了一条细柳枝。七公子明白师傅定然是想用柳条上的枝叶来驱赶蚊蝇。不料拿回道观中，师傅接过柳枝，竟然刮去了上面的细柳叶，正在七公子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老道已经飞跃腾挪，只见他手中的细柳枝如影似电，所到之处，蚊蝇悉数落地而亡。只片刻间，屋内蚊蝇已全都命丧柳条之下。其后七公子打扫道观之后，好奇之下躲在外面将蚊蝇的尸体细心查点了一番，被师傅打死的蚊蝇竟然不下百只，而且每只蚊蝇身体完整，竟似没有受到创伤一般。七公子当时是又惊又喜，心知师傅必是将内劲贯穿于柳枝之上，只有精妙绝伦的外加功夫与精湛雄厚的内家功夫结合一处，才能有这般功效。此后七公子满怀信心，等待着有一日师傅能够将这门绝技传授于他，可是这一等就是十几年时间，时至今日，老道依然没有传授他武功招式和剑法的意思，只是一味的让他修习那套有十二重之分的内家功夫。
　　老道看了七公子半晌，才道：“徒儿，看来你对师傅不传授你外家功夫颇有怨恨。”
　　“徒儿不敢，十三年来，师傅劳心费神，传授七儿内功修为，七儿已是感激不尽，又怎敢有其它奢望。”
　　老道说道：“哎！罢了，此事先且不议。日后，你或许会明白为师的苦衷。”七公子沉默着，老道停顿片刻，接着说道：“那小女子所使的是正宗的清风剑法，如你之前所描述的那般，显然那小女子的剑法造诣已非一般，只不过她当时受了重伤，所以才不敌黄丫头。为师传授你的那套功法本有一十二重，如今你才练至第四重，若论及她真实的实力，恐怕与你不相上下，互为伯仲。”
　　七公子听后诧然，他万没有想到师傅紧凭自己粗略描述的几招剑法，便可判定秦玉殇的武功修为，这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前，七公子从未认为秦玉殇的武功修为有多么厉害，甚至在殷伯猜到秦玉殇可能就是清风剑阁六大高手之一时，他心中还对清风剑阁所谓的高手不屑一顾。
　　老道接着说道：“如果为师所料不差，姓秦的女子定然是为师一位故交好友的弟子。”
　　七公子听后更是大惊失色，忙道：“既是师傅故交好友的传人，徒儿即可返回火龙山，将她安全送抵中原。阎罗门的人可一直在盯着她，如今她伤势未好，若有不慎，让她落入阎罗门的手中，岂非不妙。”
　　老道沉思片刻，道：“这倒不用，如今她伤势未好，你只管让她留在火龙山，待她伤好后，就……唉！由她去吧！总之无论如何，只要她在陀螺城境内，你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危，也算是为师对故人的一种挂怀。”
　　七公子点了点头。
　　老道这时又转回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严厉的说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所有前提，就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师的存在，不只是为师，还有你，一样不能泄露武功出处，否则，这个世上，老道从今往后便没有传人，你也不再有我这个师傅。”
　　“徒儿谨遵师命！”七公子拜俯道。
　　七公子不清楚师傅是多么复杂的心情，才会说出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语。走出道观后，天色已然朦胧发亮，东方天际泛出了鱼肚白。七公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心道：“如今七路赏杀簿已经发出，中原清风剑阁的人也已参与进来，或许，血印子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被转至宋国境内尚未可知。血印子在中原有了清风剑阁的庇佑，短时间内，陀螺城的杀手组织可能连他的身迹都找寻不到，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因为南诏的主顾开出三千两黄金的厚重赏金，陀螺城正刮起一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逐杀行动，接下来的陀螺城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