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两种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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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我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挤过后为他擦拭，动作尽量轻柔，小心地绕过伤痕。冰凉的脸颊在热水的擦拭下终于有了一点血色，透着氤氲的热气，他睫毛轻轻地颤一下，眼中依旧有强撑的倔强。
“疼吗？”我问。
绫人摇摇头，话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也不疼。”平时他定会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科迪莉亚的责罚从来没有真正吓倒他，现在却僵着脸，把视线移开。
“笨蛋。”我不禁小声说。明明是怕得不得了，还非要逞强硬撑。
他一下子抬起头，瞪大眼睛，像炸毛一样大声说：“这点伤才不算什么！！”
我被他吼得吓了一跳，绫人像没发觉一样，只顾炮语连珠地一通大喊。
“用吓唬人的把戏对付我！谁会被那种东西弄痛？！混蛋老头，死老太婆！！！有本事把我永远关起来啊！本大爷不怕！！”他失控地对着我吼，完全忘了身处何方，瞳孔放大，混浊地倒映出我惊慌失措的脸。
我赶紧拉住他，把他拉入怀中，抱住他。绫人像头受伤的野兽挣扎起来，蛮力地推搡我，“全都是！你们全都是……”他浑噩地说着不连贯的话，剧烈颤抖着。我咬牙忍着疼不松手，等着他慢慢安分下来。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朱蒂斯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女仆在门外焦急地询问，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不，没事，你下去吧。”我扬声回答，怀中的绫人已经停下来了，不吭声，呼吸渐渐恢复了平稳。
他安静地任由我抱着，既不推开也不接纳。头埋在我怀里，看不到表情。
我的身体有点僵硬，犹豫着伸出左臂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抱住他是一时冲动，虽然不后悔，但是……总有点害羞，即使是曾经的闺中密友也没有如此亲近。
“为什么……”绫人闷声呢喃，我凝神聆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不救我……妈妈……”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心脏闷疼起来。
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绫人的肩膀是令人心酸的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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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人疲惫地闭上眼。
以前科迪莉亚对他严厉，总是责罚他，毫不留情地嘲讽，年幼的绫人感到恐惧，只要在科迪莉亚面前就浑身僵硬。他憎恨，他不满，他把科迪莉亚看作恶魔，但偶尔，他安慰自己是妈妈对自己期盼太高，她是爱他的，至少她那么重视他，不像对奏人、礼人那样视若无睹。所以，在羡慕奏人、礼人的自由时，他又点不为人知的优越感――妈妈最重视他，虽然这份重视让他吃尽了苦头。无论是急切的眼神，愤恨的表情，还是她妖艳红唇中吐出的恶毒话语，一切都是因为重视他。
然而，这是错的。
烧红的烙铁烫在胸口，他嘶叫到嗓子嘶哑，却得不到科迪莉亚的同情。
他疯狂叫着不是他的错，他没有把怜司的药放进修的食物中！但是看到科迪莉亚眯起的翠绿眼眸时他明白了：他是不是无辜的不重要，因为她不在乎。科迪莉亚看着他受刑，呵斥他不许惨叫出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烫焦的皮肤散发出糊味，皮肉模糊，疼得难以忍受，绫人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清醒着，伤口火急火燎，心却发寒。
她对他寄予厚望，所以他要做到最好。受刑怎么了？如果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孩子？
就在那时，绫人已然知道了他在科迪莉亚心里的份量――工具，只要他作为棋子继续夺取家主的位子就行，其它的无所谓。她在乎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作用”。
原来还能骗骗自己，现在都挑明了，连自欺欺人也不行了。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妈妈的爱。
那他除了这个嫡长子的身份还有什么？
他平时对这个尊贵的身份不屑一顾，如今却发现他只剩这个了。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沉入湖底一样无望。
肩膀上的温暖让他回过神，他正身处朱蒂斯的怀抱中。她抱着他，很暖和。真是奇怪，明明朱蒂斯也是吸血鬼，身体理应是凉的，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温暖呢？温暖得他不想离开。
当年在湖底拉住他手的是朱蒂斯，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也是朱蒂斯，她从来没有变。她听他发牢骚，陪他玩一些不用费力的游戏，包容他的无理取闹，在她面前，他只需要做一个孩子。他期盼的温柔，只有在朱蒂斯身上才能得到。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朱蒂斯，你愿意当我的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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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绫人，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无声无息的，好像睡着了。
我不想打破现在的平静，再过一会吧，过一会我就叫他起来。
烛火静静地燃烧，一丝摇曳也没有。蜡烛越来越短了，不断滴下烛泪。
突然，绫人抬头问我，“朱蒂斯，你愿意当我的妈妈吗？”
我当绫人的妈妈？
我慌乱地低头，对上绫人充满期翼的双眼，他的脸上重新焕发光彩，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怎么可能……
啊，真是的，只要他露出这种表情，我就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是相当于教母的形式吧？我身边也有过类似的例子。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身份悬殊，但只要绫人不说出去，这可以成为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再说，我原本就对绫人怀着类似的情感。一瞬间，这将近一百年的时光飞快在我心中过了一遍。
寂寞时对同伴的渴望，离开亲人后的思念，同样身不由己的怜爱……，一直以来，我把我无处安置的情感全部倾注到绫人的身上，直到我发现时已经成为习惯。我的眼神追逐着他，那个倔强、淘气，却会关心我，总是精神地笑着的男孩子，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我爱绫人，我爱着他！不亚于世界上的任何人，即使是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没关系。
若是变成这样更亲近的关系。
若是，绫人叫我一声“妈妈”……
……这样，好吗？
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协调感，我刚准备答应，绫人像突然从思绪中醒来了，结结巴巴地抢在我前面说：“那，那个是我瞎说的，不算数，不算不算，你别当真！”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又一下子扑进我怀里。
我：“……”出尔反尔的家伙。
不过，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是怎么回事？怕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针对我？还是怕科迪莉亚不满来为难我？
好像都不是，而是，我差点得到了绫人，同时也失去了他，我们之间的羁绊从此变成了固定不变的形式。绫人对此是怎么想的呢？我疑惑着，但也不想问。
绫人小小的手环住我的腰，头枕在我胸口装睡。
快别装啦，你的眼皮还在动呢。
绫人也够累的了，这两天的事他还不能完全接受。
渐渐的，怀中传来规律的呼吸声，绫人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把他放平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仔细地端详他的睡颜，我欣慰地发现，绫人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死气沉沉的。
绫人，只是一个孩子啊。
有时希望他永远不长大，永远能来依赖我。有时又希望他快些长大，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身上的束缚。
无论我是怎么想的，绫人总会长大，到那时，我们还能像这样在一起吗？
当鸟儿的羽毛长丰满，就是飞离巢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两种心思
